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賓滿足地收回目光，對凱伊和這群國王親衛(wèi)的實力都有了一定的判斷。
而被打得有些發(fā)懵的騎士們，不甘心地準(zhǔn)備進行新一輪的進攻。
就是這時，遠方一騎絕塵，向他們這邊奔馳而來。
“住——手——！”
那人遠遠地高聲喊到。
大概十秒左右，她將黑色的駿馬勒到眾人跟前。
羅賓疑惑地看著來人——
不同于之前的這些騎士，她的身上并未穿著任何鎧甲。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袖禮服，上半身留著蓮葉卷的折邊，袖口整齊而干凈。
更讓羅賓感到好奇的是——
在這位女士標(biāo)志的瓜子臉上，戴著一副金絲邊的圓形眼睛，全身散發(fā)出一股書卷氣質(zhì)。
她溫和地眼神看到羅賓身上，趕緊從馬背上翻身下來，跪到地上。
“我是此行的文官，國王陛下廷臣，婕瑟琳·格林希爾。我為我們的魯莽向您道歉，請您原諒?！?br/>
她的眼神狠狠地瞪著姬瑪，還有那群被凱伊摔得東倒西歪的騎士們。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們似乎對這位文職人員充滿了敬畏，紛紛從地上爬起來，各自向后退去。
羅賓深吸一口氣，不管怎么說，這位叫做婕瑟琳的眼鏡娘還挺得他喜歡的。
至少不像姬瑪那么傲慢而無禮。
“其實，我們也有錯?！?br/>
既然對方已經(jīng)給足了面子，羅賓也得給個臺階。
“我的侍從下手太重了，也請各位國王親衛(wèi)們不要太記恨?！?br/>
他說完這番話，無異于給了這些人一記響亮的耳光。
之前那個高傲的衛(wèi)隊先鋒官還自詡她們比羅莎琳德強很多，卻在一瞬間就被凱伊打得丟盔棄甲，狼狽不堪。
那一排騎士們都低著頭，眼中閃動著憤怒的火光。
如果能給她們重來一次的機會，羅賓絲毫不懷疑她們能拿出更多的實力，同時也能收斂起傲慢之心，認(rèn)真對待每一個對手。
婕瑟琳從地上站起來，將右手放置胸前，恭敬地對著羅賓行了一禮。
“天選者大人，我們無意冒犯，只是希望能保證大人的安全，請您不要推卻我們的一片苦心。”
她抬起頭來，在眼鏡片后面的碧綠清澈的瞳眸中飽含溫柔的笑意，“我相信天選者大人的仁慈和胸懷，必然能體恤她們的辛勞。這些可憐的騎士們，三天三夜馬不停蹄不眠不休，從皓月城一路趕到這里，就是為了您的安全?！?br/>
哎。
羅賓苦澀地發(fā)出一聲嘆息。
不得不佩服這位眼鏡娘的高明。
先把你捧上去，然后再來一個苦肉計。
同時也給那些騎士們找了個臺階——
因為奔波勞累，所以被一個不知名的侍從撂翻在地。
事已至此，還能怎樣？
而那位一百多年前的英雄凱伊，正抱著雙手，看戲一樣地注視著他。
“這樣吧?！绷_賓微微笑到，“婕瑟琳閣下。”
“您可以稱呼我為婕希?！睂Ψ綔厝岬匦χ?br/>
“婕希，你們跟在我們的后面，保持一定的距離，然后，”他笑了起來，利用婕瑟琳剛才提到的信息，“這些騎士們已經(jīng)非常勞累，而我們也經(jīng)歷了可怕的逃亡身心俱疲，那么，我們都一同去冰霜要塞，在羅莎林德大公那里休息一晚，如何？”
婕瑟琳微微一怔，在她原本的計劃中，其實不會在冰霜要塞落腳，而是直接趕往下一站夕巖領(lǐng)再休息的。
她們得盡快趕回皓月城。
不過……
婕瑟琳伸出右手食指，推了推臉上的鏡架，然后將右手橫至胸前，躬身一禮。
“如您所愿。天選者大人?！?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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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灑在海面上，閃耀著粼粼波光。
