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時候,人需要一個理由來活下去。無論這個理由基于親情、友情、還是愛情,只要足夠恰當,便讓人沉淪于辛酸苦澀也不自知。
其實,生命的意義往往不就是指這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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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念已經(jīng)不記得這是自己一年內(nèi)第幾次往返于t市和紐約之間,身為助理,卻將總裁的擔子壓在身上,卻絲毫不覺得難以承受。
漸漸的也就習慣了,上飛機就開始睡,12小時安眠,到了目的地也就精力充沛。這一日從紐約回來卻出了點小問題。起因是國航從t市飛紐約的航班因為貪官外逃而起飛7小時之后返航,她的班機受了影響,竟也遲了7個小時。
航空公司承諾到了t市全額退款,凌念卻懶得排隊等著辦手續(xù),下了飛機徑自往出口走,果不其然在大門外見到了那個人。
他穿著一身休閑裝,巨大的墨鏡遮住了半張臉,露出來的薄唇卻沒什么血色。見到她,便迎面走過來,摘下眼鏡,唇邊是經(jīng)年不變的溫和笑容。
“回來了,累不累?”
凌念快步過去挽住他的手臂,搖頭,“一直在睡。不是不讓你來接我么?怎么不聽話?!?br/>
“這么久沒見,不想再等了。”許疏接過她手中的拉桿箱,皺著眉,“還是晚了七個小時見你?!?br/>
“斤斤計較的樣子,是不是要我進去把退款要回來?”凌念嘲笑他。許疏看著她,故作吃驚,“你沒要退款么?這女人怎么這么不會過日子,真后悔娶了你?!?br/>
“后悔也晚了?!绷枘钇沉怂谎?,頭靠在身邊那人肩膀,手也順勢攬住他的腰,“人家這不是也不想再等了?!?br/>
感覺到身邊的人腰越發(fā)細了,終是忍不住嘆氣,“這次去紐約逛街,買了條連衣裙,有些小了,回去給你試試?!?br/>
許疏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卻是一笑并不接話,“外公好么?”
“很好,老人家吃的比你多睡的比你香,看著也比你健康多了?!?br/>
許疏點點頭,“那就好。”
接下來本該再問一句那人,誰知許疏并沒有開口的意思,凌念正在猶豫該不該自己主動提,兩人就已經(jīng)走到車前,許疏將箱子放下,然后為凌念拉開車門。
“你自己開車來的?”凌念皺眉,“小祁呢?這小子怎么回事又偷懶?”
“我給他放假了?!痹S疏拍拍凌念的肩膀,“我這不是沒事,別總操心,皺紋都出來了。”
凌念瞪他一眼,“我開。”
許疏也不堅持,乖乖的進了副駕駛。凌念進車第一件事就是替他調(diào)低座椅,又拿了毯子給他蓋好,臉上還帶著不滿,聲音卻溫柔起來,“休息一下?!?br/>
自從兩年前他們重逢,她的小心翼翼就從未掩飾過,許疏不是不感動,卻因此而無法控制的悲傷壓抑。一直寵愛別人成了習慣,這樣被人保護實在無法輕易接受,即使那個人后來成了自己的妻子。
見他依言閉目休息,凌念發(fā)動了汽車,卻仍是不放心,不時透過后視鏡看他的臉色。果然沒過多久,許疏的臉色便一點點蒼白下去。凌念忍不住伸手握住他,“不舒服了?”
許疏輕輕拍拍她的手背,“專心開車?!?br/>
“就快到了?!绷枘钶p聲安慰著。
許疏沒再開口,專心的抵御著胃腹間的翻攪,漸漸地疼痛變得劇烈起來,他不想身旁的人擔心,暗自調(diào)整呼吸,卻在某一個疼痛的瞬間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好在下一刻又恢復過來,就這樣反反復復直到眼前發(fā)黑心里發(fā)慌。
終于還是撐不住,抬手尋到凌念的手臂,輕輕開口,“停一下,小念?!?br/>
凌念側(cè)頭看了一眼也覺得心驚,卻不敢停的太快,只緩緩踩了剎車靠到路邊。一開始只以為他暈車,卻不見他惡心嘔吐,只是靠在那里微微皺眉,手掌虛虛搭在胸口。
“許疏,哪里難受?”
