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在燒！血也在燒！

    聚焦在輜重營的漢軍人馬比叛軍多出一倍，輜重營的守軍顯然是軍中精銳，雖然眾寡懸殊，武器上也無可恃之處，但并未降低精銳部隊的戰(zhàn)斗力，視死如歸般地頑強地抵擋著來襲漢軍。而沖入輜重營的漢軍接踵而至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洶涌地沖擊著營內(nèi)最后的防線。

    金戈鐵馬之間，“冠軍”興奮如同嗅到血腥氣的禿鷹，，萬軍叢中倏忽來去，翩若驚鴻，宛若游龍。我揮動著長劍，每劍必不走空，轉(zhuǎn)眼身上濺滿了鮮血，別人的，自己的。

    漢軍仿佛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人馬越來越多，聲勢極其浩大，叛軍漸呈頹勢，很快便支撐不住。

    這時，一陣刺破耳膜的鳴金聲從敵方響起，古代戰(zhàn)爭的原則是聞鼓進聞金退，叛軍全面潰敗向下逃竄，漢軍將剩勇追窮寇，一時間真是喊殺聲震天。

    輜重營跑了個遍，燒著的庫房燒著帳篷什么都瞧了，就是沒瞧見大炮。抓了落在后頭的幾個敵兵也沒問出什么，正滿營亂轉(zhuǎn)，碰上滿是烽煙之色的劇離。

    “劉大人，你受傷了？”劇離見我滿身是血不由大為關(guān)切。

    “不要緊?！蔽艺虑嚆~面具擦了把汗：“我現(xiàn)在只想知道，大炮在哪里？！”

    劇離說：“我也未曾料到，火炮居然不在輜重營內(nèi)?！?br/>
    “它最有可能在哪里？”我懷著最后一線希望問。

    劇離搖搖頭，他也只不過是一伙頭軍而已。

    我沮喪而憤怒，費了這么大勁兒最后要無功而返嗎？

    “韓安國大人呢？”

    這種情形下，應(yīng)該請示主帥。

    韓安國及一干將領(lǐng)在眾騎兵簇擁下踞地勢較高之處正四處觀望，見我受傷，忙吩咐隨軍軍醫(yī)診治。聽了劇離的報告，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yīng)，李陵到了。

    “韓大人！敗軍此去經(jīng)過樹林，前方是一個坳谷，恐有伏兵?！?br/>
    我們的目光齊齊落到韓安國身上，畢竟是一軍主將，進退與否，憑他號令。

    韓安國老成持重，沉吟片刻果斷地說：“李將軍，你帶三千人馬且探虛實，若果有詐，不可戀戰(zhàn)，速回?！?br/>
    “我跟李將軍一起去。”我一躍而起。

    “兵兇戰(zhàn)危，況娘娘受傷不輕，不可再戰(zhàn)?！表n安國注視著我染血的左臂，面有憂色。

    我急切地說：“這點傷不算什么，讓我去吧?！?br/>
    “戰(zhàn)場之上軍令如山，請娘娘俯聽下命?！表n安國表面謙恭實則強硬，不待我回答便轉(zhuǎn)而吩咐劇離：“你帶五千人馬，保護娘娘先回鞏縣待命。”

    昨夜一戰(zhàn)，不止偃師保住，連鞏縣都奪回來了。

    我有點拉不下面子，但如今身份不同，戰(zhàn)場之上主帥的權(quán)威高于一切，如果連皇后都不聽號令，這兵韓安國以后也不用帶了，大局為重，只得勉強答應(yīng)。

    “不過，五千太多了，三百吧。”

    要說跑路的話，一個人其實更方便，不過料想韓安國也不會同意。把手臂上的子彈挖出來，簡單處理一下傷口，換了衣服，最后帶了三千人馬，在劇離陪同下離開敵營前往鞏縣。

    一路上眼見大火越燒越旺，十八座主連營至少被漢軍破了十座，殘兵流寇到處都是，登上高處，更見黑色的煙霧白色的火光綿延不絕，烈日與炎熱助長著火勢，廝殺戰(zhàn)斗之聲遠在數(shù)里之外都不絕于耳。

    劇離感嘆道：“若是夜間……”

    我橫了他一眼，他就沒說下去。

    如果是夜間，這火燒得一定更好看，是這意思吧。

    可是我覺得很郁悶，非常郁悶。是因為找不到大炮還是別的什么原因，自己也搞不清楚。

    繞過焦炭般的樹林，穿過黑色的荒場，滿目瘡痍的景象令人心情灰暗。我陰沉的臉色很明顯影響到周圍的人，全無勝利的喜悅，反而象斗敗了的公雞，大家個個灰頭土臉如同腳下燒焦了的泥土。