一行人排成細(xì)線，最前面的三個黑點，跟后面拉開了一段距離，有條不紊地行走于沙灘之上。
馬蹄在后面留下了一串淺淺的蹄印，又被溯回的海水舔舐干凈。
海風(fēng)吹拂著，帶著咸濕的氣息拍打在眾人臉上。
閃白在羅賓的懷中，探出一個圓滾滾的小腦袋，伸著舌頭好奇地打量著外面的世界。
對于這個小家伙來說，一切都是如此的新鮮。
羅賓又未嘗不是同樣的心情，對這個世界充滿了無限的好奇。
未來的路還很長，需要了解的事情還有很多。
得一步步來。
“你是故意的吧？”凱伊的聲音從左邊傳來。
她的眼角余光打量著后面不緊不慢跟著他們的騎士隊伍。
在最前面，婕瑟琳和姬瑪漠無表情進行著交談。
由于隔得比較遠，除了海水拍打的聲音，她聽不到任何關(guān)于她們談話的內(nèi)容。
“什么？”羅賓不解地看著她。
這位百年前的英雄，金發(fā)的侍從臉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勒住韁繩，與羅賓齊頭并轡，壓低了聲音說到，“之前激怒國王親衛(wèi)的那些話?！?br/>
“不，我從未想要激怒她們?！绷_賓笑到，“我只是想了解神權(quán)和王權(quán)彼此的分量而已?！?br/>
“哼。”凱伊輕蔑地發(fā)出一聲冷笑，“這么無聊的東西?！?br/>
“那你以為是什么？”羅賓反問她，“難道是真的想讓你去打一架嗎？”
至少那也是目的之一，能夠了解到彼此的實力。
但是單純的打架和激怒，也太不明智了。
凱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平靜地看著遠方，并未說話。
天邊的海燕盤旋于藍天白云之間，顯得歡快而桀驁，如同無所畏懼的戰(zhàn)士。
“如果只是想了解王權(quán)和神權(quán)，誰更厲害?！边^了一會兒，她又將目光看向羅賓，“干嘛不直接問我，或者問蓋爾？”
羅賓沒有說話，只是眨巴著眼睛，微笑著看著她。
直到對方低下頭去。
凱伊雙眼發(fā)亮，發(fā)出一聲嘆息般的笑，“原來如此。是啊，問蓋爾是白搭，就如同問一個虔誠的信徒，生命之神跟國王誰更重要一樣，在她的心中神是至高無上的，又怎么能得到真實的答案？
而我呢，“
她撇了撇嘴，戲謔般笑起來，“一個一百多年前的老家伙，連這個世界變成怎樣都弄不清楚，又何況是一個賽科瑞德人，對伊特奈爾的了解很片面，印象也還停留在一百多年前，就更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了?！?br/>
“其實我不是這個意思……凱伊?！?br/>
“沒事，我才不介意這點?！?br/>
凱伊輕描淡寫地?fù)u搖頭，目不轉(zhuǎn)睛，靜靜地思考著。
這位英雄的臉上，表情變得復(fù)雜而豐富，羅賓看不懂那是什么。
她轉(zhuǎn)過頭來，對著羅賓贊嘆到，“你做得很好，天選者，比我想象中的進步要快得多。”
羅賓吸了吸鼻子，沒有說話。
“但是，那句話，”凱伊不解地皺起眉頭，回憶著之前發(fā)生的事情，“【來啊，如果你們想藐視神靈的話】為什么不直接了當(dāng)?shù)赜谩灸銈兿肴巧竦顔?？】，感覺后者會更有威勢，也更讓人忌憚，不更能達到你的目的嗎？”
“不，不一樣的?！绷_賓搖搖頭，“我希望試探的是這些騎士們心中的信仰和自身的職責(zé)，兩者的比例和分量。
如果是惹怒神殿，就等于是試探神權(quán)和王權(quán)，誰更暴力。
一個是指向內(nèi)心，一個是指向外部。
關(guān)于誰更暴力，以后我會了解的。
但不是現(xiàn)在?！?br/>
