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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泰城。

    泰城居徐州正中，乃是南北往來的一條重要路線。天南地北的人都有，甚至還有藩外的人，藍(lán)眼金發(fā)，靈動又引人矚目。

    樓湛坐在三樓雅間的窗邊，目光淡淡的落在熙熙攘攘的長街上，注意力卻都集中在了旁邊的交談聲中。

    過了這許多日，青枝還是沒有來聯(lián)絡(luò)暗線。

    蕭淮的笑容斂住，眉尖微微鎖起，沉吟不語。青枝于他不僅是一個護(hù)衛(wèi)，更是一個從小到大的玩伴，地位很是特殊，不可同普通的護(hù)衛(wèi)而言。

    他蹙眉思索了一陣，眉間不由多了些憂慮。

    但同行十幾年，對青枝的信任超越了心中那絲擔(dān)憂，蕭淮緩慢地?fù)u搖頭，沒有吩咐暗線去搜尋青枝，轉(zhuǎn)而切入正題，問起徐州太守的情況。

    沿路過來，每州大城內(nèi)都有蕭華從登基以來設(shè)下的暗線。這些暗線都有其他明面上的身份作為遮掩。大部分是酒樓掌柜，其他的多是商人、俠客、流浪漢、小混混、富人，甚至妓子。

    他們有的潛入官府，有的同當(dāng)?shù)氐胤焦訇P(guān)系良好。而泰城的暗線，正是此地最大的酒樓醇風(fēng)樓的掌柜。太守蔣帆喜歡醇風(fēng)樓的菜色，經(jīng)常差人送飯菜到太守府，同掌柜的關(guān)系還算融洽。

    隔三差五的，太守府的人就會來醇風(fēng)樓一次。

    俗話說天高皇帝遠(yuǎn)，徐州距云京路途遙遙，蔣帆上任徐州，簡直就如此地的土皇帝一般。要收拾他，也只能搜集他這些年作惡的證據(jù)，將那些惡徒綁了一齊送去云京。

    若非必要，盡量避免同蔣帆直面對上。這等目無法紀(jì)、心狠手辣之人，同廖松完全不同。若是直面對上了，蕭淮同樓湛又是秘密出行，恐怕蔣帆在擔(dān)憂人頭與官帽之下，會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出手。

    而且……出兗州前遇到的那兩撥人，可有一段時間沒有出現(xiàn)了。若是在徐州碰上，又無青枝護(hù)持，那還真是個大寫的倒霉，并且是倒了血霉——暗線中并無多少有武功的人，何況他們輕易不得出手，只是向蕭淮和樓湛提供消息罷了。

    樓湛靜靜地聽了半晌，心中已經(jīng)有了較量。

    等掌柜拱手離開后，她才移步到蕭淮身側(cè)，抬手倒了杯茶，輕抿一口：“你以為如何？”

    對樓湛肯撇去“世子殿下”的尊稱而化用為“你”的進(jìn)步，蕭淮還是稍不滿意，輕唔一聲：“這幾日我們便去尋一尋那些惡徒罷?！鳖D了頓，他微微笑開，“或許也不必我們尋，在街上走一遭就能撞見了?！?br/>
    樓湛點點頭。

    蕭淮溫和明亮的眸子鎖在她的臉上，似乎要認(rèn)真琢磨出她心中所想，邊道：“阿湛，編書之事，你心中可有底？”

    這一世，對《山川錄》中內(nèi)容編寫沒有誰比樓湛更熟悉了，她也對原來頗不贊同的許多地方寫了批注，回京之后，問世的《山川錄》定比前世還要出彩。

    樓湛雖然沒說話，但亮亮的眸子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蕭淮也便不再多話，望了望外頭的天色。

    中秋那日，他和樓湛持著陸遠(yuǎn)給的路線圖，疾速離開了那座無名小山，繞了道找到個鎮(zhèn)子，才買了馬匹趕來泰城

    。

    本是團(tuán)團(tuán)圓圓的日子，卻荒廢在了山中。若是他沒有將樓湛帶出云京，恐怕中秋那日，她還和著樓府眾人一起賞著月。

    蕭淮心中無聲嘆息——他也是為了避免下個月發(fā)生的事情。

    他去云京前連日纏夢，夢到的皆是樓湛前世經(jīng)歷過的一些大事。而一個月后，發(fā)生的大事不僅是樓息被貶出京，還有樓湛不知道，而他去看到的。

    雖然那時意識朦朧，但他還是看到了，有人意圖殺了樓湛。

    以前樓湛是如何躲過殺計的，蕭淮不知。但這一世明顯有了許多不同，與其讓樓湛留在殺機(jī)四伏、人人冷眼的云京，不如冒險將她帶出來。

    心中雖思慮萬千，但是這些，蕭淮都不會說與樓湛聽。

    門邊忽響起一陣扣門聲，樓湛警惕看去，蕭淮卻搶先一步，上前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個青衣小帽的跑堂，小帽壓得低低的，將手中托著的木盤遞給蕭淮，輕快地笑道：“這是公子吩咐的東西，公子可要再努力些啊?！?br/>
    話罷，彎了彎腰，又快步離去。

