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時的作戰(zhàn)中,全員幾乎都繃緊神經(jīng)、全力以赴,除卻精力超乎常人的剎那,大多已經(jīng)困頓難支。在天使宮恢復(fù)系統(tǒng)后,固然多數(shù)人都強撐說自己可以繼續(xù)工作,但剎那和提耶利亞經(jīng)過考慮,制止他們的作為,自行完成后續(xù)掃尾。
由于有哈羅主導(dǎo)的天使宮智能系統(tǒng)的輔助,包括安排天人成員在內(nèi)的事項并不困難。唯一較為困難的便是搜尋gn爐的工作。
除卻天使宮里的兩臺,與墮天使戰(zhàn)斗的三臺高達的gn爐需要搜尋回收。在給能天使高達裝上gn爐后,仍然可以戰(zhàn)斗的剎那負責(zé)執(zhí)行此任務(wù)。
意料之中的,在幾個小時的戰(zhàn)場打掃后,并沒有任何gn爐的痕跡,應(yīng)該已經(jīng)被天人的其他布置回收了。至于那三臺高達的殘骸則已沒有回收的必要。
于此同時,皇自作主張召開了一場慶功宴。提耶利亞默認了她的全部舉動,倒是沒有通知剎那,似乎想著給他一個驚喜。
不過宴會的參加成員中,魯伊德和瑪蕾妮兩人為了雪兒和874操碎了心,始終忙碌,并沒有參加宴會。還未正式加入raiser的葛拉貝忙與和天人原成員相處并交流,也未參加。
此外,據(jù)皇說,原本也有邀請?zhí)烊顺蓡T加入宴會的意圖,不過顧慮到他們的心情(作為事實上的敗者參加敵人的慶功宴),在簡單試探后,就放棄了。
剎那對之倒是不置可否。畢竟在敵人的老巢里,不到一天就開始大開慶功宴,本來也是不怎么顧慮心情的事情了……
當(dāng)然,他也并沒有責(zé)怪的意思。
以后的日子還長。
宴會是很美好的事情。
如果說有比宴會更美好的有關(guān)社交的事情,那么一定是一場自由自主的宴會,尤其地點是在這無人深空里,把全息投影一開,墻壁、天花板與地板統(tǒng)統(tǒng)換成外界銀漢實時星漢燦爛,若處其中,平添無數(shù)浪漫的意味。
于是吃得也是滋味無窮。
唯一的不足便是受限于資源以及剛剛恢復(fù)的內(nèi)側(cè)環(huán)境,在飲食上沒辦法盡善盡美,負責(zé)準(zhǔn)備食物的阿雷路亞解釋道。
于是只能搬出天使宮儲藏的應(yīng)急老式太空食物。
“這里居然還有牙膏式食品,這不是應(yīng)該幾百年前就被淘汰了嗎?”阿雷路亞在天使宮的庫藏里發(fā)現(xiàn)了很多奇怪的東西。
牙膏式食品,是為了防止失重情況下的食品碎屑亂飛,而制造出來的像擠牙膏一樣吃法的東西,一般是糊狀的牛肉漿、水果漿、菜泥之類的,在復(fù)水食品出現(xiàn)后就被淘汰了。
至于現(xiàn)在,大多數(shù)可以重力制造的太空場所都可以像地面上一樣進食。
天使宮才恢復(fù)系統(tǒng),處于極輕重力的過度階段,有點身處月球表面的感覺。人一跳就能飛躍出很遠,也就可以做出很多有趣的事情來。
不過現(xiàn)在多數(shù)人也都倦了,無心于嬉戲與喧嘩,只安靜地數(shù)人相聚、在一旁飲食與竊竊私聊,享受大戰(zhàn)后難得的休閑時光,倒沒有太多平常宴會時的歡樂在。
一時氣氛淡如平靜的湖水,別樣意趣。
所謂的自由自主的宴會自然不會強迫人做什么,更沒有太多約定俗成的人情規(guī)矩,各自都有各自的過法。
皇小姐是很愛喝酒的。在漫長的作戰(zhàn)中一直忍著酒癮,這時猛然爆發(fā)出來,不慎喝多喝醉了,很快呼呼大睡起來,被無奈的席琳、瑪麗等幾個女性一起合力拖回寢室睡去了。