    突然，密集的鼓聲如風(fēng)雷驟起，本來焦土一樣的荒場上空豎起數(shù)面大旗，大批叛軍鐵騎仿佛從地里冒出來一樣，突兀地從左翼出現(xiàn)在我們的視線里。

    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臥倒！”我大吼一聲，但是來不及了。鼓聲一停，控弦發(fā)出刺耳的聲音，眼前所有的景色齊刷刷地從視野里隱沒，漫天箭雨織成細密的箭網(wǎng)挾風(fēng)帶勢遮天蔽日立刻鮮血飛濺，慘叫震天，無數(shù)紅色的身影轉(zhuǎn)瞬間從戰(zhàn)馬上消失了。

    我驚駭?shù)貟嗥痖L劍舞得密不透風(fēng)撥打著似乎永無休止射過來的利箭，使盡渾身解數(shù)，還是被一箭穿透左肩胛，立刻被強大的沖擊力撞擊得“撲通”跌下馬來。

    在我墜馬的同時，發(fā)現(xiàn)劇離早我一步被射成了刺猬，死在離我不遠處的地上。幾名漢軍兄弟迅速向我沖過來，他們是想保護我，卻被迎面而來的亂箭射穿，立斃馬下。其中一個就墜落在我旁邊，一時未死，掙扎著爬過來，趴到我的身上護住我，這才斷了氣。

    我痛得血淚齊下！

    護送我的全是輕甲騎兵，如果是重裝，強弩羽箭根本構(gòu)不成這么大的傷害！這一陣飛矢流星雨，不到五分鐘的時間，漢軍死傷無數(shù)！痛快的一箭命中心臟，更多的是身中數(shù)箭甚至亂箭穿身，死狀慘烈，噴薄而出的殷紅的血飛濺得到處都是。

    鼓聲一直伴著箭雨，鼓聲停，箭陣止。硝煙彌漫的戰(zhàn)場上只剩些空著的馬匹。漢軍騎兵死傷泰半。僥幸未死者身穿利箭，在遍地的尸體中蠕動，斷斷續(xù)續(xù)的呻吟聲在靜謚的空間內(nèi)格外清晰，傳遞著勾魂使者發(fā)出的死亡訊息。

    短暫的寂靜不過維持了一分鐘左右，號角響起，清越激昂，叛軍鐵騎向殘余的漢軍發(fā)起了沖鋒。而這時候，五千漢軍活著的不足一半，其中更有許多傷者。清脆的槍聲響起，完全喪失戰(zhàn)斗力的漢廷騎兵成了待宰的羔羊，在敵人的攻勢下拼死反抗，卻仍免不了被殺的命運。

    我被死去的騎兵兄弟拱衛(wèi)著，四圍是數(shù)不盡的尸體，因為這樣僥幸免于被鐵蹄踐踏的危險。那支箭幾乎將我整個穿透，稍微動一下，都會痛得滿身大汗，但是我必須得把它弄出來。

    這一支人馬最少萬余，萬馬奔騰聲如迅雷，足足十幾分鐘，鐵蹄過盡。我咬緊了牙關(guān)，將那兄弟的尸首推到一邊，勉強坐起身，青銅面具在我墜馬時摔到一邊，汗水淚水將骯臟的臉孔沖出條條污跡，我現(xiàn)在整個形如厲鬼。深吸氣，顫抖著手握住了那支箭，凝聚了所有的力量，用力一拔，連血帶肉！我痛得大叫，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冠軍”在TW的臉，戰(zhàn)場上空無一人，只有無數(shù)的尸體，那保護我的三千騎兵加上劇離，全部戰(zhàn)死沙場，除了我。

    手拄長劍踉踉蹌蹌地站起身，望著遍野橫尸，望著滿地流紅，我悲愴難忍痛哭失聲。

    火燒敵營又如何？制敵千萬又如何？有什么比親眼看著自己兄弟的死亡更震憾更悲痛？三千熱血兒郎，幾個小時前還生龍活虎，如今已化為一縷亡魂，不知歸向何處。劇離、景壽，鮮活的臉龐依稀就在眼前，然而人已經(jīng)不在了，死得那么倉促，死得那么痛快，讓人連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我不是戰(zhàn)士，我高估了自己面對殘酷戰(zhàn)爭的心理承受力，其實早在淮泗一戰(zhàn)中就應(yīng)該明白，不，更早一些，在匈奴，甚至在閩越，又或者在無數(shù)次面對單獨個體的生命消亡時，我的脆弱已經(jīng)可見一斑。只是那時候死的大多是敵人或陌生人，尚可忍受。