“原本是胃痛,后來可能是疼的厲害,心臟不太舒服?!痹S疏抿了抿唇,“歇一會兒就好,你別慌。”
凌念不敢動,小心的反手握緊他。
時間仿佛瞬間回到了兩年前他手術之后那些膽戰(zhàn)心驚的日日夜夜。
兩年前的那場大手術本要切除他身體里的全部出血點,可手術過程中竟發(fā)現(xiàn)那人已經(jīng)極度虛弱,若是全部切除很可能即便治愈也無法繼續(xù)生存。醫(yī)生緊急之下便只切除了一半的胃、壞死的腸子還有受損傷的部分肺和肝臟。手術之后許疏昏迷了很久,其間幾度病危,雖然都撐了過來,卻著實辛苦的讓人看了都覺得不忍。
那時候她陪在旁邊,怎么也看不下去,終于在他確定脫離生命危險之后回到了t市,對外只說替他看著城郊的項目,實則不過是害怕了難過了,再也無法忍受那個蒼白虛弱的人朝她辛苦的微笑,也再無法在他面前強迫自己堅強。
有大概一年的時間,她沒有見到許疏,只隱約聽到他的消息,知道那人在一點點緩慢的好轉(zhuǎn)。直到一年之后,城郊美食城開業(yè)那一天,她作為主辦方剪裁,站在高高的臺子上看到人群最后那人捧著大把玫瑰朝她靜靜微笑。
那一刻凌念心里的感覺無法和任何人說清。屈指算來,十三歲初遇、十六歲相識、十八歲相愛、二十歲相離,直到最后那一日,攜手相伴。
等待了太久,以至于一切都覺得不真實。
后來,他們在那座美食城里舉行了盛大的婚禮。
宣誓的時候,許疏那一句我愿意遲遲說不出口。凌念太清楚他在意的是什么。手術雖然暫時抑制了病情的發(fā)展,卻無法保證將來如何。即便不再復發(fā),按他現(xiàn)在的身體狀況,胃痛腹痛家常便飯,還經(jīng)??人灶^暈,心臟也不大好,這樣的身體又能給她多久的幸福?
可她的一生自十六歲那一年起已經(jīng)毀在了他手上,就算他肯放下,她也不會再有其他幸福。
如此,是不是過得一日是一日呢?
臺下的觀眾因為那人久久的沉默而開始竊竊私語。凌念看著他微笑,聲音肯定的對神父道,“他愿意?!?br/>
事后許疏每每想起都還怪她,剝奪了自己一生僅此一次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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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點了?”見他睜開眼睛,凌念輕聲問著,“那我開車了……前面是服務區(qū),我們?nèi)フ议g旅館,今晚就在那休息?!?br/>
許疏搖搖頭,“菁菁還在家里等著?!?br/>
“我讓莫姨過去?!绷枘钏砷_他的手,發(fā)動汽車,“不許說話,休息?!?br/>
許疏不敢再出聲,靠著椅背重新合上眼睛。凌念的車開得很穩(wěn),是為了他特意去練了很久的。可胃里的翻攪卻還是越來越厲害,似乎有些辜負她的心意。
車在酒店門前停下,凌念將鑰匙扔給侍者泊車,自己扶著許疏上樓。醫(yī)生已經(jīng)在定好的房間里等候,動作利落的為他診治掛水,離開前依舊叮囑凌念帶他去醫(yī)院做詳細的檢查。
“聽到了?”凌念在床邊坐下,將他的胳膊放回被子里,“就明天吧?!?br/>
“這些年檢查的還少么?不都是一樣?!痹S疏聲音平靜。
凌念沉默了一下,一時想不起怎樣回答,便瞪了他一眼,“那也不行,我說去就要去?!?br/>
許疏微微挑起唇角,一如既往的溫和寵愛,輕聲道,“好?!?br/>
凌念松了口氣。注意到她臉色疲憊,許疏拍拍她的手背,“來睡會兒吧,我沒什么事?!?br/>
凌念應著,卻不動身,抬手將點滴的速度調(diào)的慢些,低頭瞧見那人皺眉,便輕聲勸慰,“莫姨帶菁菁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倆人親著呢,你不用太記掛?!?br/>
許疏沉默了一下,側(cè)頭看看窗外,“天氣預報說晚上會有雷陣雨呢。那孩子和小離一樣,最怕這種天氣?!?br/>
凌念沒有回應,只拍拍許疏的手背。像是安慰,更多的卻是無可奈何。
因為擔心自己的病會遺傳,婚后許疏不敢要孩子,凌念也不堅持,兩人便把許離的女兒接來當自己的孩子照看。雖在外人眼中是填補沒有孩子的空白,可凌念很清楚,那是許疏無處安置的思念和遺憾。
“小念,調(diào)快一些不要緊,還是早些輸完,晚上可以趕回去?!?br/>
凌念看了他一陣,終是不忍違背那人心意,起身調(diào)動滑鈕然后轉(zhuǎn)身走開。
許疏微微一怔,自然察覺了她的不悅,卻沒說什么只是疲憊的閉上眼睛。頭昏昏沉沉,很累卻睡不安穩(wěn),可以清晰的感覺到身體某個部分生硬的抽痛,明明已經(jīng)習以為常,卻還是要花很大力氣難以忍耐。
她是不是也這般努力的忍耐著他為那些失去的東西而不顧惜自己?
不知這樣半昏睡了多久,窗外漸漸響起了雷聲,雨點打在玻璃上驚醒了許疏,他睜開眼睛就看見凌念坐在一旁,正小心的為他拔下,又將包著冰塊的毛巾貼在他的手背試圖消去那片淤青,另一只手卻緊緊握著他的手指,將掌心的溫暖傳遞。
“小念……”許疏輕輕喚著,手指動了動,“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