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像背后墻壁竟然與周圍墻壁近乎同色,此種情況要么是這畫像是新近畫上去的,要么這畫像經(jīng)常被卷起或揭開。
柒和曲指輕扣,墻后隱約傳來空空悶悶的回音,真是這里。
她眼神一亮,掌中聚起靈力一把推出,墻壁卻紋絲不動。這更確定了柒和的猜測。她干脆執(zhí)劍,以劍刺戳而去,那墻壁依舊沒什么反應。
柒和方才意識到,既然天雪樓主能在這樣好找的地方設置密道,定也設下機關法陣。方才柒和打出去的力道,分明是原原本本地盡數(shù)彈了回來。
她又重新退開觀察四周,皆是些筆墨紙硯一類的尋常物件。柒和轉轉這個花瓶,又動動那邊架上放的書,在房里四處敲敲打打。
景鈺閑適抱胸看她,瞇著眼不知所想。半刻鐘后,方才出聲道:“想找什么?”
柒和正埋首鼓搗一座柜子上的雕花把手,想也不想答道:“找一張......”
話一出口方覺失言,又趕緊彌補道:“找一張畫?!?br/>
“噢?”景鈺勾唇道:“你既素與天雪樓我無瓜葛,又來天雪樓找什么畫?”
柒和心中忽然一緊,終于明白了景鈺為何不去東洲,轉而隨她的意,來天雪樓。
——不過是在試探。
試探柒和究竟是何處之人,目的如何。
可惜自己早解釋過了,景鈺卻不信。柒和聳聳肩道:“行吧,我不是來找畫?!?br/>
她站起身,輕輕拍拍衣服,諂媚道:“你看我都與你浪跡那個啥,浪跡天涯了。自然想多了解你一些。”
——虛情假意。
但也說得頗為合人心意。
景鈺好心情地揭穿道:“了解我,不該去我的住所么?何故來宋燁居所?”
宋燁——天雪樓樓主。半月前被景鈺滅殺在終宵山。
見被揭穿,柒和眼珠子一轉,狡辯道:“那你住所在哪?我們一會就去看看?!?br/>
景鈺笑意更冷,略一思忖,道:“如此來說,倒有兩處。”
柒和正欲問他哪兩處。
景鈺不急不緩道:“一處是那山洞,還有一處......”
柒和怎么也想不到那小小空空沒半點人氣的山洞是景鈺“住處”,正疑惑著,看到他迎面向自己走來,行至面前緩緩彎腰。
柒和臉一紅,只見景鈺湊近,卻與她兩面交錯,唇若有似無擦過她的耳畔。景鈺看著柒和方才擺弄半天的雕花圓把手,握上去左擰三圈,右擰四圈,隨后輕按把手上不起眼的獸紋浮雕的眼珠子。
畫像后方墻壁轟一聲緩緩向兩邊退開。柒和扭臉去看,忽覺手心麻癢。
再伸手看自己手心,一片烏紫之色。
——忘了天雪樓是毒修大本營了!
柒和滿眼懊惱,見景鈺手心也是一片紫黑,從架子上隨意取下一藍色小瓶朝她一扔,道:“解藥?!?br/>
柒和忙不迭一飲而盡。
喝完方聽景鈺淡道:“不怕是毒?”
柒和一愣神,她還沒意識到自己竟真的老老實實喝了,一點疑心都未起。
景鈺看她一副呆滯懊喪的樣子,不由心情愉悅,又扔過去一個小瓶,道:“還有這個。”
柒和接過,卻躊躇半天不知該不該喝。忽覺手心灼痛稍減,再去看時,青黑之色褪了大半,于是心一橫,又喝了那瓶泛紫的藥水。
半晌未覺不妥,招招手喚小七,走進畫像后的幽深密道之中。
小七擠了擠,發(fā)現(xiàn)以自己過去龐大的體型,想進去這密道簡直是妄想,只得蹲在外頭,等柒和出來。
景鈺隨著柒和走了進去。
密道極狹僅容一人過,柒和緩步而下,借著壁上燃著的幽幽燭光看腳下臺階。愈走愈覺血腥之氣甚重,捂著鼻子道:“你住的地方怎么這么重的血腥味道?!?br/>
景鈺輕道:“流的血多了,自然血腥味重了。”m.ζíNgYúΤxT.иεΤ
語氣之中頗有幾分懷念的味道。
柒和心里發(fā)毛,沿著臺階一路下行,時不時確認一番景鈺就在身后,才放心地繼續(xù)走。
——天雪樓主宋燁,會將女媧殘卷藏在這里么?
