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次來頭不小的比賽,邀請了不少國際上都享有盛名的大師做審委,洛夕的畫因為報名最遲,被安排在了最后一個。
我以為自己會很緊張,但是卻發(fā)現(xiàn),一旦一切事情都已經(jīng)準備妥當,心里竟然一片平靜。
我想,人在赴死前,也許都是這樣的心態(tài)吧。
安從去忙會展的事情了,方彤也花蝴蝶一樣穿梭在人群中,我攪著飲料里的冰塊靜靜等待最終審判的來臨。
享有盛名的大師們在對畫作評頭論足,我聽著他們說的,畫中體現(xiàn)出的各種各樣的意境,只覺得好笑。
誰知道畫畫的人在畫這作品的時候有沒有想這么多呢?
我想起以前看到的一個真實的笑話,說的是韓寒的一個讀者,把他們的一份閱讀理解試卷寄給他,因為韓寒的一篇文章正是閱讀理解的題目。韓寒表示很榮幸自己的文成了考試題,認真做了,結果卻沒拿了幾分。
其中有一道題是這樣的,文里有一句話出現(xiàn)了兩次,題目問,為什么作者要寫兩次這句話?
參考答案五花八門,從寓意到各種人生哲理,豐滿地令人咋舌。
韓寒很無奈地表示,他把這句話寫了兩次,不過是覺得這句話很好,但是因為寫作時間拉的過長,寫到最后忘了前面用過一次,所以不小心又用了一次。
后人總是能往某些東西上強加一些過剩的想法。
我聽得昏昏欲睡,找到方彤讓她幫我看著,等洛夕的畫來了喊我一聲,她嗯嗯應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聽了進去。
我披上披肩,走到陽臺上打算透口氣,可門剛合上沒多久,就又被人打開了。
我扭過頭,看到了r。
我對他點了點頭,笑著打了個招呼,“r先生,又見面了?!?br/>
見到他我不意外,因為這樣的盛會,他不可能不知道。如果阿道夫大師在世,現(xiàn)在恐怕還是這些評委中極為重要的一員呢。
r臉上的表情很憤怒。
他大步走到我的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顧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
我輕輕拉開他的手,“我知道?!?br/>
不就是不要命地與他死拼,毀了他的盤算,破了他的計劃,讓他再也沒辦法威脅洛夕。
更多的,大概是惹禍上身吧。
反正本就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戰(zhàn),放開一切后我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你不就是要錢,如果洛夕成名了,一切也都一樣?!蔽倚χ鴮λf道,看著他窩火的樣子感嘆風水輪流轉。
“顧惜,你好樣的?!眗冷笑一聲,轉身離開了陽臺。
夜空中遮擋著月亮的烏云散去,灑下一片皎潔的月光。
方彤打電話告訴我展會已經(jīng)到了最后的關頭。
“……這幅畫的意境之深遠,是我從未見過的?!?br/>
當我進入房間的時候,就聽到某為評委如此評價著。
另一個評委附和著,“可見作者一定是立足于貧困者的角度在看著窗外的風景,向往著它,并充滿希望地期待著吧?!?br/>
“但是,這幅畫的風格總給我一種熟悉的感覺?!?br/>
“對啊,我也有這種感覺?!?br/>
一片應和中,有人提出,“是不是和阿道夫大師的作品風格有點像?”
一語道破夢中人,評委們全都議論開來,“這個作者是不是和大師接觸過?”
“難道是大師的徒弟?”
“還是說,他就是故意仿大師?”
人們紛紛猜測,為首席評委終于出聲:“這幅畫的作者來了嗎?能出來解釋一下嗎?”
我走上前,深呼吸開口:“他沒來,不過,我是他的代理人?!?br/>
“代理人?”他揚了揚眉毛,顯然覺得一個名不經(jīng)傳的小畫家有代理人,是件很好笑的事情。
“小小的畫家,譜擺的倒是不小?!?br/>
“還真把自己當阿道夫大師了?還代理人……”
面對那些嘲笑的聲音,我并沒有在意,只是看著首席評委,“請問您有什么疑問?”
“我想知道,為什么他的畫風格與阿道夫大師如此相像?!笔紫u委面無表情地問道,“我個人認為,有借鑒之嫌的作品,可算不上是什么好作品。”
“您是覺得,阿道夫大師的作品風格與洛夕的很像,是么?”我笑著問道。
首席評委皺起眉頭。
我知道為什么,因為我說的是阿道夫像洛夕,而不是洛夕像阿道夫。作為一個從未被人聽說的小畫家,他的代理人竟敢出此狂言,他們沒當場把我丟下去就已經(jīng)算是修養(yǎng)不錯了。
但是我今天就是來戳穿這一切的。
我笑著看著那些面帶敵意的人,直到他們被我看得議論聲小了下去,才悠然開口:“阿道夫,他根本就沒有什么風格?!?br/>
“口出狂言!”