    聽罷這跑堂的話，蕭淮明顯一怔，隨即長眉一挑，明亮的黑眸染了層淡淡的笑意，將門關(guān)上，繞過屏風(fēng)走到里頭。

    樓湛眼神疑惑地看著蕭淮。

    “中秋那日被耽擱了。”蕭淮并未正面回答，抬著手中的東西走到樓湛身邊，將托盤放到桌上，俯身在她身側(cè)，輕聲道，“賠你一個中秋?！?br/>
    樓湛無言，眸光落在潔白的瓷盤里，幾個做成了可愛的小動物形狀、模樣精致的月餅上。

    喉間忽覺梗塞。

    蕭淮清潤優(yōu)雅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抱歉，如果我不向陛下提起，你就不會被下召出京。”

    樓湛轉(zhuǎn)頭，對上那雙沉靜里略帶歉意的眸子，搖了搖頭。

    這個世上，給她恩惠最多的是蕭淮，與她關(guān)懷最多的還是蕭淮。他對她這么好，她怎么可能會去怪他？

    蕭淮輕輕笑起來，原本就溫和的眉目里盡是溫柔：“若是不嫌棄，今年我為你補(bǔ)上這個中秋，來年也再陪你一個中秋?！?br/>
    樓湛還以為他說的是賠償，心中覺得好笑，原本有些沉郁的心情莫名好了些，唇角不自覺便微微揚(yáng)了起來。

    難得見她一笑，蕭淮壓抑住內(nèi)心涌起的躁動，坐到桌邊，心中微微一嘆。

    真可惜，此時還不能光明正大地去耳鬢廝磨。

    ***

    泰城內(nèi)的那些惡徒，身份不明，來歷不明，兇狠無比，身后還有著蔣帆撐腰，橫行霸道，無人敢阻。

    整個泰城的老百姓都被折騰得有苦難言。

    樓湛同蕭淮并肩走在街上，目光從街尾緩緩滑到街頭

    。長街兩側(cè)小鋪眾多，人來人往，乍一看十分繁榮，細(xì)查商鋪的主人，臉色卻都不太好看。

    看來那些惡徒已經(jīng)來過了。

    好在有暗線的情報在先，在街上走了一遭，果然就碰上了那幾個惡徒。

    不過五六個人，膀大腰圓，個個生得一副兇相，燕頷虎須，豹頭環(huán)眼，渾身殺氣騰騰。

    他們正坐在一家酒館里吃酒，大吃大喝，高談闊論，旁若無人，囂張至極。泰城里無論是平頭百姓還是做些生意的，都對他們怵到不行，遠(yuǎn)遠(yuǎn)站著，畏畏縮縮，不敢接近。

    真是讓人不敢置信，就這么幾個人，仗著身后的靠山，就敢這么橫行無忌。

    樓湛瞇眼看去，目光細(xì)致地從發(fā)間緩緩移到手掌，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幾個惡徒抬起放下酒杯間，虎口處厚厚的繭子。

    繭子？

    樓湛低下頭，作出虛握的姿態(tài)，撫了撫自己的虎口，靈臺一陣清明，霎那間想通了許多事。

    轉(zhuǎn)頭看向蕭淮，樓湛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看手。蕭淮的目光也落到那幾人的手上，若有所思地?fù)P了揚(yáng)眉。

    尋常人怎么會有那么厚的繭子。

    這欺市霸街之徒，怕不是半路冒出來的野路子，而是官匪。

    等那幾人吃喝完畢，一揚(yáng)袖子就直接離開時，樓湛和蕭淮也從人群中擠了出來，遠(yuǎn)遠(yuǎn)地跟在他們身后。

    果然，繞了幾條街，到了人跡稀少的地方時，那幾人鉆進(jìn)路邊一個破屋子里，便再不見出現(xiàn)。蕭淮和樓湛在外面安靜地等了許久，直到天光漸暗，還不見人出來，兩人對視一眼，一前一后走了過去。

    推開門，揚(yáng)塵紛紛灑灑，細(xì)細(xì)看進(jìn)屋內(nèi)，只是個尋常的被荒廢了的破屋子。但是，剛剛進(jìn)來的人，仿若人間蒸發(fā)了般，全部不見了。

    兩人再次對視，慢慢走到后面，推開了后門，后門外卻是一條巷子，此時天光已暗，遠(yuǎn)遠(yuǎn)看不到盡頭。但根據(jù)泰城的布局，能確定的是，這條暗巷通往的方向，正是泰城太守府。

    “尋常人躲他們都來不及……難怪一直沒有人發(fā)現(xiàn)?！?br/>
    蕭淮搖了搖頭。

    人人都以為只是官府庇護(hù)惡徒，怎知原來官府便是這惡徒。只是不明白蔣帆為何要如此，弄得民生怨道，卻還沒有太多可見的利益——若是為利，只是去騷擾尋常小本生意的百姓，利益并不大。

    “先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離開這個破敗的屋子，走遠(yuǎn)了一些，兩人恍然發(fā)現(xiàn)，此地離泰城的監(jiān)牢不遠(yuǎn)，隔了幾棵高大的樹望過去，便能看到。此時四下安靜無人，監(jiān)牢外幾個獄卒正懶懶散散打著呵欠，閑扯著休沐時的見聞。

    樓湛不想多生事端，正要同蕭淮繞道而行，忽然發(fā)覺監(jiān)牢外的樹叢里，蹲著個人。

    那人身負(fù)一把長劍，緊緊盯著監(jiān)牢處，看背影，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