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俠和柳岸吃完早飯就出門了。
柳俠去京都市土地局送標書,回來時順路去結(jié)清萇景云三周前交付的那個工程的尾款。
柳俠每次都是合同一簽訂,馬上就支付介紹人的提成,所以今天轉(zhuǎn)賬支票上的十七萬元都是他自己的了。
支票需要到銀行辦理轉(zhuǎn)賬手續(xù)，明天柳岸走，后天柳俠就也離開京都了,所以今天必須把支票給兌了。
柳岸發(fā)現(xiàn),小叔拿到支票后眉開眼笑了半分鐘,然后就開始偷偷在心里扒拉小算盤了。
柳岸特喜歡柳俠現(xiàn)在這個樣子，自以為老城持重成熟內(nèi)斂，其實眉目生動幼稚外放，什么心事都藏不住。
柳俠自以為掩飾得很好，一直和柳岸談笑風聲，不讓柳岸發(fā)現(xiàn)他心里在盤算事。
柳岸非常配合,什么都不問,直到柳俠轉(zhuǎn)好賬從銀行出來上了車,柳岸覺得不問不行了，才說：“小叔,你轉(zhuǎn)賬之前就問了營業(yè)員好幾個問題，轉(zhuǎn)完又說了半天，你跟他說啥咧？”
柳俠張嘴就想否認,可話馬上要出口時,他卻又停住了，視線在柳岸的臉上來回轉(zhuǎn)了好幾圈，突然說：“貓兒,咱擱美國買個房吧？”
柳岸正開著車，聞言沒有說話，只是有點意外地轉(zhuǎn)臉看了他片刻。
柳俠說：“您五叔、您小葳哥，還有程老師，他們都跟我說，計算機是個高起點專業(yè)和行業(yè)，要想在這個專業(yè)上有發(fā)展，在這個行業(yè)里有立足之地，就得一直站在計算機技術(shù)的前沿地位，并且對計算機未來發(fā)展的方向擁有準確的判斷力，美國是現(xiàn)在計算機方面最先進的國家，從發(fā)展理念到制造都是，你畢業(yè)以后要是打算擱這方面發(fā)展，以后肯定得經(jīng)常跟美國，或者說全世界的同行打交道，要不閉門造車，容易出現(xiàn)方向性錯誤。
可咱國家辦一次出國手續(xù)老難，所以您五叔他們都說，你最好能申請個美國綠卡，這樣，你畢業(yè)以后，出國會方便得多。
我原來不懂，覺得對著別國哩國旗宣誓老不美，程老師跟我說，綠卡是永久居住證而不是美國國籍，申請綠卡不用宣誓，我就認真想了想，覺得要是能有個綠卡，確實挺方便?！?br/>
柳岸扭頭看了一下柳俠：“所以，你將是想把剛轉(zhuǎn)到你賬戶上哩錢兌換成美元，叫我?guī)ё哔I房子對吧？”
柳俠點點頭：“嗯，十幾萬人民幣，折合成美元還不到兩萬。我知老少，不過，我手里還有好幾個工程咧，這幾個工程都完成，差不多還能有二十萬美元，明年我再使勁兒干一年，差不多就夠擱美國買個跟你現(xiàn)在住的蘇老師家現(xiàn)在那樣的房子了?！?br/>
柳俠現(xiàn)在已經(jīng)簽訂過合同的工程如果全部完成，應該有二十多萬美元，但他現(xiàn)在就需要添置大概二十萬元左右的設備，中間還需要有其他消耗，真正落到手里的最多也就是二十萬。
柳岸看著前方：“你待見，咱就買?！?br/>
柳俠一下子就樂呵了起來，他還擔心自己突然說在美國買房，貓兒會覺得是自己不想要他了，所以不想讓他回國了呢。
柳岸接著說：“不過，你不用給我錢，我現(xiàn)在手里哩錢，差不多就能買下蘇老師那個房子?！?br/>
柳俠看著柳岸鎮(zhèn)定自若的樣子，十分奇怪：“你咋會有恁多錢？蘇老師那個房子，咋都得五六十萬美元吧？老黑那個別墅院子還沒人家十分之一大，換成美元都得合五十多萬呢?！?br/>
柳岸還是那副好像在說‘一會兒咱去吃燴面吧’的表情說：“沒恁多，蘇伯伯當初買那房子的時候不到三十五萬，現(xiàn)在如果轉(zhuǎn)手，最多加三萬左右，美國哩房價一直都可穩(wěn)定，不擱咱這兒樣，一年一個樣?！?br/>
