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收到消息,內(nèi)宰大人就趕緊和眾將領(lǐng)商議如何布局兵力,推演各種戰(zhàn)況。掘突看他們緊張得滿頭大汗,上前安慰說:“不要想那么多啦,把所有兵力帶出,列陣到城下就行了,別處一個不留。”
“那哪兒行?守城沒有這么打的!”
“真打你打得過嗎?真守你守得住嗎?”
內(nèi)宰和眾人面面相覷,無奈地嘆氣搖頭。
“那就聽我的,我到前面打頭陣!”
將領(lǐng)們出現(xiàn)了小小的騷動,想不到年輕的公子如此有擔當,紛紛熱血上涌,表態(tài)愿意聽從號令。內(nèi)宰雖然還未完全信任掘突,但事已至此,也只好把最后的希望壓在他身上了。他雙手抱拳:“老臣無能,已無良策,但憑公子最后一搏!”
“大家快快請起,放松點,放松點。”掘突笑嘻嘻地把眾人扶起,一點危機的樣子都沒有。
掘突這么做,是心中有把握的。
虢君和鄶君是出了名的慳吝小人。小人雖然壞,但往往只會自私圖利,不會跟別人死磕。種種情報顯示,原來兩國以為鄭國沒兵,想以大欺小,嚇唬掘突他們直接不戰(zhàn)而降。如今鄭軍至少表面上和他們旗鼓相當了,這倆自以為聰明之徒看到了肯定嚇一跳,更不會真打了。
此外,禮崩樂壞在這個時代才剛剛開始,打仗和后世的情況不太一樣,掘突幾乎不用擔心什么刀劍無影。那時候的貴族是真貴族,跟西歐那些國王、騎士類似,打起仗了規(guī)矩一套一套的。比如時間地點要約好,打架要你一下我一下按順序來,勝敗追擊要點到為止等等。掘突最喜歡的就是他們打起來的時候還要按等級貴賤行禮。《左傳》記載,春秋一次晉楚大戰(zhàn)中,晉軍將領(lǐng)三次碰到楚王,居然就三次下車行禮,楚王甚至覺得“哎喲,敵軍這小子很有禮貌哦”,還賞他一把弓。所以作為鄭國未來的君主,掘突耍了個滑頭,既然真打也沒啥危險干脆就親自上陣嘍。
想歸這么想,真到了陣前,掘突還是露出了一點地青本色,額頭和手心都滲出了汗珠。不過敵方明顯更膽怯,虢鄶二君看到鄭國居然也拉出來了上百乘的軍隊,下巴都驚得掉地上了,老遠老遠就列陣停了下來。
上古時候的這種儀式化的戰(zhàn)爭,很多時候比的就是雙方的氣場。如今虢鄶二君挑事在先,后又臨陣畏縮,可以說已經(jīng)輸了一半了。掘突感覺這是一個讓自己立威的好機會,于是咬咬牙,做出了一個更大膽的舉動,心想大不了丟了小命退出游戲重來唄。
他拍拍御手的肩膀,命令出發(fā),單車向敵軍飛馳了過去。
城頭上的內(nèi)宰大驚失色,城下的士兵們面面相覷。由于事發(fā)突然,誰也不知道他葫蘆里買什么藥,大軍也不敢貿(mào)然攻擊,將領(lǐng)們只好趕緊派三輛車跟上去保護。
戰(zhàn)車一路狂顛,最終停在了敵軍陣前。掘突松了松因為緊握欄桿而震麻的雙手,鼓起勇氣喊道:“我是鄭國的儲君掘突,請虢君、鄶君出來相談。”為首的幾個將領(lǐng)一臉驚訝,竊竊私語之后,果然下車行禮。同時,軍陣讓開一條通道,兩個國君硬著頭皮出來了。
鄶君依然一副笑嘻嘻的賴皮樣:“公子威武!公子威武!這才幾日,就組建起百乘之軍!”虢君不說話,狐貍臉上尷尬地擠出點笑容。
“承蒙兩位關(guān)心,帶著百乘大軍來看我哈?!本蛲晦揶淼?。
“我們是擔心盜賊襲擾,來協(xié)防鄰邦,想盡點待客之道嘛?!?br/>
“大軍說來就來,也不跟我們商議,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掘突冷笑一聲,“難道你們現(xiàn)在又要說走就走?”
