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中傳出的話音剛落,漂浮于下弦月前的云層逐漸朝兩邊散開,頓時在其正中乍開一道銀亮的光芒,映出一道恭敬的背影。背影的主人正是展風(fēng),此時,他俯面朝下,青白的月光只照射到他耳蝸與發(fā)際的交界,看不見他的神色。
而他面前負(fù)手而立的慕容珩卻仿佛壓根兒沒有聽到他的稟報般,只閑閑的站在原地,朝屋內(nèi)瞥去一眼意味深長的目光。
“就快到雍州了?!辈幌滩坏耐鲁鲞@么一句話之后,慕容珩方才將視線轉(zhuǎn)移到展風(fēng)身上,繼而略一勾唇,從門口緩步挪到船舷邊,將雙手扶在刷了朱紅木漆的欄桿上。修長的指尖染了一點月光,猶如珍珠玉器般精致絕倫,加之他披散在身后的烏黑長發(fā),邪肆魅惑如人間妖孽,蠱惑眾生。
此時此刻,若是換了別人,看見如此良辰美人景,許是要心跳加速呼吸急促,順帶著感慨一番造物主的神妙無雙??善磺?,有幸欣賞到這副月光美人圖的人,只有展風(fēng)一個。而此刻,他卻并沒有欣賞眼前美色的興致。究其原因,還要歸于慕容珩方才那句看似毫無起伏,實則殺機重重的話。
豫州挨著雍州,并有三條河道在此處相匯,乃是前去雍州的必經(jīng)之地,而鳳璇璣真正的所在之處也并非是雍州,而是豫州,這也是展風(fēng)剛剛才告知慕容珩的情報。
此番出行,雖是慕容珩主動向新帝請纓,可他卻并不能完全確定,慕容齊會同意他的毛遂自薦。但事實上,慕容齊非但答應(yīng)了,甚至還將皇家密令龍神令交托予他,單憑這一點,便讓他生出了諸多懷疑。
他很清楚龍神令的價值和意義,此令僅為天啟國皇室嫡系相傳,傳男不傳女。但其本身具有的意義遠(yuǎn)遠(yuǎn)不止如此,更關(guān)系到天啟國之命脈。
天啟國開國皇帝在某種機緣巧合下曾于登上廟堂前邂逅過一位紅顏知己,那位紅顏知己并非什么普通民女,而是當(dāng)時一統(tǒng)江湖的綠林女霸。此女乃是武林傳奇,而龍神令便是她在位武林盟主時創(chuàng)立的一道江湖敕令,得此令者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調(diào)動全部江湖人士,若有違令者,持令之人便可將其誅殺。
因其巨大的影響力,龍神令在此綠林女霸去世后曾在江湖上掀起一陣腥風(fēng)血雨。只是時過境遷,江湖上并沒有人知道,傳聞中能隨意調(diào)動所有江湖人士的龍神令早已為皇室所占有,而龍神令也因此在江湖上銷聲匿跡。雖然在坊間仍有很多關(guān)于龍神令的傳聞,但也僅僅局限于傳聞,并沒有人真正見過龍神令,龍神令也在口耳相傳的武林故事中變得面目全非。
望著于月光中泛出淡淡珍珠白色光芒的河水,慕容珩抿起薄唇,眉心處微微擰起。
驀地,他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仿佛帶著一點責(zé)怪:“還不睡,你這個女人在惹人生氣上倒是很有天賦。”
“此處風(fēng)景獨好,在我從前所在的地方,可沒這種機會?!闭驹谀饺葭裆磉叄鹑绺钄n了攏耳邊被風(fēng)拂過的長發(fā),語氣淡淡。
“慕容珩,我一直都以為你是個聰明人,聰明的男人,是不會在他所愛的女人面前打腫臉逞能的醫(yī)世無雙最新章節(jié)。因為天底下會做這種事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徹頭徹尾的蠢貨,另一種是死要面死活受罪的二貨,你倒是自己來說說看,你是哪種?”逆著月光朝慕容珩看去,火如歌一瞬不瞬的將視線定格在他身上,黝黑的雙眸深處似有一線流動的銀光,柔和且直接。一如她直來直往的靈魂,令人無從避閃。
“如果我說,我可以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想做的事,而唯一不想讓我心愛的女人知道,只因為我不想令她因此受到傷害,這樣的答案,你滿意么?”