隨著眼前豁然開朗,柒和卻悚然一驚。
入目一片寬闊地宮,呈圓形,地面皆是整塊的石頭鋪就,磨得光滑無比。
照理這樣的地面是很難弄臟的,此時卻凝固著陳年的血污,紅得發(fā)黑。四周是平整的石壁,隔一段距離拴著兩根足有柒和腰粗的鐵鏈,鏈子底端懸著極大的圓環(huán)。
一眼便看盡這里的一切。
柒和捂著鼻子以抵擋鋪面而來的血腥味,經(jīng)歲月沉淀,這濃郁的鐵銹腥味令柒和幾乎無法呼吸。
“這里怎么會有這么多血?”
景鈺對著熟悉的場景并無十分感覺,答道:“死的人多了,血便多了?!?br/>
柒和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血污,腳底卻仍不免沾上許多。她發(fā)現(xiàn),那些一對一對吊著的鐵環(huán)之下,沉積這更多的血污。
“這里哪能住人啊?”
柒和沒找到自己想找的東西,忍著嘔吐的沖動,四下看著,遠處鐵環(huán)上似乎穿著什么東西。
看著柒和快步奔現(xiàn)遠處鐵鏈懸著的東西,景鈺站定,眼底浮出兩份期待的神色。
幾秒種后,一聲驚叫。
“?。?!”柒和瞳孔縮小,慌亂中忘記了控制呼吸,大股濃烈的腥臭直沖鼻腔,熏得眼睛發(fā)酸,不自覺分泌出幾點淚液。
她眼前是一具形容枯槁的骨架。
說是骨架并不恰當,那骨架分明只有半邊,上面甚至覆蓋著薄薄的一層皮膚組織,枯槁干癟,形容可怖。
一副鐵環(huán)穿過它的琵琶骨,干枯的皮膚之上兩個沉黑的血洞。
骨架的腳甚至碰不到地面,整個被吊起來,懸在空中。難以想象這是怎樣的感受。
活生生的人被穿了鐵環(huán)掛在墻上。
而整座地宮,環(huán)布這這樣一對一對的鐵環(huán)。
難怪鐵環(huán)之下血污濃黑,那上面是穿著的一個一個活生生的人!
不知不覺,景鈺飄飄然已站到柒和身邊,道:“你來天雪樓,原是特地看這個的。”
柒和以袖掩口鼻,難以置信道:“這些人,為什么?天雪樓為什么把這些人關在這里?”
景鈺糾正道:“是,將人‘穿’在此處。”他指指骨架的琵琶骨,道,“瞧,鐵環(huán)還穿著呢?!?br/>
柒和不能接受他這樣云淡風輕還帶幾分玩味的語氣,轉身便走,朝方才下來的樓梯快步而去,先是小步快走,后面變成了快跑,衣角都飄了起來。
一直跑到頂樓的宋燁房間,她才敢大口呼吸,腹中翻騰仍欲作嘔。
不多時,景鈺緩緩拾級而上,見到柒和仍扶著桌邊干嘔,笑道:“你不是來看這些的么?”
“你是故意的!”柒和憤怒地控訴道。
景鈺輕輕拍拍柒和后背,幫她順氣似的,又撩開她一路小跑散落的幾根發(fā)絲,瞇眼道:“是你說要看看我的住所。
怎么,看到了反怪起我來?”