    而今天我親眼目睹景壽的死，之后是劇離，還有那些想救我保護我的士兵們，三千人，在這場大戰(zhàn)中只是個小數(shù)字，可對我來說，比死十萬八萬更椎心刺骨！

    驕陽似火，我的眼淚如雨，戰(zhàn)馬嘶鳴，哭嚎聲中相送亡魂。

    “如此嚎啕大哭，未免有損大漢皇后的威儀?！边h遠的傳來熟悉的戲謔聲。

    我霍然轉(zhuǎn)身，數(shù)米遠處不知什么時候又鉆出一支軍隊，叛軍。

    我鎮(zhèn)定地望著他們，劉陵、劉城璧，還有……晏七行。

    劉城璧意猶未盡，看來還想說什么來戲弄我，晏七行一個冷厲的眼神射過去，他乖乖閉上了嘴。

    我扭過頭，狠狠擦掉眼淚，慢吞吞地走到一邊，撿起青銅面具戴上，我跟劉徹有過約定，我想遵守它。然后草草地處理一下傷口，只是又槍傷又箭傷，整條左臂已經(jīng)不是我的，也許再過一會兒，這條命也不再是我的，不過那又怎樣呢？我并不怕死，尤其是此刻。

    汗?jié)窳耸中?，滑得幾乎連劍都握不住，又撕下塊衣襟包住手，重新握住閃著寒光的劍。現(xiàn)在我這身新?lián)Q的戰(zhàn)袍，已經(jīng)被撕扯得破損不堪，仗著身著護甲，維持著身體的尊嚴。

    當(dāng)我做這一切的動作時，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阻止，我知道他們都在看著我，三個人六只眼睛，還有后面無數(shù)只眼睛。

    會是什么樣的表情呢？

    他們也同樣不會看見我的表情。

    騰身！上馬！

    忽略掉身體的疼痛，我握緊長劍，面具后面，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晏七行，大聲問：“單挑還是群毆？單挑就過來一個，群毆就不必上了，你們有槍有箭，隔這么遠，距離正好……”我抬手在胸前比劃著?！安还茉鯓游覀兛偹阆嘧R一場，哪個槍法準箭法高，給個痛快的?！?br/>
    話說得輕松，我心里卻很悲憤，悲憤難抑所以帶著必死的決心。

    其實做英雄很容易，不顧一切的時候就沒有懼怕，沒有懼怕，最平凡的人都會成為英雄，剎那的英雄。

    晏七行冷冷地望著我，從眉梢到眼底，無波無浪。但他的手緊握著劍，突起的青筋蘊藏著力量，那股力量是預(yù)備來對付我的。

    “冠軍”不耐煩地噴出熱氣，戰(zhàn)斗的味道令它亢奮得四蹄踢踏。

    劉陵打馬就要過來，晏七行喝住了她，對我說：“你曾說過，我們相識以來，從未真正比試過，何妨今日了此夙愿？”

    “好?！蔽掖舐曎澩嗔艘粋€字都不想說。

    終于要面對面了。

    幻想過很多次，每次想著戰(zhàn)場相見總以為會是另一番風(fēng)云際會，會有另一種豪氣襟懷，兩個都以為自己是對的人，刀光劍影下酣暢淋漓地用武力來說服對方證明自己。但事實上不是這樣，我們真正要交手了，而我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沒有慷慨豪情，更絕無興奮期待，甚至因火燒連營該有的快感都沒有，只有一片雨在眼底凝著，一根骨在喉間梗著，一團火在心里燒著。

    這是生死之戰(zhàn)！

    我們摧動戰(zhàn)馬，迎向彼此。

    二馬相遇，厚重的劍帶著風(fēng)聲刺向我，我雙手持劍拼盡全力向外一撥，“嗆”火星四濺！巨大的能量震得我在馬上晃了晃，好容易才穩(wěn)住。

    這一劍，他用上了十成力量！

    二馬錯蹬，感覺傷口裂開，血很快暈染。再看手中劍，居然崩磕了個缺口。很懷疑這種情形下，我可以支持多久。咬牙發(fā)狠，管他是不是對手，反正今天就算是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

    撥轉(zhuǎn)馬頭，“冠軍”揚起四蹄，帶著空前的爆發(fā)力向敵人沖過去，我掄起手中劍，用盡所有力量，斬向晏七行！

    兩劍再度相交！

    本來我就不擅長馬上打斗，再加上受傷力量不足，這劍立時脫手而出，晏七行的劍順勢就刺了過來。我一個馬上“鐵板橋”，同時雙腳離鞍，避過這一劍。晏七行招式用老，收劍換招時，我已滾落馬下，同時拾起另一柄劍，閃電般滾到晏七行馬腿旁，一劍“橫掃千軍”！