“慕容珩……”
“同生死,共進退……”像是一早便看透了火如歌心中的想法,慕容珩忽而勾起唇角,唇鋒處有月光凝聚,像是鉆石發(fā)出的璀璨光輝,卻因了透亮的顏色而顯出一絲清冷和淡涼。
說著,他眉心微皺,牽起她的手放在胸口,仿佛只有那樣,才能讓她清楚的感受到此時此刻他的心跳。
“既然你知道我會這么想,為何還要固執(zhí)己見?慕容珩,你這個大男子主義真的應(yīng)該改改了?!?br/>
“這只是你的想法,我卻不這么想。倘若不能活著在一起,那便沒有意義。如歌,我知道你很特別,我不打算改變你,那是因為我尊重你?,F(xiàn)在,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
“慕容珩,你知道我不會給你確定的答案,為何還要開口?”伸手撫平慕容珩眉心處幾不可見的褶皺,火如歌動動唇,反手握住他的手,繼續(xù)說了下去:“你有你的命運,我也有我的,如果避免不了這場權(quán)利爭斗,那我也不會棄你而去。所以,那些煽情的廢話你也不用多說了,我沒興趣聽?!?br/>
說罷,火如歌干凈利落的轉(zhuǎn)身朝船艙內(nèi)走去,沒有再多看慕容珩一眼。
看向她清瘦的背影,慕容珩的神色由微怔轉(zhuǎn)變成淺笑。
真的很難想象,看上去明明那般弱不禁風(fēng)的身影,說出的話和做出的事總是令他感到意外。
躺在床上,火如歌并沒有睡著。她只是閉著雙眼,數(shù)羊。
直到很久后,房門被人從外面輕手輕腳的推開,傳來一陣海風(fēng)的咸濕味道。
“睡了?”薄唇翕動,慕容珩像是自言自語般發(fā)出一陣氣聲,沒有得到任何回應(yīng)。
走近床邊,他在火如歌身前彎下腰,遮擋了投射進來的模糊的月光。
她背對著他,整個人微微蜷起,雙臂也抱在胸前,姿勢像個嬰兒。
原來,她始終都沒有安全感。
盯著火如歌的身影,慕容珩心尖微痛,眉心皺的更深了些。
他明明應(yīng)該好好守在她身邊,護她,愛她,然而這些他一樣都沒做到。
思及此,慕容珩略微一瞇狹長的鳳眸,繼而一撩袍擺就躺了上去。動作之輕宛如羽毛,沒有掀動半點聲響。
一夜很短,也很長。卻足以令相擁的兩人互相汲取彼此身上的溫暖,填補彼此靈魂中缺失的一塊。
當(dāng)慕容珩睜開雙眼時,看到了火如歌黝黑發(fā)亮的雙眼。
眉梢挑起,盡管他對此并不感到任何意外,可在這么近的距離下被她這樣盯著,他多少還是有些好奇。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睡著的樣子很奇怪?”在盯著慕容珩看了半晌后,皺著眉的火如歌吐出一句不咸不淡的話。
聞言,慕容珩既沒有反駁也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神情,而是忽然低頭,吻住了她銅鏡牽緣最新章節(jié)。直到被她狠狠咬住嘴唇后,才松開嘴。可對于火如歌的怒火,他只是舔舔嘴唇,笑瞇瞇的望著她,調(diào)侃了一句:“這種味道也不錯?!?br/>
于是,在漫長的一夜后,船艙內(nèi)傳來一聲沖天巨響。緊隨巨響而來的是一夜未眠的云中闕,他幾乎在第一時間內(nèi)闖了進來,卻又在闖入房間的第一時間又沖了出去。
原因很簡單:非禮勿視。
說到底,云中闕還是不待見慕容珩的。而與此同時,慕容珩也不待見云中闕。兩人對彼此的厭惡之情沒有最深,只有更深。但討厭歸討厭,這并不代表他不會承認(rèn)慕容珩。
眼看著天色越發(fā)的明亮起來,火如歌知道,他們距離目的地的雍州已經(jīng)不遠(yuǎn),但在此之前,他們會先到達(dá)蒼白鶴的目的地:豫州,那也是鳳璇璣的所在之處。
