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記得是哪月哪日,只記得離新春很近很近了。
以天為被,以地為席,這睡在城北的老乞丐睜開了老眼昏花的眼睛。
慘白的世界,冷淡的街道,他起身朝還躲在時間里的太陽打了打哈氣。
今兒可早,只有那只街尾老狗陪伴。望了望已關了有幾日的城門,老乞丐搖了搖頭。不知道立這規(guī)矩之人是怎么想的。
新年本就是個歡喜日子,本應大開城門,與天同慶?,F(xiàn)在可好,大門禁閉,躲在自己家中過年。
老乞丐嘲諷一笑,瘦骨嶙峋的身軀在這清晨寒風中,仿佛一吹就倒般。在雪地上吧唧吧唧嘴,顧勝王那小子說要出城幾日,接個熟人,也不知道回來沒有。
想了有一會,老乞丐才恍然大悟。若是他死了,自己應該開心才對。點點頭,他轉(zhuǎn)過頭去,一黝黑如黑炭的臉迎面而來,老乞丐嚇了一跳。
“老哥,在想啥呢?”同為破衣裳,這黑乞丐朝老乞丐一笑,露出一口標志性的黃牙。
老乞丐穩(wěn)了穩(wěn)下盤,瞅了眼這在大白世界里的黑炭,他有點心疼,語氣也柔和了下來,“沒看什么,兄弟,看你有點面生啊?!?br/>
“不面生,不面生。”黑乞丐搖搖頭,他望了眼老乞丐剛剛望的城墻,笑嘻嘻的道:“我是在逐鹿書院那塊的,離老哥這較遠。”
“哦?逐鹿書院那塊我倒是很少去。難怪了,難怪了。”老乞丐哈哈一笑,說完他又瞅了眼這黑球玩樣。他在思考,到底是怎么個曬法,能把人曬成這黑漆漆模樣。
黑乞丐似乎知道老乞丐在想什么什么,他佯裝傷感,重重一嘆,蹲在雪地里,自言自語道:“我這臉啊,是年輕不懂事。偷吃了一位仙長的仙丹,他老人家慈悲,留了我一命。不過,也是用仙火把我這臉給燒黑了。唉,現(xiàn)在想想,可真是丟人?!?br/>
老乞丐一聽可樂壞了,想這黑乞丐也不編個像樣理由。仙人仙丹,這都哪跟哪。搖搖頭,他也一屁股坐下。看這天色尚早,正好無聊,與這小伙吹噓吹噓。
一拍大腿,老乞丐呵呵一聲,“兄弟,你知道我這腿經(jīng)歷了什么?”
“哦?莫非老哥這腿有玄機?”黑乞丐來了興趣,眨了眨他那在這黑臉上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他等待老乞丐的下文。
“我這腿呀,”老乞丐故作神秘,他直了直腰,語氣也自信些,“年輕時,我也不怎么懂事。有一次,我偷摸摸一人在半夜上山。那山可不比尋常的山,你可知那座山有何奇妙之處?”
“有何奇妙之處?”黑乞丐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他認真的問道,他是真的信了老乞丐的話。
老乞丐見他這副可愛姿態(tài),強忍笑意,他道:“那山啊,叫五仙女上。說的是,這山里住著五位如花似玉的仙女。你可知,我那次上山,就瞧見其中一仙女這在半夜仙池里洗澡。那場面,見一眼折壽五年都不為過啊?!?br/>
老乞丐說完,不忘嘖嘖幾聲,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黑乞丐咽了口口水,不用老乞丐多說。他的腦中就已浮現(xiàn)出,一仙氣蓬勃的碧水池子里,一婀娜多姿,一絲不掛的仙子姿態(tài)。那欲仙欲死的感覺,黑乞丐也嘖嘖了幾聲,折壽十年都不為過。他覺得不過癮,接著問:“老哥老哥,后來呢?!?br/>
坐在一旁,正樂呵的老乞丐聽他這催促語氣,也是一愣。瞅著這大黑臉盤子,他有點發(fā)愁了。這孩子,腦子是不是有點問題,正常人聽到這都知道這是個笑話。
不過,一來是大清早實在無趣,二來是不想傷了這孩子的好奇心。他慢悠悠的道:“后來啊,我就蹲在那池子旁看,見那仙子仙衣拉著石子路旁,我就悄悄將她衣服拿了去?!?br/>
“那這仙子豈不慘了?!焙谄蜇び悬c傷心的道。
“可不是嗎,這仙子洗完澡后發(fā)現(xiàn),自己的衣裳沒了。而我呢,在草叢里將那仙子渾身都看了個遍。”老乞丐靠在一家還未開門的店鋪上,在太陽剛剛初升時,對著旁邊這懵懂的黑乞丐嘿嘿一笑道。
“后來仙子是怎么脫險的?”黑乞丐連忙追問,他轉(zhuǎn)動了珠子,語氣很低落,“莫不是那仙子一人,一絲不掛的跑回家中去?”