“這么狂妄的小女孩是哪里來的!”
“竟敢這樣說阿道夫大師!”
我的話像是擊入湖中的石頭,立馬引起眾人不滿的情緒,我甚至看到了不遠處的安從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我對他笑了笑,示意不要擔心后,再次說出下一句話。
“因為,阿道夫偷的,本來就是洛夕的作品!”
沸騰的人群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這個瘋子是誰讓她進來的!”
“竟然敢如此誹謗大師,是想出名想炒作想瘋了么?”
首席評委的臉色瞬間黑了,“請你注意自己的言行!”
他們當然不會信我,我也并不覺得,憑借我今天的這么幾句話,就能夠真的讓一切翻盤。但是我今天來這里的目的已經(jīng)達成了,在公眾面前埋下這顆懷疑的種子,等著它慢慢抽芽爆發(fā)。
我轉過身準備離開,卻看到r迎面走來。
他想做什么?不,也不用猜了吧,除了否認我,還能怎么樣?
“r先生,您對于這件事有什么想法?”
“r先生,面對這樣明顯的炒作,您是否會提起訴訟!”
r沒有回答他們的問題,而是在我面前站定,默默看著我。
我對他露出微笑,雖然我知道自己笑的肯定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我用了最拙劣,最幼稚,勝算最小的方法攻擊他,無異于以卵擊石。
“顧惜,我承認你的勇敢。”r搖了搖頭,“只是你的手法真的太糟糕了?!?br/>
“我一直都很糟糕?!蔽倚χ瑤е鴰追肿员┳詶?,“反正你又不是不知道。”
r嘆了口氣。
反正都已經(jīng)這么糟糕了,那就干脆讓一切更混亂吧。
我一把抓住r的手腕,大聲說道:“r,你為阿道夫做了這么多年的壞事,想必也早就準備好了一切都被揭穿的打算了吧!”
“阿道夫大師六十歲之前的作品,我想除了我之外,還是有很多人看到過的?!蔽肄D過頭看著眾人,慢慢說著自己的觀點,“但是六十歲之后,為什么他的風格猛然轉換,而這一年中,他身上并沒有發(fā)生過任何變動,除了他的作品突然受歡迎了。許多作畫的習慣,畫的風格,全都仿佛變了一個人一樣!”
人群中出現(xiàn)了小聲的應和,我說的話得到了人的認可。
“你們有沒有想過這個可能,他也許是將另一個人的作品占為己有!”
說實話,這一刻我自己的腦中也是思緒混亂的,我甚至都不知道,如果r將我告上法庭丟入監(jiān)獄我該怎么辦。我只知道自己現(xiàn)在孤注一擲,別無選擇。
我覺得自己現(xiàn)在看起來,肯定像極了一個無賴。
“r先生,請您說句話吧!”邊上的人不斷向r提問,但是他卻像是磐石一般毫不動搖。
一旁的人也都跟著焦急起來,“r先生,您說點什么吧!”
“您為什么不反駁?”
我也不明白r在想什么。
人群里忽然出現(xiàn)一個質疑的聲音,“她不是上次阿道夫大師第二次遺作拍賣會上,和r先生一起出入的女伴?”
一石驚起千層浪,廳中瞬間喧嘩。我背后滲出冷汗,在一瞬間,思緒清明。
r為什么不反駁我?為什么什么話都不說?他不可能是因為良心不安,所以縱容我隨意言語。是不是……他正盤算著,趁著我的鬧事,想將再將阿道夫的遺作炒作一番?!
忽然覺得自己在r面前就像是個跳梁小丑。
我怕自己到頭來不過竹籃打水一場空,所以選擇先下手為強,即使這不過是垂死掙扎,到頭來可能是為他人嫁衣。
我在臉上強撐起一個從容的笑,“我想,讓洛夕當場作畫,并請人鑒定,這是我們必須走的程序。但是這有個最基礎的前提,那就是需要讓洛夕到場……”
我抿住唇,指著我面前的r,“當然我還需要r先生把為您畫‘遺作’的洛夕放出來!”
聽到在場人的抽氣聲,我揚起笑,火上澆油“洛夕,是他的孿生弟弟!”
反正已經(jīng)什么都不在乎了,就干脆,毀了一切吧。
r在一片嘩然中轉過身,再次看向了我。
我又看見了他那個奇怪的笑。
如釋重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