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永恒,又仿佛是剎那。
柯蕭悠悠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呆在一個極其陌生的環(huán)境里,關勝棠正一臉慈祥地望著他。
“您……也死了么?”柯蕭顫抖著伸出手去,想要撫摸關勝棠的臉。
難怪他會生出這個念頭。
此時的關勝棠,臉色蒼白得可怕不說,也不再似先前所見的鶴發(fā)童顏,臉上堆滿了皺紋。
原本神采奕奕的目光,也顯得混濁渙散,雪白的頭發(fā)和胡子,盡皆染上了一層不正常的暗灰色,整個人充滿暮氣。
而他自己,也絕對不相信能從何其多手中逃生。
“老子是道圣界第一,怎么可能死……噗!”關勝棠一句話沒說完,猛地一歪頭,噴出一大口異常腥臭的黑血。
柯蕭淚流滿面:“宗主……不值得的!”
他確定自己沒有死,因為當他問出那句話時,眼淚便已奪眶而出。
死人怎么會有淚?就算有淚,怎么會如此滾燙。
很顯然,是關勝棠拼著反噬,出手救了自己。
關勝棠摸抹掉嘴角的血沫,輕咳著笑罵道:“傻逼,我的世界在仙界好吧,凡界差不多已經(jīng)快到終點了。你們才是希望?!?br/>
柯蕭終于抑制不住內(nèi)心悲痛,猛地撲入關勝棠懷里,無聲抽泣著。
“好啦好啦,沒事啦。”關勝棠輕拍著柯蕭,“咱們該辦正事兒了——你殺過人沒?”
柯蕭盡量控制著自己情緒,從關勝棠懷里起身,跪拜道:“沒……弟子無能!”
直到今天他才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一直身在福中不知福。
不僅他沒殺過人,保守估計,別院里至少一半的弟子,從來沒殺過人。
而這一切,都是關勝棠成為宗主后才出現(xiàn)的現(xiàn)象,可謂修真界獨一份。
別院弟子只要能交足每年的學費,甚至你可以在這里呆到老死為止。
這就是十五歲的柯蕭,居然能跟一百八十四歲的張同嶺成為室友的緣故。
不僅僅是底層修士,元載宗境內(nèi)的凡人,也得到了宗門非常人性化的庇佑。
這種政策,和整個修真界大環(huán)境是背道而馳的。
之所以能推行下去,靠的就是關勝棠的絕對武力。
可是關勝棠卻因為救自己,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什么無能不無能的,修行難道不是為了長生?然而你看這個世界,漸漸變了味道,殺戮掠奪占據(jù)了主流……咳咳?!?br/>
關勝棠顯得極其疲乏,喘了幾聲后,起身去往角落,提出一個人來,扔到柯蕭身邊。
何其多!
此時的他,臉露驚懼,目中盡是乞求,張嘴想要說什么,去只能發(fā)出啊啊之聲。
他的舌頭被生生拔掉了!
“當年我跟師尊發(fā)過誓,不能殺他,這一劍得你來捅?!?br/>
關勝棠不知從哪里翻出一把三尺青鋒,遞到了柯蕭手中,指了指何其多心臟部位:“我已廢了他修為,和凡人無異,你照這里來!”
柯蕭有十萬個理由將何其多碎尸萬段。
可是當他握住青鋒欲要刺進何其多胸膛時,雙手卻顫抖得厲害,幾乎連劍都拿不穩(wěn)。
“第一次殺人都這樣。但是你這一劍必須捅,明白嗎?”
關勝棠也不催他,“想想你的任務,將會有多少人頭落地!這一關你過不了,在面臨生死關頭時猶豫不決,不過取死之道?!?br/>
“我知道,我知道,這畜生不僅想搜我魂,還把您害成這樣……”柯蕭深吸了一口氣,眼睛一閉,不管不顧地狠狠地捅了下去!
他還是沒能刺下去,因為劍鋒被關勝棠抓住了!
“假如這是生死關頭,閉著眼睛你能弄死誰?我要你看著他死,明白?這是一個充滿殺戮的世界,你必須盡快適應……噗!”關勝棠聲色俱厲,牽動了傷勢,又是一口黑血噴了出來。
“好,我睜著眼,睜著眼……”柯蕭重復著,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再次一劍捅了下去——
何其多發(fā)出嚯嚯慘叫,卻并沒有死。
巨大心理壓力之下,柯蕭手抖得厲害,明明捅向心臟的劍鋒,居然歪到了左臂上……
柯蕭又試了幾次,終于慢慢趨于平靜。
然而他依然沒有一劍捅死何其多,反而專找非致命的地方刺了下去。
甚至還主動給關勝棠解釋,語調(diào)冷漠、殘忍!
“宗主大人,我老家有種刑罰,叫凌遲?!?br/>
整個過程,關勝棠都一言不發(fā),直到柯蕭終于終結(jié)了何其多的性命。
關勝棠終于開口,大致說了下來龍去脈——
何其多并非何鳳坤原配所生,而是私生子。
因為給不了名分,還被何鳳坤原配發(fā)現(xiàn)了,何其多生母被原配斬殺。
何其多逃過一劫,受盡苦難,東躲西藏,直到何鳳坤原配隕落,何鳳坤才將何其多接回了家,并給了他母親名分。
結(jié)果何其多卻親手毒殺了何鳳坤!
何鳳坤臨死前叮囑關勝堂,是他自己三心二意,最終釀成悲劇。
因顧及原配本無過錯,明知道何其多流落在外,也不敢將其接回家。
何其多替母報仇,無可厚非,非是他本性惡毒。
他懇求關勝堂給何其多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并在可能的情況下,幫一幫他。
直到何鳳坤隕落,關勝堂接過宗主之位,溝通元載宗開山祖師張圖道的意志后,赫然發(fā)現(xiàn),何其多竟然是傳承弟子!
他的任務,便是百年內(nèi)替其母正名。
“老實說,這個任務實在太難了。"
說到此處,關勝堂眼中的憤怒,超過悲傷:“我甚至覺得,比我當年的傳承任務更難。
師娘強勢,且修為與師尊差距甚微,還年輕了近兩百歲。
師尊是任務發(fā)布者,根本不敢有任何偏袒……
但是何其多還是達成了,以如此慘烈的方式?!?br/>
“您不覺得……”柯蕭想到一種可能性,不由遍體生寒。
關勝堂點頭道:“是,我一直懷疑是他故意泄露其母身份讓師娘知道的,從而無形影響師尊對師娘的印象。
人之常情,本來與任務偏袒無關……”
可惜他沒有證據(jù)。
而且自關勝堂成為宗主后,何其多還主動申請舍棄親傳之位,愿站在宗門背后,作為底蘊一樣的存在。
兩千三百年下來,何其多一直與世無爭,醉心修行,看上去確實如何鳳坤所言,大仇得報,心愿已了,從此人畜無害了。
再后來,何其多娶妻生子,而這個兒子,居然是顧安童!
“是何其多主動告訴我說,不希望安童背負這個家如此沉重的過往,寧愿站在背后默默守護。我認為他說得對,便給安童安排了現(xiàn)在的身份?!标P勝堂道。
可惜他做夢都沒想到,何其多竟然知道傳承任務內(nèi)容。
更沒想到,明明柯蕭在幫顧安童一家啊,然而何其多依然狠得下心對柯蕭下手。
能忘恩負義到這種程度之人,關勝棠也好,柯蕭也罷,幾乎敢斷定,當年何鳳坤一家的慘案,就是這頭畜牲故意為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