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間的兩盆綠蘿長勢喜人，莖葉茂密，亭亭玉立的樣子顯得鮮嫩而翠綠；大清早的陽光也從打開的百葉窗放了進來，折射在淺黃色的地磚墻磚，清清淺淺，透著夏日特有的光芒。

    水聲嘩嘩……

    電動剃須刀篤篤篤……

    嘴邊小曲哼哼唧唧……

    江之河眼尾向上剔著，下巴高抬，一邊哼著曲子一邊立在洗手臺前修理著連續(xù)三天未打理的面容，小心而細致。

    不然今天眠眠見到他又要抬杠一番。

    什么不修邊幅，什么越來越中年油膩，一臉老干部的發(fā)福樣……損起人來完全不顧誰是誰的爹！

    作為一位“高齡”四十五的中年男人，江之河可以說是一個完全熟透了的老西紅柿，加上還是龍騰中學(xué)的校長，工作形式和學(xué)校環(huán)境都需要他時刻端著一張老臉，以至于面容越發(fā)莊嚴兇悍；事實年輕的時候他也是當?shù)仨懏敭數(shù)膸浉缫幻?，全街最帥氣的靚仔，高大帥氣，文氣俊挺。只是現(xiàn)在上了年紀外加發(fā)了胖，就自然而順利地從大帥哥變成了女兒眼里的老干部。

    不茍言笑、面容刻板嚴肅，一開口說話就是命令式說教的那種……老干部。

    可是，江之河并不覺得這有什么問題。何況，作為一個離異三年的中年男人，也不能對他要求過高。

    對了，忘了介紹，眠眠是他女兒，他和前妻安莉十七年前共同制造的愛情結(jié)晶，只是三年前，他和安莉還是由于性格不合適分道揚鑣。但由于這幾年的上學(xué)需要，眠眠一直跟著他生活。前陣子，眠眠去了安莉工作所在的S市玩，大概是太久沒見到媽媽了，女兒有些樂不思蜀?？墒敲呙呒磳⒖缛敫呷?，加上開學(xué)在即，不想回來也要回來。

    總之，江之河掐指一算……女兒應(yīng)該是今天下午回來。

    對著盥洗臺鏡子，江之河搖了搖頭，男人一旦過了四十很多事情都不想折騰了……可是他周邊那些哥們朋友，卻個個都不服老。有的開始健身準備二胎，有的開始了第二春，他們大多都已經(jīng)有過一段婚姻，或還在苦苦經(jīng)營或因為各種原因結(jié)束，回到自由的單身狀態(tài)。

    江之河是不幸又是幸運的后者，不同的是他是被離婚的……

    洗完臉，江之河順手翻起身上穿著的大背心，打算換掉直接丟進洗衣機，結(jié)果看到女兒江眠正一臉不爽地站在他對面。

    江之河：“……”

    回來了？

    什么時候回來的？

    江眠只是默默瞧了自家老爸一眼，繼續(xù)折回到廚房打開冰箱，打算找點吃的填飽肚子，然而冰箱空空，里面唯一剩著的半瓶酸奶，還是她離家出走之前留下的。

    “啪嗒！”江眠將冰箱里的酸奶丟進了垃圾桶。

    江之河也來到廚房，好笑地看著女兒發(fā)脾氣的樣子，問道：“什么時候回來的？”

    江眠無語地眨巴眨巴眼睛，故意用說話的方式發(fā)泄著心里的不滿：“早知道家里什么吃的都沒有，我還不如不回來?！?br/>
    “不回來？學(xué)不上了??？？？”江之河悠悠反問，腦門寫上了三個問號。

    “不上了不上了，明天我就繼續(xù)去流浪。”江眠賭氣道。

    江之河那個無可奈何，可是他家閨女就是這樣，臉蛋很漂亮，大腦里的思想?yún)s很中二，加上性格倔強自尊心強烈，每次女兒出門在外他都擔心會不會吃虧。

    “流浪，你怎么流浪呀？”江之河走到廚房，同樣打開冰箱看了眼，發(fā)現(xiàn)真沒有什么吃的。主要上個月家里的阿姨有事回老家，后面眠眠又去了安莉那邊，他自己一個人就隨便對付對付，自然而然冰箱就空了。但這有什么，江之河回頭說：“等會爸爸帶你下樓吃?！?br/>
    江眠已經(jīng)在沙發(fā)坐了下來。

    江之河接著剛剛的話題，看到沙發(fā)旁書架后面擱著的小提琴建議說，“或許你可以背上你的小提琴，用街邊表演的方式賺一些路費?！?br/>
    “……”

    江眠更不想說話了，面無表情地往后靠了靠，過了好會，發(fā)出一道不服的嘁聲。

    江之河搖頭笑了一下，從沙發(fā)拿起昨天丟著的條紋襯衫，背朝著女兒扣上兩顆襯衫紐扣后，身體一轉(zhuǎn)，再次發(fā)問：“昨晚回來的？”