提耶利亞不怎么喝酒,據(jù)他所說,酒精會干擾他的判斷力和理性。他又補充道,酒是一種癲狂、不穩(wěn)、原始、歡快的激情,并不適合理性而喜靜的他。
——可你現(xiàn)在并非是普通的人類,而是變革者啊。
剎那想了想,還是識趣地沒多嘴。
雖然提耶利亞與擁有納米機器的人造變革者不同,由于受造于els-00q的異?,F(xiàn)象,成為沒有納米機器的人類,并進化為純種變革者。
與納米機器可以清除酒精影響一樣,純種變革者可以免除大多數(shù)來自酒精的困擾。
剎那坐在提耶利亞對面,趴在桌子上,頗有些累了,進食起來也比較潦草,直接叉起幾個雞尾酒蝦往嘴里一扔。
凍干的雞尾酒蝦便是一種復(fù)水食品,雖然有個酒字,其實完全不含酒精。在地面上是一種很好的開胃食品,在太空失重環(huán)境下也很鮮美。
蝦仁那獨特的海鮮風(fēng)味,在吸干水分后,混著蔓越莓、牛油果的清香,再配上瑪麗玫瑰醬的獨特滋味,一口咬下,身心舒暢。
正餐倒沒什么好說的,種類也少,幾個牙膏擠一擠,滋味也勉強過得去。為此,手藝最好的阿雷路亞抽空做了點豉椒四季豆,吃起來并不辣,很爽口。
餐后的甜點,則被準(zhǔn)備得豐富多彩。
“不過……這玩意兒真的會好吃嗎?”
瑪麗看著那凍粉筆似的一大塊,將信將疑地問道。
“這個是凍干冰淇淋啦。”阿雷路亞回想說明書,解釋道,“也是一種老式的太空食品,脫干而已,應(yīng)該還是蠻好吃的。”
雖然據(jù)說沒上過幾次太空,這是阿雷路亞沒說出來的話。
她嘗試性地咬了一口。粉筆一樣的冰淇淋口中唾液里,不是很涼,但融化開來后,醇厚奶油的風(fēng)味炸開在嘴里,還不錯。
“就是有點干干的?!?br/>
瑪麗說到一半,猶豫了下,才繼續(xù)說道:
“而且不是很想再吃了?!?br/>
無聊而觀察他人的剎那把目光收回,發(fā)現(xiàn)對面的提耶利亞沒吃多少。
這家伙才拿起餐具,又遲疑地放下。仿佛有什么東西正緊緊咬著他的內(nèi)心,既不是苦悶,也不是憎恨,不是憐憫,更不是傲視。
“怎么了?”
剎那也放下牙膏,正色問他。
“我有點擔(dān)心厄德?!币簿褪沁^去的我。
這個世界原本的提耶利亞不知出于怎么樣的心情向veda申請改名為厄德,剎那在提耶利亞斷斷續(xù)續(xù)的敘述中了解到這個事實。
“他還把自己關(guān)在那個小小的駕駛艙中嗎?”
“是的,我們的人還在監(jiān)視他?!?br/>
昏昏欲睡的少年猛地清醒過來,不消任何遲疑地脫口而出道:
“他會死的?!?br/>
提耶利亞默默地、微不可察地點頭。
變革者依靠納米機器并不能做到不死,是需要進食的,更需要氧氣與適溫。提耶利亞清楚地明白這一點,身處駕駛艙中的提耶利亞也清楚地理解這一點。
“去救他吧,提耶利亞。”
剎那起身道。
提耶利亞沒有動,而是雙手相叉,放在胸前。
“可這是他自己的決意、哪怕這個決意是自我棄絕的……自殺?!?br/>
倘若說自殺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真正嚴(yán)肅的問題,那么阻止他人深思熟慮后的自殺則是這個世界上真正且嚴(yán)肅的罪惡之一。
這個世界上大多數(shù)自殺是不值得同情,但這不是因為自殺太輕,只是因為那些人沒有經(jīng)過思考,無知地、自以為是地、輕易地選擇一個無意義的結(jié)局。
那么另一方面,經(jīng)過深思熟慮地、徹底審視自己的生活后所做出的自殺,其他人如果想要阻止,又是否有理由、有立場去阻止?