    馬兒“撲通”跪倒塵埃，晏七行身手不凡，立刻一躍而下。

    我提劍躍起，沖著尚未著地的晏七行閃電般連刺三劍，人在半空，避無可避，提劍擋回第一式，第二、三式時借落地之勢，迅速后翻幾個跟斗，險險避過但也夠狼狽的。

    不肯有片刻間隙，我欺身而上，劍如雷霆出擊，快而彌辣。晏七行連連后退，而我連續(xù)躍步前劍勢頭未歇，后劍緊隨而上，一時間劍光閃閃，猶如星光萬點，耀眼奪目。

    這一陣疾攻雖占了先機，但能令晏七行無還手之力，使我信心大增！

    雖然沒正式比過劍，但從前在匈奴時，也跟他比過半場，當(dāng)時照我估計，五十招之內(nèi)沒問題，五十招之外一定會敗，畢竟力量比不起他。但這幾年來的實戰(zhàn)歷練，自覺功夫精進不少。除卻力量的因素，論劍TS速度，我跟他不差上下，未必打不過他，哪怕贏他個一招半式，死也死得痛快。這時忘了自己手臂受傷，好勝心一起，用劍更快，有幾次險些招呼到他身上，但每次都被他從容化解。

    十招之后，晏七行開始反擊。他的力量既大，劍又沉重，出招快而直接，一柄劍在他手中使得出神入化，時而是劍，忽爾又化為刀，每出一招都有排山倒海之勢壓力巨大，應(yīng)對起來格外吃力。雖然如此，拆兩招還一招，我也不是吃白飯的。

    兩個人劍來劍往，一時間勢均力敵打了個平手，半個多小時過去，誰也沒吃著虧可也沒占著便宜。

    斗得正酣，晏七行以劍代刀突然躍起凌空劈下來，他的動作太快我根本來不及閃避，只得使出吃奶的力氣舉劍向上一擋，重力加速度，能量大得駭人，“砰”的一聲，我的劍從中折斷，本能地身體向后一仰，頓覺臉上一涼，青銅面具從中劈開，跌落地上。我控制不住身體，蹬蹬后退數(shù)步，同時手中的半截斷劍用力激射而出，直奔晏七行面門，乘著他分心的工夫，才穩(wěn)住身形。

    有涼涼的東西從額前淌下來，我抬手摸去，是血！頓時驚出一身冷汗，如果不是那張青銅面具，這個腦袋就會變成葫蘆瓢了。

    震驚地抬眼望去，只見晏七行鷹視狼顧，龍行虎步，正提劍一步步走來，面容堅毅，堅定的步伐帶著非常的決心。

    隨手再拾起一把長劍，我迅速地移動腳步，挑起地上的兵刃當(dāng)作暗器————或劍或刀，劈頭蓋臉射向晏七行。一時刀劍滿天飛，晏七行掄圓了手中劍潑風(fēng)一樣，“叮叮當(dāng)當(dāng)”挑飛出去的暗器又飛了回來。

    我手腳并用，邊擋邊閃，哪料到晏七行幾個縱身后發(fā)先至，挺劍疾刺！我反手劍向外一撥，他劍到中途卻忽然轉(zhuǎn)向，身體滑向側(cè)方。我這劍擋空了。接著寒光倏忽而至，來不及細想，我反身撲倒在地，手足同時用力，身體向側(cè)滾出老遠，躲過飛回來的刀劍。習(xí)慣性地左手撐地，欲騰身躍起，卻忘了左臂有傷，一陣撕裂般的劇痛，手臂吃不住勁，這一起就沒起來反摔倒在地。想殺我，這無疑是最好的機會。

    果然，晏七行絕不是君子，他一向很能把握機會，這次怎會放過？眼見劍吐寒芒直逼我咽喉，想避根本都來不及，我索性閉目等死。

    劍氣襲人！到我喉前卻忽然消失了。我睜開眼，只見他凝視著我，眼底流露出深深的悲哀。

    “你搞什么，要殺痛快點兒。”我強撐著不肯示弱。

    他緩緩地、緩緩地說：“勝負已分，你服不服？”

    “死都不服?！蔽覜_口問道。

    “好，就如你所愿！”他冷冷說著，卻突然撤回長劍，反手擊落一枝羽箭，但隨后數(shù)枝箭破空而至，晏七行一一躲過，卻也因此遠離了我。

    我乘機翻身躍起，只見十幾米之外一人，鮮衣怒馬風(fēng)采斐然，手挽強弩羽箭雕翎，居然是衛(wèi)青！

    衛(wèi)青身后，是大批的漢軍騎兵，長弓利箭蓄勢待發(fā)！

    變故一起，叛軍也有了行動，眼見又是一場箭雨漫天！

    衛(wèi)青朗聲喝道：“放了劉大人再戰(zhàn)，否則大家都沒好處！”

