到了山洞。

    眼前霧靄層層，飛沙走石。

    我小心翼翼拿起手中的咒符，晴明說，貼上這符，玉藻前的結(jié)界就能化開，他們就能順利進(jìn)入?？少N上這符的同時，也就意味著我不再受到保護(hù)，隨時會有危險，面對玉藻前報復(fù)的可能性。

    將咒符捧在胸口，這是晴明和源博雅為了保護(hù)天皇陛下必須要做的，也是我為了守護(hù)晴明必須做的。

    放手吧……

    一直以來我都沒能為你做什么，倒是你……保護(hù)了我那么久，給了我那么多能帶回去的記憶。

    放手吧……

    咒符隨風(fēng)飄走，貼在石洞上。

    狂風(fēng)卷起，黃沙彌漫，一層一層拂過我眼前。

    天空變幻莫測，光穿透云靄，霧靄層層，一瞬間光芒萬丈。我閉上眼，享受千年前難得的片刻安寧。

    我想，我當(dāng)時一定是傻了吧，竟然不知道逃……就等著玉藻前來抓我……

    不容我多呆，一陣疾風(fēng)掠過。待我再睜開眼時，玉藻前清秀的臉就在我臉旁，一抹清綠的身影在云開霧散下疾速滑過。

    我被玉藻前綁架了！

    幽靜的山洞里只剩下我和她兩個人，燭光忽明忽暗。她清麗的輪廓在燭光下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是你?！?br/>
    她細(xì)細(xì)打量我，眼中徒然一抹憂傷。

    “是我，那日被你解救的侍女?！?br/>
    我垂下頭，心中愧疚萬分。

    “那日不是你，我早被天皇陛下處罰了。是你救了我，可我……”

    “——現(xiàn)在說這些有什么意義呢？”

    “……”

    “是天皇陛下派你來的？”

    “……”

    我抬頭，見她靜靜凝視我，

    半響，她勾起唇角：“果然是他派你來的……”

    “我……”

    我不知道說什么才好。我分明看見她不屑揚(yáng)起唇角的眼中有閃爍的淚光，在忽明忽暗的燭光下若隱若現(xiàn)，說晴明也好天皇也罷，都不能安慰一個被心愛之人傷害的人。

    想到這里，我忍不住問出來：“你一定愛過天皇陛下吧？”

    “愛過嗎？”

    她沒有回答我，兀自轉(zhuǎn)身背向我，徘徊幾步。忽明忽暗的燈光覆住她的身影，在石壁上投下長長的陰影。一切像是陷入了回憶。

    “那年我十四，投身為武士坂部夫婦的一家女兒，被人們稱為藻女。商朝的生活我已過得厭倦了，在名為妲己的那段日子，除了紂王對我百般的寵愛，幾乎所有人都認(rèn)定我是紅顏禍水，憎惡我，還曾一度被姜子牙追殺至此。我本是千年修行的九尾狐妖，因好奇誤入塵世貪戀人世間的繁華和紂王的百般寵愛，不小心犯下了大錯，顛覆了商朝。此后，我心懷愧疚，決意舍棄這絕世美貌就此隱世埋名度過一生?！?br/>
    “可我遇到了天皇，一個讓我內(nèi)心不再平靜的人?！?br/>
    玉藻前頓了頓，昏暗的燭光似乎點(diǎn)燃了眉宇間的溫柔，只是一秒，那一抹光亮又很快暗下去。

    “在他之前，我遇到過很多男人。他們要不是貪戀我的美色要不是沉溺于他的權(quán)勢。而一旦有什么風(fēng)吹草動就會馬上把錯咎歸結(jié)到我身上。說是什么紅顏禍水，還不是他自己沉迷女色不思進(jìn)取。除了紂王和他不是……”

    她的眼神又溫柔了一點(diǎn)：“紂王是會全心全意地對我好，他去世后我以為再也找不到一個可以讓我托付終生的人?？伤某霈F(xiàn)，就像是紂王的影子一樣。那年，他駕馬而來，氣勢如虹，他當(dāng)時的樣子我到現(xiàn)在都還記得清楚。我在溪水邊，頭包布巾，提籃打水。我與他一見如故，我自知必是我驚世的容顏驚艷了他，才會換來他的回眸一笑。而他卻告訴我，他不是……”

    “后來，我才知道他是當(dāng)今的天皇，是萬民的神。我不想重蹈覆轍，在夏桀時我為妹喜，在商紂王時我為妲己，君為女色迷，以色侍人的下場終究不是好的。這些我看得多了，只想找一個一心一意待我好的人。我頻頻拒絕他的邀請，他卻并不惱，反而讓我慢慢適應(yīng)。畢竟對一個天皇來說，想要一個女人太容易了，自愿也好強(qiáng)制也好，反正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但，他對我終究是不一樣的……”