偏僻的一角,一邊是他人歡樂的笑,一邊是嚴(yán)肅的死的討論。人們的自語在笑聲中消失了。
剎那偏過頭,看到幾個超兵嬉戲的樣子,心情很好。
提耶利亞凝視著全息的星光,嘆了口氣,繼續(xù)說道:
“正因為我曾……哎,他在這個世界上停留的時間還太短,見到得還太少,可是他所做出的這個選擇,我尊重、并且無法反駁。
這世界上嚴(yán)肅的自殺大多分為兩種。有些人是認為他們的生活不值得再繼續(xù),從而輕易地又無限嚴(yán)肅地結(jié)束其生命。有些人則為了一些所謂的賦予他們生活意義的理想或者幻想而死……后者大多籍籍無名,但一旦有名了,那就會被冠冕堂皇地稱為高貴的、偉大的、自我犧牲的英雄與烈士。即使是你和我,不也正在追求某種理想與幻想嗎?倘若哪一天,也要為了這理想而死,這是值得的嗎?”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偉大的人以一種被稱為犧牲的方式自殺了。
但是這個世界上仍有很多偉大的人并不愿做這自殺。
緣何哥白尼臨死才發(fā)表日心說?只因他害怕那教廷的鞭笞,從而在堅持真理與自我保存間做了個聰明的妥協(xié)。萬物繞著太陽轉(zhuǎn)還是繞著地球轉(zhuǎn)又如何?難道因此就值得某個人的一生為某種理想來結(jié)束嗎?
作為一場理念紛爭之中、行動與物質(zhì)意義上的的勝者,他在思考這個問題。
他繼續(xù)說道:
“倘若這是值得的,我們憑什么阻止他?倘若這是不值得的,那我們又憑什么能阻止他?作為一個在理想之爭中勝利的人,我無法獨斷地否定他?!?br/>
即使那是個過去的我。
于是在一個人短暫的一生中,荒謬、希望、理想與死亡就這樣做著永無止境的競相追逐的游戲。
聽罷,那孩子搖了搖頭,倦怠地垂下雙眼,認真地說道:
“去救他吧,提耶利亞。這只是我們的行為,與他無關(guān)。其次,他所遵循的理想并不是應(yīng)該為了天命而死……恰恰相反,理想應(yīng)該是讓人生存的?!?br/>
——畢竟我也算是一個任意妄為的人。
——畢竟我也是個無論如何都想要活下去的人。
世上從來無人背棄理想,只有理想背棄人。
剎那的目光在端坐的提耶利亞繞了一圈,便移向出入口。他毫不遲疑地走去,引起不少raiser成員不解的目送。
遲疑片刻不到,提耶利亞摔下椅子,追了上去。
自在的宴會不會對突然離席的人有太多不滿的心情,只引起了一兩好奇的議論。
“這是怎么了?”
瑪麗在腦量子波中問阿雷路亞。
許久沒出現(xiàn)的哈雷路亞一本正經(jīng)地搶答道:
“吵架了吧?”
瑪麗嘗試憋了一下,然后腦量子波的信息全是一個字:
“囧。”
須臾的初始擬人形象真是意味無窮,她想到。
長長的廊道里,兩人的腳步聲一路遷轉(zhuǎn)回蕩,直到那格納庫的盡頭,止步于機動戰(zhàn)士之前。
格納庫中,天人與raiser的兩臺能天使正對而立,鋼鐵的使者冷肅的面容穿透彼此,平等地掃視地上眾生。
“果然還是跟上來了?。√嵋麃?。”
雖然面色沒有變化,語氣卻飛揚起來,仿佛直上星云的彼端。
“沒辦法,還是放心不下?!彼麣獯跤醯卣f道,“你這家伙,走得太快了吧?”