    他說得有理，戰(zhàn)場中間的兩個，都是雙方重要人物，萬一箭陣對箭陣，羽箭又沒長眼睛，傷了自己人誰也吃罪不起。

    就在雙方對峙之際，我乘機躍起身來，邊跑邊吹口哨，“冠軍”如飛而來。主帥不發(fā)話，叛軍不動，衛(wèi)青也不動，我跟晏七行各回自己的陣營。

    來不及問候衛(wèi)青，只覺得心里十七個吊桶七上八下，亂糟糟的。衛(wèi)青說了什么話也沒聽見。只是疑慮重重地望向敵營，望向那個隱約的身影。

    他本有機會殺我，為什么不動手？

    兩軍對峙，大戰(zhàn)即將展開！

    敵方也嚴陣以待，這次衛(wèi)青可帶了不少人來，打起來勝敗猶未可知。

    誰也沒想到，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的當(dāng)口，漢軍這方忽然鳴金！漢軍后隊變前隊全面撤退！撤退速度之快可比山洪爆發(fā)突然一瀉千里……我很吃驚，糊里糊涂地跟著他們，其實是被護衛(wèi)們拱衛(wèi)著，逃跑了，跑得飛快。

    晏七行的軍隊隨后就追，可追到一半不知怎么回事，忽然放棄了。

    神思恍惚地、垂頭喪氣地跑到鞏縣，鞏縣有人在等我————奉旨而來的盧光！盧光押送物資而至劉陽，誰知一到劉陽就聽說我?guī)Я巳偃巳ジ闳思掖笈?，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刻請衛(wèi)青帶人馬就追下來，正好接應(yīng)到我。

    要說衛(wèi)青怎么會突然出現(xiàn)，這故事就長了，乘著御醫(yī)們給我治傷，衛(wèi)青便將自己的經(jīng)歷一一道來。

    長話短說，原來當(dāng)日晏七行把我從劉城璧手中“救”出來時，走另一條路的衛(wèi)青他們也遭到繡衣使者的襲擊，混亂中大家各自逃命，衛(wèi)青便直接回長安，面見劉徹！那時他只抱著一個想法，就算是死，也要弄清楚姐姐是否為劉徹所殺，所以來到未央宮前便自縛雙手，宣告投案。

    結(jié)果劉徹說服了他。

    后來，宮里爆出消息說皇帝被刺客行刺，據(jù)說行刺者竟是衛(wèi)青！可惜衛(wèi)青身手太好，刺殺未遂逃出皇宮，不知下落。

    “看來是我那句‘兇手就在我們中間’起了作用吧?！蔽也辶艘蛔臁?br/>
    那時在逃亡路上，衛(wèi)青死活要回長安，我竭力阻止他，并悄悄把自己的懷疑透露給他，讓他將注意力轉(zhuǎn)向劉城璧一干人等，這才留住了他。他見了劉徹后，君臣兩個分析來分析去，最后將目標(biāo)鎖定在劉城璧身上。

    衛(wèi)青說：“離開長安后，我便前往壽春去見劉城璧，只道漢皇因趙紅蝶那賤婢之死，毒殺我親姊，我為姊姊報仇不成，逃亡壽春，望他看在劉姑娘情面上予以收留。劉城璧精明狡詐，自然不信我的話。倒是翁主劉陵出面，留我在壽春！那時我才曉得，原來劉城璧與劉陵及淮南王府相交甚深，但除此之外，便再也查不出其它?！?br/>
    劉陵雖收留了衛(wèi)青，可對他并不完全信任，只是派一些閑差給他，根本無法進入到王府中樞。衛(wèi)青素來是個機靈的，機會不找他他就找機會，每日出入淮南王府把府中路線摸了個透，夜晚就出動四處偵探。有一次偷聽到劉安父女的談話，得知有卷很重要的手扎放在了書房的暗格之內(nèi)。他心中生疑，可惜屢次想拿那件東西都未得手。

    造反必須得有人材，衛(wèi)青就是個極好極有用的人材。之后劉安劉陵用盡各種方法來試探衛(wèi)青，確認他的復(fù)仇之心，衛(wèi)青果然不負所望，通過種種考驗，漸漸獲得他們的信任。話說得輕松，實際的情況非常復(fù)雜，加上咱們衛(wèi)大人口才極好，說起來有聲有聲情并茂十分精彩，我跟劉徹都聽得入了神。

    又一次，衛(wèi)青偷入書房，終于將那卷手扎找了出來，上面居然寫著劉安與衡山王賜密謀造反的盟約書。得了證據(jù)，自然想第一時間將手扎送呈韓嫣————韓嫣擔(dān)任了衛(wèi)青的聯(lián)絡(luò)官。但是試了幾次，卻始終找不到機會送出。