氣氛陷入尷尬,兩位國君顯然也不想毫無顏面地撤走。虢君小眼珠子滴溜溜一轉(zhuǎn),笑道:“既然難得兩軍都在,干脆互相檢閱軍容,結(jié)為盟友。”
“好!好!”鄶君連聲附和,立即拉上掘突的戰(zhàn)車沿著軍陣慢跑起來。
掘突半推半就,敷衍地看了一遍虢鄶聯(lián)軍的操練,覺得這些士兵都有些懶洋洋的。估計他們也承平日久,缺乏戰(zhàn)斗力了,不像鄭軍至少還經(jīng)常到一線戰(zhàn)場上歷練。
虢君似乎還想找回點面子,居然舔著臉問:“公子認為這樣的軍隊攻城作戰(zhàn)如何?”。掘突暗笑,腦中忽然想起楚大夫與齊桓公閱兵的典故,覺得有點像,便學著其中的口吻,一本正經(jīng)地答道:“君如果用仁德對待諸侯,誰會不服?如果用武力,那對方君民就會團結(jié)一致、眾志成城,恐怕就沒用了吧?!?br/>
兩個國君哪知道掘突是穿越的,完全想不到這位年輕人說話居然這么有深度,偷偷相互看了一眼,都有點覺得慚愧和佩服了。
接下來,他們又乘車來到鄭軍面前。傳令兵指示將領(lǐng)們準備閱兵,內(nèi)宰這才長舒一口氣。
掘突又開始耍心眼。一般閱兵是軍陣不動,首長移動,從頭看到尾。他怕這樣會暴露鄭軍的新兵,便改為首長不動,軍隊列隊經(jīng)過。這樣就可以只派出原來的幾千老兵出馬秀秀即可,反正那倆人也不知道其他兵馬都是臨時湊的。
這些老兵都是剛經(jīng)過真戰(zhàn)場歷練的,也確實給掘突長臉。他們駕著戰(zhàn)車從國君面前疾馳而過,同時左右士兵嫻熟地跳下來,一邊跑一邊免胄行禮,接著又迅速跳回戰(zhàn)車。整個動作一氣呵成,配合眾人的吶喊,顯得非常有氣勢。這就是古書中所謂的“超乘”之禮。
虢鄶二君果然看傻了眼,完全被鄭軍的軍容鎮(zhèn)住了,這顯然比他們那些廢柴的軍隊牛多了。兩人徹底打消了染指鄭國的念頭。
鄶君一個勁兒地給虢君使眼色,倆人迅速齊聲夸贊,擺出一副巴結(jié)的樣子。掘突也乘機給他們一個臺階下,不再老話中帶刺了。眾人又恢復了初次見面時的“融洽”氣氛。兩個國君抓住這個機會,趕緊拉著掘突歃血為盟,請他表態(tài)要建設(shè)三方睦鄰友好關(guān)系。之后,連宴會也不敢參加,他們就灰溜溜地跑了。
待敵軍遠去,鄭軍中響起雷鳴一般的歡呼,所有人都被掘突的表現(xiàn)所折服。內(nèi)宰與眾將領(lǐng)拜于城門兩側(cè),眾商會領(lǐng)袖拜于主街兩旁,接力迎接他回行宮??梢哉f經(jīng)此一役,掘突已經(jīng)牢固建立起統(tǒng)治鄭國的民意基礎(chǔ),可以舒展自己的抱負了。
當晚,行宮里燈火通明,掘突大宴功臣。內(nèi)宰大人也擺脫成見,大大方方地跟商人頭領(lǐng)們觥籌交錯,喝到了一起。席間只要提起掘突,眾人無不夸贊,只要提起虢鄶二君,大家爭相譏笑。
其中有一位叫弦朱的,是新上任的情報頭子——百間長。此人走南闖北,無所不知。他趁著話題講起了段子:“別看這鄶君成天笑嘻嘻的,好像挺大大咧咧,其實骨子里多疑的很,人稱‘笑面狐’。他養(yǎng)著很多美女后妃,自己那方面卻不行,所以成天擔心她們在后宮里偷人,就把宮里的男人全換成了閹人!”
商人們聽了,頓時哄堂大笑。內(nèi)宰等一干貴族略顯尷尬,在他們看來,宴飲之時是應該詠詩的,這等談話實在粗俗。掘突是個現(xiàn)代人,顯然沒有心理障礙,他不但不制止,還好奇地問道:“后宮里面除了君王不都應該是閹人嗎?”
“哪有!”弦朱喝的滿臉紅光,“別的諸侯只用一部分,他是唯一一個全用閹人的。天天在宮里見不到一個長胡子的,讓天下人笑話!”
掘突這才隱約想起哪本書上講過,太監(jiān)是到了東漢才完全在宮里普及的。他吐了吐舌頭,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很容易說錯話。
弦朱繼續(xù)高談闊論:“就算這樣,那鄶君還是不放心。每次大臣進宮,他都讓人點名,生怕誰趁他不注意跑去調(diào)戲美人。他還把所有貴族子弟記錄在案,一到弱冠之年就猛賜女人,好像總是幻想人家會跑他后宮來?!?br/>
“你跟這些閹人熟嗎?”
“熟得很那。他們掌管宮里的物資采購,特別喜歡雁過拔毛。我經(jīng)常跟他們打交道,知道他們的各種貪污手段……”
聽到這兒,掘突忽然靈光一現(xiàn),想出一條“惡毒”的計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