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晨光初現(xiàn)好眠時。
連輕撫過車簾的春風都靜謐柔和得仿佛情人的呼吸。
但這樣連西門吹雪都平和了劍氣閉目享受的寧和,卻很快被打破了。
最先側(cè)耳傾聽的是花滿樓,而后西門吹雪陸小鳳也聽到了,連沉沉好眠的阿伍都不安地動了動。
花滿樓本已經(jīng)要起身,給阿伍一動不由一頓,但外頭似乎有什么對他來說極其特別的存在,就算是阿伍,也不過是讓他頓了一頓。
花滿樓輕輕地將枕在他大腿上的阿伍放到軟墊上去,起身準備下車。
此時陸小鳳和西門吹雪也聽清楚了,那是一陣縹緲的歌聲,帶著種淡淡的憂郁,美得令人心碎。
歌詞也是凄涼、美麗、而動人的,是敘說一個多情的少女,在垂死前向她的情人,敘說她這一生的飄零和不幸。
花滿樓確實是個會為此憐憫的人,只是他臉上的神情實在不像是憐憫而已。
從他側(cè)耳傾聽開始,他臉上幾乎從未褪去的安詳平靜的微笑,就忽然變得說不出的奇特僵硬。
這樣的表情放在花滿樓身上實在太奇怪了,況且他還放下了阿伍。
那是他一貫視如幼弟、為此甚至可以改變主意進入萬梅山莊的孩子。
不只依然端坐如初的西門吹雪多看了他兩眼,就是陪他一道起身的陸小鳳也忍不住問:“你以前聽見過這首歌?”
花滿樓終于點了點頭,道:“我聽人唱過!”
陸小鳳道:“聽誰唱過?”
花滿樓道:“上官飛燕。
他雖然沒有說出來,但他臉上的表情,卻已無異告訴了陸小鳳,現(xiàn)在唱歌的也正是上官飛燕。
上官飛燕是誰?
據(jù)說是金鵬王朝丹鳳公主的表姐。
據(jù)說是那個很會騙人的、初次見面就哄得陸小鳳都信了她有二十歲的十二歲小女孩上官雪兒的姐姐。
據(jù)說那是個很會騙人的、起碼能讓丹鳳公主感嘆“有時我雖然也想去騙騙人,只可惜我十個加起來也比不上一個上官飛燕”女孩子。
陸小鳳這次之所以會攪入一場讓他不得不貢獻了兩條“眉毛”來召喚西門吹雪的大麻煩里頭,起碼有一半就是因為這個女孩子以躲避危險為名闖入了花滿樓的小樓,然后用“實話”說服花滿樓和她一起到了大金鵬王的行宮,以此將陸小鳳邀來。
那時候陸小鳳就說花滿樓:
“也許你只不過是被一個很會說謊的漂亮女人騙了!”
“也許她已發(fā)現(xiàn)對付你這種人最好的法子,就是說實話?!?br/>
“她的目的就是要你來,你既然來了,她就已達到目的?!?br/>
——那時候的陸小鳳,就很努力地想讓花滿樓生氣。
可是花滿樓卻覺得:“我為什么要生氣?他們用馬車接我來,用貴賓之禮接待我,這里風和日麗,院子里鮮花開得很旺盛,何況,現(xiàn)在你也來了,我就算真的是上了她的當,也已沒什么好抱怨的?!?br/>
他甚至覺得上官飛燕雖然“的確是個很會說謊的女孩子,但卻對我說了實話”。
那時候的花滿樓并不覺得自己上了當,即使在他說著“我就算真的上了她的當”時,其實也只是一種假設(shè),并不覺得自己被騙了。
那時候的陸小鳳也不以為意。
再會騙人的女人,也不過是個女人而已。
但現(xiàn)在看了花滿樓這個樣子,
看到花滿樓不過是因為一首歌就變成了這樣子,
陸小鳳的心也不由得一沉。
他怎么忘了,七童和他是不一樣的。
他見識過太多女人,所以就算丹鳳公主的仰慕和欽佩里頭夾雜了太多別的東西也無所謂。
他也沒有付出十分真心。
可七童呢?
七童這個樣子,是不是已經(jīng)被上官飛燕騙走了心?
而這個已神秘失蹤了許久的少女,怎么會又忽然出現(xiàn)在這里?為什么要一個人躲在這晨光初現(xiàn)的荒山里,唱這首凄涼幽怨的歌曲?
她是唱給誰聽的?
難道她也像歌詞中的那身世飄零的孤女一樣,在垂死前向她的情人敘說她命運的凄苦不幸?
如果是,她的情人又是誰?
又或者只是故意來唱給花滿樓聽的?
而此前明明連上官雪兒都憂心忡忡地覺得她應(yīng)該是被人殺害了、甚至在花園子里到處找她尸首的失蹤事件,又是為何?
她又是為何在失蹤了許久之后出現(xiàn)在此處?