    這樁意外事件的發(fā)生，加快了淮南王反叛的步伐！

    結(jié)果，就有了四方鎮(zhèn)事件！

    “那時，我才知晏大人竟然也是丹心墀的首領(lǐng)。想不到啊，可惜、可惜?！毙l(wèi)青連道兩句“可惜”，我垂下眼瞼掩飾好自己的表情。

    “四方鎮(zhèn)伏擊陛下，起初我并不知情，行至途中方知此行目的。想方設(shè)法知會韓嫣，豈知仍是晚一步，陷陛下于險境之中。”

    我說：“那又不是你的過錯，你一個人單槍匹馬的，只怕不但救不了，還把自己搭上。嗯，當(dāng)時你用的方法很好啊，用繩子吊著火把下來，如果讓人下井里來，我跟陛下就完蛋了?！?br/>
    這是后來我自己的推測，要說衛(wèi)青這人，還真是聰明。

    衛(wèi)青連連點頭說：“若非當(dāng)時我瞧見土坯少了數(shù)塊，也不敢用此方法。”

    對噢，如果沒東西堵那窟窿，火焰一定被陰風(fēng)吸引，我們就沒地兒藏了?，F(xiàn)在我是真的非常佩服衛(wèi)青了，要怎么說他能做大將軍呢，這份觀察力、智力，簡直無人能及。

    “兵行險著出于無奈，多虧韓嫣來得及時，否則衛(wèi)青就是漢家千古罪人。”

    一旁的盧光笑瞇瞇地說：“衛(wèi)大人救駕有功，何罪之有？不但如此，此次南線戰(zhàn)事大獲全勝，衛(wèi)大人還可說居功至偉呢。”

    “什么南線戰(zhàn)事？”我好奇地問。

    盧光笑著說：“借陛下的話說，我朝利火啊?！?br/>
    漢朝真的利火！

    東線：韓安國火燒叛軍連營，連下主連營十座，叛軍死傷八萬，降七萬。

    南線：淮陰與穎陽兵工廠在大爆炸中飛上了天，還附送一個意外的大驚喜：舟師在淮水中游靠近淮泗處火燒叛軍水軍，王恢軍乘機占據(jù)淮泗，截斷叛軍糧道。據(jù)說淮水水面大火沖天，燒了一天一夜，叛軍水師在這一仗中全軍覆沒。直到死，他們也不明白這場火是如何燃起的。

    據(jù)知道內(nèi)情的人說，樓船將軍楊仆得了漢皇后相贈的許多桶烏漆抹黑的黑油，利用屯居上游的優(yōu)勢，將石油倒入淮水，兩軍交戰(zhàn)之際點一把火，滿江的黑油登時成了最好的燃料，轉(zhuǎn)眼將處于下游的對方樓船燒成一片火海，那真是名符其實的火海，燒得江面都紅了，天空都黑了。

    北線：程李二將堅守邊塞，匈奴屢次進攻皆被擊退，雖牽制了漢軍不少兵力，但總算不至于雪上加霜。

    西線無戰(zhàn)事。

    而南線戰(zhàn)事起時，衛(wèi)青正在穎陽。

    晏七行回壽春后，對衛(wèi)青頗多猜忌，不肯委以重任，幾乎是貶去穎陽，責(zé)令督巡武庫，所謂武庫，就是兵工廠，督巡就是其中一個小管事。誰知無巧不巧，漢軍覬覦的就是這地兒。結(jié)果穎陽之勝，全賴衛(wèi)青在內(nèi)策應(yīng)，本以為難為的事，很容易就辦成了。

    穎陽事成之后，衛(wèi)青便回京復(fù)職，

    我聽他們這么一說，心中多有感慨。戰(zhàn)局真的變幻莫測，昨個兒漢廷還處下風(fēng)呢，幾天之間，局勢就來個大掉轉(zhuǎn)。也許不日之后就會風(fēng)卷殘云，一掃乾坤清了。

    當(dāng)年的七王之亂僅三月平定，這次的三王之亂至今已有兩個月，如果不出意外，三個月之內(nèi)平亂有望。

    看來這兒已經(jīng)沒我什么事兒了。

    三個人談了很久，期間盧光離開時，衛(wèi)青抽冷子問我：“之前你死活不肯入宮，如今怎的做了皇后？”

    我笑著告訴他：“陛下用和田玉跟我換的?！?br/>
    “和田玉？你拿到了？”衛(wèi)青先是一喜，后又一憂，悶聲說：“如此說來，你并非真心做大漢的皇后？”