柳俠說：“那你也沒恁多錢啊?！?br/>
柳岸說：“前年我去美國的時候，你給我?guī)Я耸f多，我到那兒以后檢查身體帶安置自己的日常用品，一共花了五六千，然后，各種獎學金就下來了，我不但沒有再花那十三萬，這兩年，獎學金我還賺了大概一萬。
去年暑期實習掙了將近一萬五，這個我當時就跟你說了，你知對吧？
那十三萬我存了五萬擱銀行，以備不時之需，剩下的，我聽格林他哥的指導，買了點股票，到現(xiàn)在賺了差不多五萬?！?br/>
柳俠被嚇得差點跳起來——被安全帶給扥回去了：“買股票？”
柳岸笑著扭頭看他：“別嚇慌小叔，已經(jīng)都收回來了，現(xiàn)在連本帶息都擱銀行存著咧?！?br/>
柳俠心有余悸地吐了一口氣：“那東西可不敢沾，一下弄不好就傾家蕩產(chǎn)了?！?br/>
柳岸笑著點頭：“我知了，以后肯定不買了。”本來也就沒買過。
柳俠心里算了算：“那你也只有二十一萬啊，還差得遠咧?！辈贿^，他其實連這個數(shù)字也不相信，他又不是沒去過美國，真當美國是遍地黃金??？
柳岸說：“你忘了我當初是咋申請上M大哩？”
柳俠問：“啥意思？”
柳岸換上了一副嘚瑟模樣：“我當初能申請上M大，擱學校哩考試成績好只是一個方面，最重要的是我寫哩那個程序啊。”
柳俠依然不明白：“程序咋了？”
柳岸說：“俺系主任第一次見我，就給我一個建議，叫我完善那個程序，然后把它給賣了，他幫我找買家?！?br/>
柳俠轉(zhuǎn)過身，像看外星人似的看著貓兒：“那個東西能賣錢？”
柳岸似乎非常不滿地看著柳俠：“小叔，我那程序，跟你腦子里那些測繪知識一樣，都屬于高端技能啊，要不你以為搞計算機專業(yè)哩人都是靠啥活咧？”
柳俠盯著柳岸的臉消化了好半天，才說出話：“那，你那個程序，賣了多少錢？啥時候賣哩？”
柳岸挑眉，得意對柳俠一笑，活脫脫小時候考了雙百分時跟柳俠顯擺的小模樣，不過，他卻故意用特別平常的口吻說：“十萬美元，去年我暑假實習結(jié)束回到B市，賣給格林他哥的公司了?！?br/>
柳俠十分不信任地看著柳岸：“你就編吧。你拿到獎學金都高興哩睡不著，急著跟我報喜；要是一下賺十萬塊，會不跟我說？你恐怕得擱電話里抱著我，給我勒斷氣?！?br/>
柳岸看著前方笑了起來，不過說話的口氣依然穩(wěn)重：“我炒股不也沒跟你說么?！?br/>
柳俠的眼睛一下子就睜大了：“你是說，格林他哥那個公司是專門騙人哩股票公司？”
柳岸非常沉穩(wěn)地說：“不是，格林他哥哩公司就是電腦網(wǎng)絡科技，跟我的專業(yè)對口，我覺得他的公司發(fā)展前景可好，就把那八萬美元直接當入股了。”
柳俠想發(fā)作還沒張開嘴，柳岸就說：“所以，我一直都不敢跟你說，我怕你要是知了，得嚇得天天睡不成覺，天天擔心格林他哥哩公司破產(chǎn)。”
柳俠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那，那現(xiàn)在咧？我是說格林他哥哩公司?！?br/>
柳岸說：“如果我現(xiàn)在想給股份換成錢，格林他哥和他公司的幾個人隨時愿意給我十六萬或者更多，股票歸他們?！?br/>
柳俠懵了：“為啥??？一個程序到底能干點啥，就能賺恁多錢？”
“呃……”柳岸有點為難，“小叔，隔行如隔山，程序其實就是一種功能，它能支持你做很多事，但這個過程使用者卻看不見摸不著，所以我一時半會兒跟你解釋不清楚。
不過你想想，我為啥要騙你？要是我沒錢，到我畢業(yè)哩時候買不著房，到時候我咋跟你說？”