“不去看看那位鳥兄么?”懶洋洋的用手肘在耳邊支起一個優(yōu)美的弧度,慕容珩薄唇勾起。
“你是對自己沒信心還是對我沒信心?”學(xué)著慕容珩的樣子在他面前用手肘支起一個相同的姿勢,火如歌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他那冒出了幾點青色胡茬的下巴。本來還帶著些許戲謔的笑意在觸及那一點粗糙時忽然頓了頓,變得有些僵硬,有些猶豫。
“慕容珩,你好像變得有點男人味了?!倍虝旱某聊笫且痪淞钊朔植磺迩榫w的低語,火如歌的黑眸微微瞇了瞇,眼波如水,流動若沙。
在她的記憶里,慕容珩是那般驕傲和精致的男人,他的衣物上不能有任何一條多余的線頭,他的五官容不得半分瑕疵,他是這個世界上最驕傲高貴的男人,他身上散發(fā)出的是最耀眼奪目的光輝。
而此時此刻,慵懶側(cè)臥在她面前的他,卻突然令她鼻尖一酸。
什么時候起,那個有著天啟第一美人之稱的紈绔王爺竟變成了現(xiàn)在這副模樣……
望著火如歌忽然變得有些失神的黑眸,慕容珩眉梢微動,不著痕跡的握住了她停留在自己下顎上的手指。
“如歌,上了岸,我便再無暇顧你,你,可能保護好自己?”
慕容珩的神情十分專注,全然沒有了方才的半分慵懶。他黝黑如夜的雙眸定定的望在她眼中,像兩顆散發(fā)著潤澤光芒的黑珍珠,光澤柔順,氣蘊滄瀾。其中仿佛有著宇宙洪荒,有著足以吸取整個靈魂的力量。
一言不發(fā)的望著慕容珩狹長的雙眸,火如歌忽然勾唇笑笑,她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只是慢條斯理的從口中吐出簡單的四個字:“該上岸了?!?br/>
在豫州渡口等待慕容珩一行人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那位與自家主子鳳璇璣形影不離的蕭凜。
盡管現(xiàn)在早已進入了初秋,日頭也不如盛夏那般毒辣,可秋老虎的余威卻還是十分灼人的。
火如歌朝那位面無表情的黑衣護衛(wèi)看去,發(fā)現(xiàn)他雖然還是一臉蕭殺了老樣子,可皮膚卻是比以往更黑,面部的輪廓也加深了許多。
看樣子,怕是在此處吃了不少苦……這蕭凜,對鳳璇璣還真是死心塌地。
那鳳璇璣倒也真沉得住氣……
這樣想著,火如歌突然發(fā)覺,無論是慕容珩與鳳璇璣合作,還是鳳璇璣主動要求與天啟國合作,都顯得十分不協(xié)調(diào)?;蛘哒f,不合理。
對天啟國而言,鳳璇璣無非只是一個母國動亂而失去所有政權(quán)的流亡皇族,換言之,以他現(xiàn)在的身份,對天啟國而言基本上可以說是一無是處。可現(xiàn)在看來,事實卻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兒,至少,對慕容珩來說并不是那么回事兒。
這樣想著的火如歌朝渡口邊蕭凜身后的馬車看去,那馬車雖不簡陋,卻也絕對襯不上鳳璇璣一國世子的地位隋隅而安。車子不大,除去車夫不算,最多只容得下兩個人。如此看來,鳳璇璣想要見的人,只有慕容珩一個。也難怪,以他現(xiàn)在這樣尷尬的身份,謹(jǐn)慎也是合情合理,這恐怕也是慕容珩只帶了展風(fēng)一個護衛(wèi)的原因。至于那些所謂的“京城大廚”,或許也真的是大廚也不一定。
心念所及,火如歌不禁勾起唇角。
“你們盡管去,難得找著個落腳的地方,我還想四處逛逛。”說著,她向后退去一步,與慕容珩稍稍拉開了些距離。