    我眨眨眼，這小子一年多沒見，見聞、閱歷、頭腦、知識都不比從前，誰知道他存了什么心思，如果跟劉徹的關(guān)系比從前更鐵桿，我可不敢告訴他實話。算了，還是搪塞一下，到時候再說。

    “那倒也不是?！蔽以G訥地避開他的眼神?！拔蚁脒^了，反正晏七行已經(jīng)那樣兒了。陛下對我也挺好的，雖然他的女人挺多的，我多忍忍就是了。等忍不下去的時候再溜之大吉也不晚。而且我留下來，還有件重要的事要辦。”

    “什么事？”

    我嘆了口氣，裝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說：“當(dāng)年離開匈奴時，我曾答應(yīng)南宮公主，一定會帶漢軍鐵騎踏破祁連山，一舉除掉匈奴這個心腹大患。我想做了皇后，這個目標(biāo)更容易實現(xiàn)。哎，你還別說，在這一點上，我跟陛下還真是志同道合，應(yīng)該算得上是革命伴侶了?！?br/>
    衛(wèi)青輕吁一聲，笑道：“如此志向，倒也象足劉丹。只是從今以后我們再見面，我可要尊你一聲皇后娘娘了?！?br/>
    “衛(wèi)愛卿免禮?！蔽宜餍匝b腔作勢一番，兩人相對而笑。

    衛(wèi)青感慨道：“陛下對你真可謂情深似海。自我回長安，每見陛下掛念于你，因顧念你的安危寢食難安。劉丹，容我最后一回以名相稱，衛(wèi)青以朋友之名，懇請你切莫辜負陛下一片厚愛，否則，即便是我，也不能原諒你！”

    見他神色認真嚴肅，我很慶幸剛剛沒跟他說實話。衛(wèi)青跟劉徹之間的君臣之誼，并沒有因衛(wèi)子夫不在而疏遠，反而更見親厚，這可是我始料未及的。

    也許有些人天生就是有緣份，氣味相投吧。

    第二天，韓安國差信使來見，通報戰(zhàn)況。

    滎陽城外的戰(zhàn)事及淮水戰(zhàn)事，成為這場戰(zhàn)爭的轉(zhuǎn)折點。

    晏七行余部退守滎陽城，韓安國親率軍大軍壓境，兩軍成對峙之態(tài)。雖然炸毀大炮的目的沒達成，但衛(wèi)青卻從穎陽弄來數(shù)門叛軍火炮，在武器上，兩軍基本勢均力敵。

    南線方面，截斷叛軍糧道后，王恢部迅速渡淮，連克數(shù)城直撲壽春劉安的老家，圍剿敵人的大本營，這一招圍魏不在救趙，旨在吸引敵人的兵力，要將東南叛軍的兵力集中在壽春，然后聯(lián)合其它東南路軍圍而殲之。

    祖國山河一片紅的大好形勢下，我堅持已見，回了劉陽養(yǎng)傷，盧光直接回長安復(fù)命，衛(wèi)青則留在了前線。

    回到劉陽后，第一件事是翻看那些由長安廷尉府送來的關(guān)于宴七行經(jīng)辦的所有案卷及相關(guān)資料。

    古文的一大特點是簡單幾個字，就可以解讀出好多的意思，好處是讀起來快。我是干文物這一行的，古文造詣馬馬虎虎過得去，漢代的典籍雖然更深奧些，文字更晦澀些，大意是能看得懂的。

    這幾卷冊子都是些個案的記載，大部分是關(guān)于丹心墀的，無非是某年某月某日，有什么行動，捉了什么人，皇帝給了什么嘉獎。案卷記載時間越向前，晏七行的官位越低，看來做到直指繡衣使者，真是用許多丹心墀兄弟的血換來的。

    為了復(fù)仇，不惜出賣自己兄弟，付出這么大的代價，難怪他不肯放棄。

    不知不覺只剩兩卷了，沒看到什么特別重要的東西，扶雍趙敏為什么都提到它？而且趙敏當(dāng)時的神情之嚴肅，可不是開玩笑的。

    拿起其中一卷，這卷更簡單只有兩行字……壬辰年壬申月己卯日七行晏氏也勇謀忠直殺匪首晏繼其功著也奉大漢皇帝陛下啟詔司入繡衣署。

    竹簡從我手中滑下去，落地時發(fā)出沉重的聲音。

    我驚駭至極！

    原來……如此！

    雖然沒有斷句但也夠清楚的了，幾卷冊子就屬這卷看得最明白。

    他殺了自己的父親?。?！

    我震驚得不能自已，甚至忘記了呼吸。

    “即令你有一百個理由來勸說他，但他覆滅漢朝，只要一個理由就足夠。而這一個理由，就算他自己想推翻亦是不能?！?br/>
    淮水畔扶雍殺我之前曾經(jīng)這么說過，當(dāng)時我不明白，現(xiàn)在懂了。