柳俠扭著臉，盯著柳岸的臉看了半天，連連搖頭：“我還是不信，要按你這么說，隨便一個啥程序就能賣十萬美元。
先不說美國，就說中國這么多大學，學計算機專業(yè)的沒有十萬也有八萬吧？這些人沒事就做個程序，那他們豈不個個都得是百萬富翁千萬富翁？”
柳岸沉吟了片刻，說：“小叔，俺學校跟小葳哥的A大，還有他現(xiàn)在讀研的京華大學，擱咱國家都是一流大學，計算機專業(yè)的排名也都比較靠前，現(xiàn)在想出國留學的人特別多，但除了我以外，你還聽說過這幾所學校有其他人是靠著一個軟件被國外名校錄取的嗎？”
柳俠搖頭：“沒。”
“所以，在俺這三所比較頂尖的大學都沒人能靠寫個軟件就被國際名校錄取的情況下，其他學校咋可能隨便一個學計算機專業(yè)的就能寫出個能賣十萬美元或更多的程序？”
柳俠斜著眼看柳岸，但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你不就想跟我顯擺，你最聰明最能干么？”
柳岸嘿嘿一笑：“不是顯擺，是事實啊?！?br/>
柳俠對計算機這個領域一竅不通，所以找不出話來反駁柳岸，但他心里卻還是不信柳岸的話。
他憑自身的經(jīng)歷和現(xiàn)在身邊幾位比較成功的人士的經(jīng)歷得出結(jié)論，即便是在當下這個號稱商品經(jīng)濟的時代，想要取得經(jīng)濟上的成功依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聰明和勤奮是掙大錢的必備條件，但僅有聰明和勤奮卻是遠遠不夠，機遇的重要性絲毫不亞于前兩項，甚至從某方面來說，機遇要排在第一位。
他不覺得才剛剛?cè)ッ绹荒甓嗟呢垉呵∏删蛽碛辛四敲春玫臋C遇，十萬美元可能對大多數(shù)美國人來說不算多，但對貓兒這樣一個十八歲的中國留學生卻不一樣，如果貓兒現(xiàn)在手里真的有那么多錢，不知道他在美國不聲不響熬了多少夜，付出了多少努力呢。
柳岸一看柳俠的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無奈地笑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握住柳俠的一只手：“小叔，別胡亂想哦，我可清楚我最終想要的是啥，任何情況下，我都不可能以健康為代價去博取其他方面的成功。
綠卡也好，房子也好，都是在我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去爭取，爭取來最好，真沒有就算了，我本來的打算就是想早點畢業(yè)回來，守著你好好過日子的?！?br/>
柳俠這下放心了。
他被說服想讓貓兒申請綠卡的真正原因是：有了綠卡，貓兒以后可以隨時到美國進行體檢或治療。
和貓兒的健康相比，什么專業(yè)什么事業(yè)，那最多算個添頭。
至于買房子，柳俠其實并沒有當真，這是大家在討論綠卡時捎帶的話題，今天被柳俠趁勢拿出來當做引出申請綠卡這個話題的引子了。
不過，既然現(xiàn)在貓兒當了真，柳俠就要認真考慮了。
他說：“既然這樣，你就更得拿住這些錢了，早攢夠錢，早點買房子，住到自個兒哩房子里頭，比住別人家自在，對身體和心理都好?！?br/>
柳岸說：“買房子是大事，咱肯定得找個各方面都比較稱心哩，同時又不能太貴，這可不容易，等我回去找蘇伯伯和戴阿姨他們幫忙，一起慢慢找，有合適的我就給你打電話，你再給錢寄給我?！?br/>
柳俠一聽柳岸不再堅持不要他的錢了，心里特別高興：“中，一找好就給我打電話哦?！?br/>
柳岸點頭：“不過小叔，我也得給你提個要求?！?br/>
柳俠問：“啥要求？”