羅賓笑起來，“我得珍惜每一次直問內(nèi)心的機會，看看這些人的信仰和忠誠，當(dāng)兩者沖突的時候，會選擇何者?！?br/>
“你的意思是……”凱伊雙眼微瞇，有些跟不上羅賓的大腦速度，但是在她的心中涌現(xiàn)出一種可怕的感覺，甚至于讓她口干舌燥，一陣發(fā)慌，“你是想試探哪個陣營更適合發(fā)展嗎？神殿，或者國王？”
這位天選者在為日后的路途做計劃嗎，所以才用這樣的方式來收集信息？
凱伊在心里面嘖嘖稱奇，這位天選者比她想象中的更有遠見。
“類似，但是我真正想弄明白的，是下面的人對上面的看法，不帶暴力的情況下?！绷_賓笑到，“你知道，如果你想得到某個答案，總是能得到的。但是，如果你想要得到一個真實的答案，就必須花點功夫?！?br/>
壓迫，暴力，會讓人屈服。
威逼利誘會讓人陷落。
凱伊點點頭，有些明白他的意思。
在之前那場與國王親衛(wèi)的對話中，除姬瑪以外的騎士們，其實都是沒有受到任何暴力和利誘的影響下，在對神的信仰和對國王的忠誠，兩者之間做出了精準(zhǔn)而真實的反應(yīng)。
“所以，你都把他們的表情和反應(yīng)都記錄下來了嗎？”凱伊驚恐地抬起頭來，難以置信地看著羅賓。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位天選者的聰明要遠超她的預(yù)期。
遠超過！
“對，”羅賓點點頭。
哪怕他現(xiàn)在歸屬于神殿，他也必須得了解，信仰到底有多大分量。
每一次試探都是信息收集，而且用他自己的方式，會更真實。
這就是之前海洛伊絲說過的——
【請你以后，回到伊特奈爾之后，用自己的雙眼，用自己的雙手，用自己的智慧，去找尋真相?！?br/>
是的，用自己的……方式。
你問蓋爾，蓋爾肯定是無限站在神權(quán)，你問騎士先鋒官，她肯定站國王，這些都是無意義的，但是通過言語試探下面的人，那些有不同背景身份的騎士們，就不一樣。
“第一次，是姬瑪說出的話，含義是要用武力帶走我【天選者】，跟騎士們心中想的命令產(chǎn)生了沖突，所以我推斷，國王要帶我回去，卻沒有指定方式。
在他們看來，天選者是很崇高的，因為代表的是神。
所以這一次是對神權(quán)的挑戰(zhàn)。
他們的臉上表現(xiàn)出了驚惶、堅毅和漠無表情。
驚惶的，就是對神的信仰更深的，堅毅的就是命令服從者，漠無表情的就是觀望者。
這個比例是五比四比三，也就是說信仰的分量占五，王權(quán)是四，而在彼此之間搖擺或者暫不明確態(tài)度的是三?！?br/>
羅賓繼續(xù)解析著，全然不顧旁邊將雙眼瞪得碩大的凱伊驚詫的目光，“然后我拋出來，說【你們是要藐視神靈嗎？】這句話，就是我的反擊，直指騎士們內(nèi)心的信仰。
抬起頭來的，是堅定地站神權(quán)的，所以問心無愧，避開目光的，是心中懺悔的，因為覺得自己背棄了神無動于衷的是仍然在觀望。
這一次，比例變成了七三二，神權(quán)占了上風(fēng)。同時也讓我看到它足夠改變?nèi)诵牡牧α俊！?br/>
凱伊的嘴巴越張越大，到最后幾乎能塞下一個拳頭。
這個天選者，真的是人嗎？
”最后一個比例，姬瑪用責(zé)任壓制眾人心中的背德感，把押送天選者說得高大上，所以讓比例又一次反轉(zhuǎn)了。
二五五，我之前的努力失敗，10個人都可以為了命令來進攻我。
而事實上也是如此，在跟你交手的過程中，五個人鉚足了全力，五個人留有余地，兩個人并未插手?！?br/>
凱伊倒吸起一口冷氣，用像看著怪物一樣的目光審視著他，“你可真是可怕，天選者?！?br/>
是的，如果說之前的試探符合她對于天選者智慧的認(rèn)知，那么后面他所說的這番話，就大大超出了她的預(yù)期。
在她的面前，這個叫做羅賓的人，掌握著一種比武技和魔法更為可怕的力量。
而她隱隱感覺到，隨著他的到來，未來的伊特奈爾并不平靜。