柒和怒瞪他一眼,道:“我信你住豬圈都不信你住在那里。”
景鈺輕輕笑了聲,語氣飄忽道:“可是,我真的住那里呢?!?br/>
語氣不似逗弄柒和,神情也頗認真,看不出假意。
柒和擰眉,只聽他聲音幽幽,“我身上也有這般疤痕,柒和可要看看?”
他握著柒和的手,按在胸前,低頭道:“從這里,穿進去。從背后,穿出去?!?br/>
柒和呆呆地,任他冰涼的手壓住自己的手背。掌心之中,隔著玄色的衣袍,是她看不見的傷疤。
忽然心口有些發(fā)悶。
柒和皺眉,迎著景鈺恰好抬起的目光。
她方才幾欲嘔吐的樣子悉數(shù)映在景鈺眼中。
景鈺眸中滿是暗色,眉間籠著一股陰鷙,低沉道:“惡心么?”
出乎他意料的,是柒和柔柔貼過的側臉,和她輕輕的一聲:“疼么?”
她不問為什么,也不覺得惡心,只是輕輕問了一句,似羽毛般擦過耳廓。
得不到景鈺的回答,柒和吸吸鼻子,道:“他們真過分?!?br/>
柒和側臉靠在他胸前,忽然發(fā)覺手腕內(nèi)側的重明靈印的微光。猛然抬頭道:“魔氣?!”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忘記了一點重要的東西,那就是,當日離開景鈺時,他使用了魔氣。
景鈺捉住柒和纖細的手腕,拇指輕輕摩挲著那閃著微光的印記,輕飄飄道:“嗯,魔氣。”
柒和懊惱自己居然連日來都忘了問他,這是怎么一回事,略提高了聲音,秀眉倒豎道:“怎么回事?”
明熾曾給她提過,赤淵是自混沌時期便誕生的神器,是故既能驅使靈力,也可驅使魔氣。
這幾日景鈺閉關,她便想通了這點,并非景鈺墮魔,而是他利用了赤淵的力量。
但柒和沒想到,以正道靈氣修士之軀,驅使魔氣,竟會使魔氣入體。
她分明感覺到了景鈺體內(nèi)隨著靈力一同運轉的魔氣,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竟使二者和平相處。但長此以往,靈氣必為魔氣侵蝕,墮魔不過時間長短問題。
景鈺的回答印證了她的猜測,“魔氣入體,如你所見?!?br/>
柒和急道:“你瘋了吧,竟然讓魔氣待在體內(nèi)!
我來替你化解?!?br/>
說著柒和便要使靈力,替景鈺化解體內(nèi)魔氣。
這一動靈力,才覺不妥。
——自己的靈力,竟然被牢牢封印在金丹之中。
——明明之間還是好好的!
景鈺揚唇一笑,道:“是紫冥鬼?!?br/>
柒和愣在當場,紫冥鬼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她忽然記起,景鈺對尤笏說的那句“可惜,紫冥鬼已不在我體內(nèi)了。”
景鈺見她似乎回憶起什么,輕道:“天雪樓的東西,你該體會過。封印靈力的紫冥鬼。”
柒和震驚,腦海中飛速回想自己什么時候中招的,卻聽聞景鈺道:“你方才喝下去的,便是紫冥鬼?!?br/>
“為什么?!”柒和難以置信地問道。
——為什么?我這么信任你!
景鈺的聲音冷靜地令人心驚,柒和的憤怒質問于他沒有半點觸動,但他仍頗有耐心地回答柒和的問題。
“因為,我要你離不開我。哪怕成為一個廢人?!甭曇粢琅f低沉動聽。
柒和想要推開他,卻早用不出半分靈力,只能埋首在他懷中,聽他一字一句道:“別推開我。
你知道的,我不舍得用鐵環(huán)鎖住你。
但可以讓你這具好不容易得來的身體,不能言,亦不能動。”
末了,景鈺語氣溫柔道:“放心,不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