    “就這樣我動了心，”她的眼中含著淚花，“我投身為尋常人家的女兒，就是不愿再大富大貴大起大落，只想一切平平淡淡簡簡單單。在我未答應(yīng)他之前，他一直注意不破壞我生活的這種淡泊寧靜，刻意因?yàn)槲业驼{(diào)放慢了腳步等我。等到我答應(yīng)他入宮，他封我做了女御。畢竟像我這種身份卑微的人，能夠得到天皇的寵幸已是幸運(yùn)?？伤麉s不計后果地想給我一切名分，這般怕委屈了我?！?br/>
    她垂下淚來，我確信，有那么一刻，她是愛天皇的，他們是彼此相愛的。

    再鐵石心腸的人都會有被感動的一天，何況是本就不壞的妲己。即使后書將妲己妖化成妖言惑眾欺民惑主的女色，但那只是后人的杜撰。她的一番訴說解開了我的誤會，妲己本來是善良的！

    “你既然愛過他，又何苦將他的魂魄拿走，棄他不顧呢？”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記得有位大師說過，如果言語能將這場誤會化解，興許還能救玉藻前一命，以還她當(dāng)時救我之恩，晴明也不會感到為難。

    “不行，我要用她救子辛！”

    燈火忽明，玉藻前的眼神堅定起來，眸間似乎還有一絲怨恨！

    “他答應(yīng)過我，不管我是什么，都會愛我如始，不傷害我絲毫?？伤麉s親口背叛了他的承諾，還讓晴明暗中調(diào)查我。當(dāng)初我跟他進(jìn)宮是因?yàn)橄嘈潘F(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以留戀的東西了?！?br/>
    哀莫大于心死，我已經(jīng)深深體會到玉藻前的悲涼了。

    “經(jīng)歷了這么多，我終于明白，只有紂王才會一心一意待我好。他明知我是妖，卻忤逆天下，大興土木，只為博我一笑。恨不得將天下的山珍海寶聚集在一起給我，唯恐有遺漏。知道會因我失民心失天下，可他……還是做了……”

    玉藻前聲淚俱下，朦朧的燈光下我已分不清這一刻她是妲己還是玉藻前。都說世間多癡男怨女，多少人為情癡。我不知道她這樣做是否值得，我只知道這一刻她的淚在為兩個男人流，一個始亂終棄，一個至始如一，妖亦有情。

    “天皇和紂王同為天子，我只要用天皇的魂魄救回真心待我的紂王子辛，然后帶著他遠(yuǎn)走高飛。到一處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從此隱姓埋名，和他共度一生。來回報他曾真心待我，表達(dá)我的感激?！?br/>
    “那……天皇呢？”

    “那你呢？”

    她睜開眼，眼神清透澄澈。

    “你以為我為什么不殺你？”

    “……”

    “因?yàn)槟阋埠臀乙粯?。你喜歡晴明他又知道嗎？”

    “……”

    玉藻前的話一下?lián)糁形业囊?，我的淚瞬間飚出來。

    是啊，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在鬼洞里他去找源博雅的時候，我就知道他的心里沒有我。即使他把最重要的靈珠交給我，對他最重要的人也還是源博雅。

    為了不讓他傷心，我替他保護(hù)源博雅，可他也還是不知道。我趕他走時，他沒有猶豫；我選擇離開時，他沒有挽留。

    只因?yàn)槲以谒闹胁恢匾?br/>
    如果是源博雅，他就不會那樣了。他會抱著他哭，他會用好友青音的命去換取他的，他什么都肯為他做。只因，我不是。

    玉藻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的脆弱在她的眼中一覽無余。

    “你為他做那么多他又知道多少呢？”

    “……”

    我無話可對。只因?yàn)槲蚁矚g他，那樣卑微地喜歡他。夾在兩個男人中間，真可笑，我的情敵竟然是男人！

    難怪二十一世紀(jì)的人們說，現(xiàn)在的人真可憐，不僅要和女生搶男友，還要和男生搶男友。

    “其實(shí)……你心里是有那么一點(diǎn)怨恨晴明的?！?br/>
    “不……我沒有。”

    我極力否認(rèn)，其實(shí)，我承認(rèn)，我心里是有一點(diǎn)點(diǎn)怨怪晴明的，他看不到我喜歡他，也有那么一些妒忌源博雅。

    妒忌？我承認(rèn)妒忌了嗎？我低下頭，在心中責(zé)怪自己。原來我也會有那么一些自私，在喜歡的人面前，我也做不到無動于衷視而不見。

    可是，很正常，不是嗎？

    我喜歡他啊……

    玉藻前沒有再拆穿我的內(nèi)心，而是嘆息了一下。

    “玉藻前和天皇的緣分，早已在天皇下令捉拿玉藻前時斷了。現(xiàn)在的是妲己，愛子辛的妲己?！?br/>
    她的淚似乎流干，連帶的不再帶一絲多余的感情。

    可事情又真能如她所愿嗎？

    想到玉藻前的結(jié)局，突然覺得她也是個可憐人。我心中有些不忍，愛能又有什么錯？只是愛的人不一樣。我閉上眼，我?guī)筒涣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