總不會是上官雪兒所謂的疑惑,只是為了哄騙陸小鳳的另一場戲?
總不會是那個精靈古怪的小女孩,真是為了騙人連詛咒自己姐姐死亡都能做得出來的?
陸小鳳陪著花滿樓一路往山坡后走去,看著花滿樓越走越快的身影,腦中一片紛亂繁雜,似乎一瞬間閃過了什么明悟,又似乎什么都沒捉住。
此時馬車之上,阿伍也終于放開了和周公依依惜別的手。
他終于醒來。
一醒來就立刻起身。
他睡時睡得極沉,明明在大家都聽到那歌聲時就開始不安地動著眼睫毛,明明在花滿樓將他從膝頭移開時就顫動著手指尖,卻直到現(xiàn)在才睜開眼睛。
但他醒也醒得很快,那雙眼睛才一睜開,就完全看不出任何睡意朦朧的痕跡。
依然又黑又亮。
站起來的動作也很穩(wěn)。
阿伍一站起來就想下車,走到車轅上時又頓住——
其實是面上看不出來其實從能快速補充生物能量的睡眠中醒來還是很迷糊了一會兒的阿伍同學(xué),直到掀開簾子走上車轅時,忽然才想起來昨兒才被他當成大葉子拉袖子、今兒又貌似是在等他的西門吹雪……
——但他這樣掀開簾子站著、而西門吹雪就理所當然地從他掀開了車簾的車門里走出來的樣子,傳到了宮九耳中,就造成了一個宮九掀桌而起表示要立刻去把這個一離開了他就玩野了的臭阿伍捉回來、一個宮九陰笑著表示既然如此更要陪阿伍好好玩玩、又有一個宮九嘆著氣表示既然阿伍更鐘愛大葉子哥哥那樣的冰山沉穩(wěn)派那他也有必要繼續(xù)從白云城多挖點東西出來平衡平衡什么的……
就都是后話了。
先為膝蓋莫名其妙又中一槍的白云城主默哀半刻鐘,然后再看眼前。
西門吹雪的輕功極快,阿伍剛睡覺補充了能量也沒不舍得這快速奔跑的一點子,所以他們趕上來時,花滿樓和陸小鳳也才發(fā)現(xiàn)了那座小小的山神廟。
此時太陽已經(jīng)露出小半張臉,晨光清亮溫柔。
可惜卻照不進這座掩藏在繁密樹影里頭的小廟。
外頭晨光正好,廟中卻還是要靠著一盞孤燈照明。
一行四人踏入廟中時,燈光還亮著,卻不見唱歌之人。
只有黑臉的山神提著鋼鞭,跨著猛虎,在黯淡的燈光下看來,仿佛正待揮鞭痛懲世上的奸賊,又仿佛如燈光下詭譎的魑魅陰影。
陸小鳳看向油漆剝落的神案,那里有個破舊的銅盆,盆中盛滿了清水,水上漂浮著一縷烏絲。
花滿樓也因為那水汽中夾雜著的似有若無的味道分了心神。
阿伍和西門吹雪卻都看著那在光影中時而威嚴正氣時而陰森恐怖的山神,齊齊動了動鼻翼。
花滿樓的鼻子原本最是可靠不過,方才只是心神動搖,此時聽得阿伍和西門吹雪的動靜,立刻也動了動鼻尖,轉(zhuǎn)頭。
他的眼睛明明是看不見的,偏偏又那么分毫不差的,也準準看向山神。
準確的是,是看向山神像之后。
陸小鳳的眼睛也從銅盆上移開:“好重的血腥味!”
他說著,就邁動腳步,正要往神像后頭去,忽然一陣風從門外吹進來,那提著鋼鞭、跨著黑虎的黑面山神像,突然從中間裂開,一條四尺長的鋼鞭,突然斷成j□j截。
接著,巨大的山神像也一塊塊的裂開,一塊塊落在地上。
塵土迷漫中,西門吹雪和花滿樓同時揮動衣袖,正好站在他們中間的阿伍也幸運地免于與塵土親密接觸。
惟有陸小鳳灰頭土臉。
但他甚至顧不上抹一抹鼻子上的灰。
神像墜毀,陸小鳳忽然發(fā)現(xiàn)山神像后的墻壁上,竟有個人被掛在半空中。
一個死人,身上的血漬還沒有干,一對判官筆從他胸膛上j□j去,將他活生生的釘在那里,判官筆飄揚著兩條招魂幡一樣的黃麻布:
“以血還血!”
“這就是多管閑事的榜樣!”
與蕭秋雨死時同樣的黃麻布,同樣的兩句話,同樣用鮮血寫出來的。
血漬似已干透。
陸小鳳恨恨道:“神像早巳被人用內(nèi)力震毀,這死人正是擺在這里,等著我們來看的?!?br/>
花滿樓的臉色從進入山神廟以來,幾乎一步就要蒼白上一分,此時終于忍不住問道:“死的是不是上官飛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