    在他親手弒父的時候，所有一切都決定了，沒有機會，一點機會都沒有，只有一條路擺在他面前，死活都得走下去，不管他是否愿意。

    是的，扶雍說得對，一百一千個理由都不及這一個理由，這一個理由，已經(jīng)足夠讓晏七行粉身碎骨了。

    ————晏七行殺了晏繼，晏七行親手殺害了他的生身父親！

    這就是周仁均記事本最后所說的，他要做的那件事，也是最后的辦法。他在垂老將死之際仍然不放棄的執(zhí)念，導(dǎo)致出了這樣一個令人發(fā)指的惡行。

    晏繼的身份暴露，被漢朝四處通緝，使得他無法再有作為，而且因為他一人會令丹心墀的安全不再有保障。所以周仁均想出了一個辦法，這個辦法就是，讓晏七行親手殺死自己的父親，以父親的人頭或尸體，來替自己鋪平通向大漢朝廷之路，從此成為皇家的親信，進入高層平步青云，伺機為韓家報仇，顛覆大漢王朝。

    為了回家，他已經(jīng)變成一個毫無人性的魔鬼！

    晏繼被他說服了。并且因為只有這種方法能激發(fā)仇恨，激發(fā)人體內(nèi)隱藏的瘋狂因子，能讓一個善良活潑的人變得冷硬狠毒，令他做起事來更有動力更有果效。所以晏繼不但要死，而且一定要晏七行親自動手，且按照周仁均陰毒到極致的性格，極有可能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上演血淋淋的弒父慘劇。

    我不知道晏七行為什么會依從這種滅絕人性的主意，以他的個性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來，這里面一定有其它的原因。

    親手軾父的經(jīng)歷，會讓任何一個正常人變得瘋狂，會讓天使變成魔鬼。何況那時的晏七行，還只是個十五六歲、心智發(fā)育并未完全的孩子。那悲慘可怖、鮮血淋漓的情景，會象一個惡魔，如影隨形地跟著他，纏著他，成為每晚上可怕的夢魘來折磨他，讓他精神崩潰自我喪失，從此人生只有一個冰冷的目標(biāo)——那就是達成父親的愿望，為韓家報仇，覆滅劉家天下。

    因為他的命已經(jīng)不再是自己的，而是晏繼的，是整個韓家的。他將不能有自己的喜怒，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夢想，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人生，從此他一無所有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一個復(fù)仇的工具。

    更可悲的是，包括晏繼在內(nèi)的晏氏父子，所有復(fù)仇的意志，最后只是被別人利用來改變歷史的工具。

    周仁均之心，何其殘酷，何其惡毒！

    想到這里，我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砸得手生疼。

    我的心更疼，為晏七行心疼。

    我以為自己已經(jīng)夠了解晏七行，卻從來看不到他冷漠平靜的面容下，是怎樣一顆時刻都在滴血的心。他是怎么活下來的？他是怎么微笑的？當(dāng)他制作冰雕以及花前月下跟我談情說愛時，用的是種什么樣的心情？

    一個殺害自己親生父親的人，還有什么資格去笑，去愛，甚至去活著？他應(yīng)該每一天，都活在充滿毒蛇和烈火的地獄里！

    我心里翻江倒海般的疼痛著，如火焚燒般地煎熬著，一種從來不曾有過的巨大的恐懼如漲潮的海水，兇猛地沖擊著我的心靈。他對我的欺騙、利用、敵對，都仿佛變成微不足道的小事，現(xiàn)在最重要最重要的是……

    他要死了。

    我知道，晏七行要死了……

    以他的性格，之所以茍活于世，無非是復(fù)仇意念的支撐，如今興兵伐仇，不管結(jié)局是輸是贏，他都會死！因為他再也沒有活下去的理由，死亡才是他最好的解脫。

    我緩緩閉上眼睛，一任淚水溢出。

    想到原來兜來轉(zhuǎn)去愛恨情仇，到頭來結(jié)局還是離別！

    我開始理解他了，理解他的復(fù)仇之心，理解他種種絕情的作為，向來糾結(jié)在心里的對他種種的恨與怨，慢慢地輕了、淡了。

    “離開之前，應(yīng)該見他一面?！?br/>
    這個念頭開始時并不強烈，只是覺得一樁心事未了，還隱隱有些許期待。等到第二天一早，心事就變成了大石頭，越來越大越來越重，壓得我透不過氣來，似乎只有盡快見到七行，這塊石頭才能搬走，心事才能有個真正的了結(jié)。

    我急切地等待著，等待著傷勢痊愈，立刻飛馬去見晏七行。

    然而就在回劉陽的第二天下午，劉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