“那么你得出的結(jié)論是什么？”
“神權(quán)和王權(quán)，信仰和忠誠，其實對于騎士們來說都差不多，分量極重，難以抉擇。”
羅賓低下頭，眉頭微蹙，還有一點，他并沒有說出來——
姬瑪最后的那番話，讓騎士們付諸行動，是因為他們沒有了背德感。
所以，人是很容易被煽動的，只要你能讓他們丟掉罪惡感。
這比任何洪水猛獸都要令人心驚，也更讓人心寒。
同時他也意識到了一點，那個叫做姬瑪?shù)南蠕h官，遠遠比她表現(xiàn)出來的要精明，并非是一個無腦的戰(zhàn)士。
國王派她也不是盲目的，因為她能用自己的方式達到目的。
這，就是他以后將要面臨的環(huán)境嗎？
羅賓深深吸了一口冷氣，不由得全身顫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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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的后面，婕瑟琳和姬瑪也在進行著同樣的談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直到婕瑟琳將之前所有的內(nèi)容都分析清楚，姬瑪臉上才露出了如同之前凱伊一般，如遭雷劈的表情。
“他，羅賓大人，已經(jīng)想到這么多了嗎？”姬瑪?shù)拿加铋g增加了一抹深深的憂慮，“如果是這樣，那可真是了不得。伊特奈爾居然會有如此的天選者。”
“對啊，你都說了，他可是天選者。”婕瑟琳聲音溫柔，眼睛片中反射著光亮，“要知道，沒有任何一個天選者是草包，她們足夠，也應(yīng)該讓我們感到敬畏?！?br/>
“神靈在上?！奔К敽退惪谕暤仄矶\到。
“但是，我這可算真正把他給得罪了。”姬瑪苦笑一聲，“國王陛下怎么會給我這么一個苦差事，讓我來當(dāng)壞人。”
她抬起頭來，眼懷記恨地看著婕瑟琳，“卻讓你來當(dāng)好人，真是不公平?！?br/>
“哈哈哈……”婕瑟琳溫柔地笑起來，笑容足夠溫暖人心，“別難過了嘛，等回去以后我好好安撫你呢?！?br/>
“這可是你說的哦?！奔К斞壑虚W爍著光亮，仿佛一瞬間來了精神。
婕瑟琳抿嘴笑了笑，將目光注視著前方羅賓的背影。
不知道為什么，心里涌現(xiàn)出一股奇怪的感覺——
這位天選者的到來，即將讓平靜的海面掀起一股波瀾。
……
經(jīng)過不到半天的時間，在日落之前，一群人總算站到了冰霜要塞的城門之下。
羅賓看著城墻上那道模糊明艷的人形，心中一片恍惚。
陽光將冰霜要塞的主人，王國四騎士之一的雷霆騎士羅莎琳德的身影照得驟亮，如同天神一般。
那個人形看到他們的歸來，將身后的披風(fēng)拂開，從城墻上走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
在他們的眼中，城門被緩緩拉起，吊橋放下。
整齊劃一的馬蹄聲將地面震得轟隆作響。
國王親衛(wèi)和羅賓一行人低頭進入了要塞之中。
在他們的前方，一個身披藍色披風(fēng)，鎧甲齊備，腰間掛著一柄銀色短錘的女將軍靜靜地等待著。
“歡迎歸來。天選者大人?！睂Ψ桨l(fā)出富有磁性的女性聲音。
羅賓看著對方的笑容，眼神一陣迷離。
“你好，羅莎林德大公閣下?！?br/>
陽光灑落地面，鋪就輝煌。
身后城門重重落下，發(fā)出巨大的轟鳴聲。
至此，伊特奈爾時隔十六年后，迎來了第一位天選者。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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