    江眠仍是一臉的橫眉冷對，不然呢！

    真是一個壞脾氣的大姑娘，不知道以后要禍害哪家乖兒子……江之河繼續(xù)無奈一笑，還打算再問些什么，門口的可視電話鈴聲驟響——

    他走過去接聽，屏幕里小區(qū)的保安大叔正朝他微笑問好，然后說：“江校長你好，有一位家長帶著她兒子要上門拜訪你，學(xué)生媽媽姓吳，學(xué)生叫什么……張、大、賀…對，張大賀?！?br/>
    “張大賀？”江之河念了一下名字，想起對方是哪位學(xué)生，告訴保安說，“我知道了，你讓他們進來吧。”

    有人又要接受學(xué)生家長虛偽的吹捧抬高了……

    江眠走人了，往口袋揣二十塊錢，趿著人字拖，直接下了樓。一位十八線普通高中的普通校長，幾乎每天都有上門拜訪的學(xué)生家長。這個現(xiàn)象，很危險啊。

    所以出家門臨走前，江眠再次回過頭瞧了眼江之河，嫌棄的眼神帶點若有若無的警告。

    江之河心里那個搖頭嘆氣，十七歲的女孩，思想逐漸成熟，卻到了最令人頭疼的年紀。明明即將步入高三學(xué)習(xí)，個子也拔到了一米六七，心性還就是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女孩，說有想法吧，都是一些亂七八糟想法，說有思想吧，都是一些亞健康思想，完全的中二期！

    同時，行動永遠走在想法前面……很危險啊。

    ……

    江眠在電梯里吐槽自家江校長的同時，沒想到自家老爸也在頭疼她。電梯門一打開，前方剛好走來一對母子。兒子大概一米七八，頭發(fā)棕黃，穿著一身品牌的運動衫運動褲，腳上是一雙限量版球鞋，一臉吊兒郎當?shù)某羝樱豢淳褪悄欠N肱二頭肌發(fā)達于大腦的男生。旁邊的母親一米六出頭，體型偏胖，一邊拉扯著兒子，一邊不停地對著兒子念念叨叨。

    手里還拎著兩盒登門禮。

    江眠基本猜到了他們是誰，不用說肯定是要來上門拜訪她家江校長。不過這個男生，她之前在學(xué)校好像從來沒見過。

    “你好，小姑娘，請問江之河江校長是不是住這2號單元呀？”男生的媽媽似乎還不太確定單元號，見她走出電梯便是順嘴一問。

    江眠不想助紂為虐，搖了下頭，冷漠道：“我不知道?！?br/>
    “呵呵?！币坏朗植恍嫉暮呛锹暫龅貜倪@位擁有著發(fā)達的肱二頭肌男生嘴里發(fā)出來，江眠眼睛往上斜了他一眼，只見他嘴巴斜著，眼睛斜著，連鼻子都是斜著的。

    然后，因為這聲呵呵，她也不客氣地瞪了他一眼。

    ……

    “媽，剛剛那位就是龍騰校長的女兒?！彪娞蓍g里，張大賀對自己媽媽說。

    “啊！那你怎么還不跟人家好好打個招呼？”張媽媽十分驚訝和遺憾。

    ……打招呼？怎么打，沒看到對方一副傲上天的臭屁樣么？張大賀同學(xué)雙手抄袋，就在這時，他的袖子被他媽強行拍打下來。

    “如果不是龍騰校長收留你，你今年就沒學(xué)上了！”

    張大賀：……所以說，龍騰中學(xué)就是一個渣滓收留所啊。

    江眠手機里，群消息還一直在不停地刷屏，她打開班級微信群消息，從昨晚開始看。關(guān)于那位軍科大的消息都是她們?nèi)嗄信瑢W(xué)心中女神兼班長阮南溪爆料的。同她一樣，阮南溪也是龍騰中學(xué)教職工的孩子，阮爸爸是高三組的語文老師，阮媽媽則是校圖書管理員，可見消息來源是真的可能性很大。

    “你們說，那位軍科大的為什么要退學(xué)來龍騰中學(xué)復(fù)讀？”

    “……大概是考核過不了？四門全掛……”

    “不會吧，好可惜。”

    “可惜什么，說不定人家明年又考上去了。”

    “不行的，軍科大只收應(yīng)屆生?！?br/>
    “我是說明年直接考上清華?！?br/>
    “……”