剎那沒有回答,只是大步邁進他的能天使之內(nèi),換上駕駛服,啟動那斬斷一切戰(zhàn)端與紛爭的使者,掀起格納庫內(nèi)空氣的激動。
提耶利亞沒有換上太空駕駛服,也沒必要,只好在這里等待。
“厄德,過去的我嗎?……”
他不禁回想起重生這幾年的經(jīng)歷——
真是一段不可思議的時光,真是一段不可思議的冒險。
身處能天使之中,對于兩臺能天使的未來發(fā)展規(guī)劃倒又浮在剎那的心頭。
天人剛出廠的能天使由于破損嚴(yán)重,在剎那的規(guī)劃中,剛好可以借鑒上一世修補型的思路進行改造。
不過對于能天使修補型,剎那有點小小的芥蒂。
在上一世,與gnflag決戰(zhàn)后,他自己對能天使進行修復(fù)后的型號被稱為能天使修補型i(能天使r1),出于個人癖好,還加了個破布當(dāng)披風(fēng),以致于被某幾個人取笑過。
回歸天人后,能天使進行過再度的修補,被稱為能天使r2。這是用以與利馮茲進行最后決戰(zhàn)的機體。這之后進行的三次修補,也就是r3了。
與els的決戰(zhàn)后,進行自殺式襲擊的格拉漢姆被els同化,因此得以重生,并借勢加入天人,其被安排并駕駛的機體正是能天使的四度修補版,也就是能天使r4。這可惡的家伙還自作主張地命名為格拉漢姆高達——
哪里能有這種事情啊?
雖然、意外地、這家伙是個值得尊敬的好人,但唯獨這點,無法原諒。如果有再相遇的時候,就好好捉弄他一下吧?
而raiser自主制造的能天使,他則決定按照以前想到的名為【驚異】的設(shè)計思路進行改造。
exia,他最棒的朋友,亦是絕不落幕的戰(zhàn)場之花。
跨越無數(shù)戰(zhàn)場未敗,鐵與火的天使自在星海飛翔。宇宙之間,再無任何能事物能羈絆其無限廣大的自由心靈,更無任何陰影與塵埃蒙蔽他的道路。
其握劍的雙手絕不猶豫地揮下。
審判女神的可脫離駕駛艙門被猛地劈開,其力道絕不會傷害到其中的人兒。
高達懸在其前。
動靜太大,驚醒了虛弱的厄德。
他猛地睜開雙眼,蒼白的臉上奇怪的笑,又勉強,又緊繃繃的,潔白的牙齒緊緊咬住嘴唇。
“你們勝利,了不起?,F(xiàn)在是來殺死我的嗎?好啊,來吧!真正的戰(zhàn)士只死一次!我并不害怕——”
誰知那個孩子毫無負擔(dān),平靜地且認真地說:
“你是我們的俘虜,生死并不在你的手里……我希望你可以活下去。”
——無法理解的事情,是想要繼續(xù)羞辱我嗎?
這顆纖細的、敏感的心靈忍不住揣度,甚至升起怨恨。
那孩子飄向前來一把抓住厄德的手臂。厄德努力地想要反抗,可這不爭氣的身體太過虛榮,再也擠不出任何的力氣做任何的事情,只能無力地順從,被剎那扛進能天使高達內(nèi)。
“為什么要救我?我只是敵人,而對敵人的憐憫正是最大的褻瀆啊!——”
這是他所受到的教育。
“可現(xiàn)在,我無法見到一個生命在我的眼前行將消逝,卻見死不救,哪怕只是出于他自己的抉擇——”
沒能聽剎那說完,這家伙就昏迷過去,不省人事。他駕駛服的氧氣也同時用盡。
剎那趕緊給他換上高達內(nèi)部備用的氧氣存儲裝置,并駕駛高達把他送入天使宮中醫(yī)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