“非也非也,”老乞丐在這寒冷天氣里搖頭晃腦,大有一讀書先生上課時模樣,“我心善,在要將衣服歸還時發(fā)生了意外。這碧水仙池里的那石子啊,竟有靈性。我一動,它也跟著動。結果啊,我被仙子發(fā)現(xiàn)了。仙子可是生氣,一巴掌將我這手臂給打折了?!?br/>
老乞丐說完,還晃動晃動他那只胳膊,很可惜的說道。黑乞丐聽完,眨了眨眼睛,他皺了皺眉頭,語氣很是疑惑,他問:“老哥,你剛剛不是說是腿嗎……”
“哦?是腿嗎?”老乞丐想了一會,后茅塞頓開。風輕云淡的一嘆,他如仙人般看淡紅塵,“那就是腿吧?!?br/>
“老哥,我說的是真事?!焙谄蜇さ恼f道。
“我這也真事?!崩掀蜇ひ彩堑恼f道。
“不,老哥,你這是在編故事吧?!焙谄蜇ず芪牡?。
“不不不,真是真事?!崩掀蜇げ唤膺@黑乞丐怎么會突然變聰明。拍了拍自己這只剩下骨頭的胸脯,干枯的手指指向頭頂青天,他義正言辭的道:“這真是我夢見的。清清楚楚,不信你問老天爺?!?br/>
老天爺很忙,沒空理這無聊老乞丐。但黑乞丐很閑,他白了老乞丐一眼?!袄细纾乙娔銊倓偼@城墻,許是與我有同樣想法。我是真心與老哥交朋友,可一片真心喂了狗?!?br/>
真是個心善的孩子,老乞丐突然有點于心不忍了。他輕嘆一聲,“你也別氣,現(xiàn)在事態(tài)就是這樣。看你這孩子純真,老哥也不跟你開玩笑。你信不信,等下經(jīng)過這里第一輛馬車,會恭恭敬敬的請我上車?”
“我信。”黑乞丐點點頭,又露出了那口黃牙,“老哥,你信不信,我能一步從城北城墻下跨到城西菩薩廟?!?br/>
“我信?!崩掀蜇ね瑯狱c點頭,他是怕傷了這孩子的心,才忍痛將才怪二字咽了下去。
黑乞丐很開心的點點頭。
兩人就這樣,破破爛爛的,坐在這城西腳下。日初到日升,日升到太陽高掛。這無人冷清的街道,又在太陽的召喚下,恢復了往日熱鬧勁。
快過年了,這滿是書香味的逐鹿城也是免不了被凡俗所感染。看著這滿街熱鬧,家家戶戶都有所收斂的逐鹿,黑乞丐很滿足的說道:“這樣的氣氛,真好?!?br/>
街道上,百姓們有賣年貨的,有買年貨的。有帶自家孩子上門拜訪的,有拿紅聯(lián)趕回家去的。有上街遛狗的,也有在茶樓逗鳥的。
家家戶戶,洋洋得意,喜氣沖天。
少了點尋常的冷淡,多了些過節(jié)的氣氛,這種感覺,別說還挺好。
“是啊,這熱鬧勁,我看的都想過個好年了?!崩掀蜇た粗@美好景象,也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感嘆。
“要不今年一起過個年?”黑乞丐隨口一問。
老乞丐搖搖頭,“看不上你。老乞丐自然有地方過年?!?br/>
“哦?老哥話別說的那么絕對?!焙谄蜇ず俸僖恍ΓS牙加黑臉,老乞丐被他笑得有點心慌,“或許我們得一起過這個年了。”
“為啥?”老乞丐問道。
“猜猜看?!焙谄蜇せ氐馈?br/>
“哼,老乞丐是不會上你這當?shù)?。”老乞丐哼了一聲,不去理會黑乞丐?br/>
黑乞丐也不管他,獨自一人樂呵呵的蹲在一旁,“是真的,我在夢里見過。”
遠處,傳來車輪呼呼聲,這是今天第一輛經(jīng)過這兒的馬車。
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的,那輛馬車停在了這兩乞丐的眼前。馬車里,走出一中年美婦,她朝老乞丐微微一笑,“老將軍,請上車吧。”
“你看吧,我是不會騙你的?!崩掀蜇こ谄蜇ふf了聲,黑乞丐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既然老哥以誠信相待我,我也不騙老哥你?!焙谄蜇て鹕?,朝老乞丐笑了笑,在老乞丐摸不著頭腦時,他一步真就從城北跨到了城西。
躺在城西的菩薩廟里,黑乞丐在想。其實他倆都不算騙了對方。畢竟,自己年輕時,還真悄悄上過山,只不過不是見仙女洗澡。而是偷看自己媳婦洗澡。而那老乞丐呢,真偷吃過別人的丹藥,只不過不是仙丹,而是沈府的府丹。
朝這菩薩廟外輕哼一首天籟小曲,這黑乞丐雖長的不咋地,但這音律,可稱之為天下一絕。
好聽的歌送給有趣的人,坐在老乞丐在馬車里晃了晃神。他揉了揉眼睛,對著眼前這三位熟悉的人,他說道:“我剛剛見鬼,一個烏漆麻黑的鬼。”
貌美的酒家老板娘素養(yǎng)笑著搖搖頭,他的丈夫離陌愁不知老乞丐說的什么,他詢問一旁的顧勝王。顧勝王很有耐心的解釋,說老乞丐年紀大了,腦子有點不好使。
老乞丐聽后點了點頭,他樂呵一下,心想還是自己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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