    因為班里要新轉(zhuǎn)來一位退學(xué)回來的軍科大，江眠突然覺得就算即將迎來最為煩悶的高三學(xué)習(xí)，班里同學(xué)都多了一份期待。

    這份期待，姑且也可以稱之為……八卦。

    總之這位退學(xué)回來復(fù)讀的軍科大太有話題性，導(dǎo)致另一個也要轉(zhuǎn)到她們九班復(fù)讀的男生都無人關(guān)心了。

    然后，阮南溪繼續(xù)爆料：另一位一塊轉(zhuǎn)學(xué)的男生的名字叫張大賀……

    張大賀……

    張大賀……

    江眠坐在樓下的早餐店，點了一份小籠和一碗龍海特色牛肉湯，吃飽之后，用筷子夾了最后一個小籠包戳了戳，心想張大賀這個名字怎么有點耳熟……？

    早餐店墻面掛著一本電子日歷，見江眠多瞥了兩眼，早餐店老板笑問她：“眠眠是不是要開學(xué)了？”

    江眠嗯了聲。

    “開學(xué)是高幾了？高二嗎？”老板問她。

    江眠抬眼否認：“不是，是高三。”

    “……高三，那可要抓緊了！”老板溫柔敦厚地笑了笑，望著她說，“不過你學(xué)習(xí)好，肯定能考個好大學(xué)的?！?br/>
    “嗯。”江眠輕輕扯了一下嘴，點了下頭，站了起來。

    9月3號是什么日子？江眠付了早餐錢走在小區(qū)路上，八月末的陽光落在她趿著人字拖的腳背，顯得腳背白凈而血管明晰，太陽投射晃下的影子長長地位于她的正西面。

    后天，是爺爺?shù)纳?；大后天，卻已是江校長和安莉兩人的離婚三周年……江眠之前在網(wǎng)上看到一句話，離婚三年的夫妻復(fù)婚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了。

    第二天傍晚，江眠將背包鎖在2號教學(xué)樓下面的車庫個人儲物間，拿了幾本今晚自習(xí)課看的書和習(xí)題冊，從樓梯口上去。

    傍晚五點半，天色仍是明亮而清透，唯有一片淺紅的霞光抹在樓檐的西邊。天際看起來又淡又遠。

    新的高三九班位于2號教學(xué)樓五樓最靠右邊樓梯的第二個教室，2號教學(xué)樓，也是龍騰中學(xué)最高的樓層了。江眠戴著耳機從樓梯走上了五樓，轉(zhuǎn)角上來的時候，有人從她左側(cè)快速擦肩而過；等她從樓道口走來，不遠不近，剛好瞧見一個高個子男生倚靠在長廊的圍欄上，弓著身，曲著腿，一副隨意而無聊的樣子。

    一入九月，太陽沉下后的晚風(fēng)帶點溫熱的涼意。

    迎著傍晚的晚風(fēng)，江眠的降噪耳機里正淅淅瀝瀝下著秋雨：雨水砸向瓦片，落在青板磚……下雨的聲音稀稀疏疏，密密麻麻。雨水匯聚在芭蕉葉上，越積越多，一點點壓低了□□寬厚的葉片，直至“啪啦”一聲，滑落的大片雨水在石上肆意飛濺，忽得驚起……

    ……前面斜靠在欄桿上的男生轉(zhuǎn)過了頭。

    男生有一頭極短的頭發(fā)，鬢角修長，以至于露出額頭有些方闊，但是他眉眼深刻而俊秀，加上長腿闊背，整個模樣看起來無辜而帥氣，風(fēng)流而不拘。

    江眠從小到大都有些臉盲，但是一眼認出了他——方箱子！

    “景照煜，歡迎你啊?！币坏来蠓剿斓膯柡蝽懺谒媲?。班長大人阮南溪從教室后面走出來，雙手相握地來到了這位景同學(xué)的面前。

    “謝謝……班長?！本罢侦贤瑯佣Y貌一笑，輕輕一頓，叫出了阮南溪的班長身份。

    阮南溪愉快地眨了下眼，繼續(xù)說：“有什么需要幫助的或不適應(yīng)的都跟我們說，我們班同學(xué)都很好相處的。”

    “謝謝?！?br/>
    “……不客氣?！?br/>
    “嗨，江眠——”阮南溪叫住了路過的她，微微歪著臉，眼睛含笑地瞧著她。

    干哈啊。她停下腳步，然后比起阮南溪，這位退學(xué)自軍科大的景同學(xué)先朝她丟了一句招呼：“嗨，好巧?！?br/>
    “……”

    “……”

    “不記得了嗎？”他繼續(xù)自來熟地與她打招呼，一只手搭在長廊圍欄，一只手放在口袋，嘴角翹著，看起來像是很親切似的。

    “火車站。”他加了一句提醒。

    然后，江眠才回應(yīng)道：“……嗯，巧啊?！?br/>
    所以，眼前這位就是那顆墜到他們班里的……隕石？這樣一想，江眠又抬眸掃了對方一眼，果然人不可貌相，看著可一點都不像隕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