見狀,慕容珩只沉默的看了看她,隨即沖展風(fēng)使了個眼色,兩人朝等候在渡口的蕭凜走去。
從昨夜接到飛鴿傳書的時候起,鳳璇璣就連夜安排了蕭凜在渡口等待慕容珩的到來。
此時此刻,看到了慕容珩,蕭凜那顆原本還有些游移不定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
倒不是他對自家的主子沒有信心,只是,在現(xiàn)在這種情況下,難保不會冒出一兩個趁火打劫的人。倘若現(xiàn)在不能取得天啟國新帝的支持,那往后,他家主子鳳璇璣面臨的問題將不僅僅只局限于一個尷尬的身份。
蕭凜如是想著,再回神時,慕容珩已經(jīng)來到他面前。
“既然在外面,便不必講究那么多禮數(shù)。”慕容珩說著,低頭整了整袖口,他的動作很慢,儼然是一副優(yōu)哉游哉的慢條斯理樣,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蕭凜抽搐里夾雜焦躁的情緒,始終將注意力集中在他那件看上去顏色普通、材質(zhì)普通甚至連剪裁和款式都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長袍袖口上。
眼瞅著原本面無表情的蕭凜逐漸抽起眉梢,站在慕容珩身后的展風(fēng)在心底默默生出一股同情心。
他家主子的個性從來都很壞,遇上火如歌后更是被激發(fā)出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潛力。
“好了,休息也休息夠了,本王也不能讓你家主子等太久?!蓖蝗粚⒁暰€從袖口上抬起,慕容珩一撩袍擺,動作麻利的上了車。
見狀,蕭凜那張鮮有表情的面部肌肉動了動,像是松了一口氣。
待展風(fēng)也上車后,他一揮長鞭,馬車便以一種不快卻也不慢的速度朝前駛?cè)ァ?br/>
遠(yuǎn)遠(yuǎn)的望著絕塵而去的馬車,火如歌深吸一口氣,繼而緩緩的吐了出去。
“云中闕,你有什么話就直說好了……”她忽然轉(zhuǎn)頭瞇眼看向站在自己身后不遠(yuǎn)處的男人撇撇唇,頓了頓,而后繼續(xù)說道:“有話不說,容易憋出病,尤其是內(nèi)傷。”
聞言,云中闕努了努嘴,從鼻子里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
“本大爺姑且決定不妨礙你們兩人之間的事,不過只要那混賬家伙膽敢有負(fù)于你,本大爺絕不會饒了他!”雙手叉腰,云中闕說的振振有詞,義薄云天。
沒有立即回應(yīng)他,火如歌仰起頭看向他。陽光從他身后照射過來,在他俊朗直挺的身軀上籠罩出一圈淡金色的輪廓,看上去威武霸氣、孔武有力。他淡金色的眸子此時正散發(fā)出淡淡的紅芒,其間升起一縷氤氳的珍珠白,甚至還透出一股圣潔之氣。一時間,令看著的人有些恍然。
略微蠕動了一下嘴唇,就在火如歌正要開口的時候,兩人身后遽然傳來和尚師徒的聲音,待她循聲看去,那師徒二人與沐氏兄妹已經(jīng)朝她和云中闕走了過來。
將視線轉(zhuǎn)移到鐵臂和尚身上,火如歌抿抿唇,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笑意,可那雙黝黑的星眸里卻兀自變得深邃:“大師,現(xiàn)在慕容珩和蒼白鶴都不在,我想你也沒有什么好顧忌的,可以說說你知道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