柳岸說：“你成天跟我說不能為了掙錢給身體使壞，這句話也適用于你。小叔，你對我來說比啥都重要，你要是萬一出點啥事，我就沒活頭兒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柳俠很長輩模樣地說：“小叔知，小叔絕對不可能為了掙錢不要命，我還得看著你一輩子，防著那個王八蛋欺負你咧，咋可能叫自己使出來病或出啥事？”
柳岸伸出手放在柳俠肩頭，卻沒有說話，一直看著前方開車。
他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來到了卜鳴領工的作業(yè)現(xiàn)場，這是柳岸要求的，他出國前是柳俠的大管家，測繪隊的工資獎金都是他負責計算發(fā)放，他和測繪隊的人都很熟，臨走前想來看看大家。
柳俠提前打了電話，郭麗萍做了一大鍋炸醬鹵，還特地做了幾個爽口的小菜，涼拌小香芹，涼拌青椒、木耳和川味泡菜之類的。
兩個人和大家熱熱鬧鬧吃了一頓午飯，這才開車回家。
正是睡午覺的時候，家里很安靜，兩個人躡手躡腳把包放進自己的房間，又一起出來，想悄悄看一下柳凌。
柳俠不放心柳凌，本來想拖后一星期自己的行程，被柳凌教育了一頓，讓他按原計劃行動，也就是后天，柳岸離開后的第二天就走，這讓柳俠還沒走呢心里就愧疚得不行，他想趁著自己在家，盡可能幫五哥做點什么，哪怕就是陪他多說會兒話呢也好。
郭麗萍給他們裝了一大袋子炸醬鹵，兩個人把鹵換進保鮮盒，放入冰箱，然后來到柳凌住的房間前。
東套間的門關(guān)著，不過窗戶沒關(guān)，窗簾也沒拉，兩個人伸著脖子往里看。
柳凌睡著了，他臉色已經(jīng)恢復正常，不過還是穿著醫(yī)院的病號服，蓋著一條淺色藍白橫格的薄被，頭微微向左偏，而他的左臂彎里，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那小腦袋微微張開一點嘴巴，睡得很香甜。
兩個人又悄悄地轉(zhuǎn)回了自己的房間。
柳俠脫著襯衫說：“世界有時候真小，您徳鄰叔叔居然認識戴大姐，還跟她家關(guān)系恁好?！?br/>
柳岸把牛仔褲遠投到梳妝臺前的椅子上：“正常，張力說他奶奶家和姥姥家只隔著一條街，可他爸媽是在新加坡經(jīng)別人介紹認識的?！?br/>
柳俠坐在床上拉開被子：“我可想看看戴大姐她那個兄弟啥樣，不過，他有那……那……習慣，我怕您徳鄰叔叔多心，也不敢說?！?br/>
柳岸伸手：“背心也脫了吧，舒服。還是不說吧，徳鄰叔叔知咱跟戴大姐認識，還不介紹她兄弟跟咱認識，肯定是人家覺得不合適，那咱就別勉強。思危來徳鄰叔叔家耍哩時候，咱要是碰上了，待思危好點就妥了?！?br/>
柳俠把汗衫脫了丟給柳岸：“我知，我待思?？珊?。不過，可能戴大姐他兄弟自己覺得忌諱吧，思危平常不咋來王德鄰家，我可少碰見他?！?br/>
柳岸拉開被子，并拽著柳俠一起躺下：“碰見咱就對孩兒好點，碰不見咱也不強求。”
柳俠側(cè)身對著柳岸：“我覺得您五叔不結(jié)婚可虧?！?br/>
柳岸問：“為啥？”
柳俠說：“小孩兒都可待見他，小萱吧，當初恁小，說給他過繼給您五叔，孩兒都不知過繼啥意思，可他就是待見您五叔，跟他可親。
還有思危。
思危來咱家，我跟您小葳哥要是想抱他，他都叫，可只要您五叔一伸手，他馬上就過去了，俺再要他就咋都不過來，摟著您五叔哩脖子，美得不行。”
柳岸撥拉著柳俠額前的碎發(fā)說：“可能，這就是緣分吧?！?br/>
柳俠眼睛一亮：“那，咱倆也是緣分吧？你從小就最待見我，你再不美再難受哭哩再狠，我一抱你你就好了?！?br/>
柳岸的手指從額頭滑落到臉頰，唇邊：“那你現(xiàn)在就再抱抱我吧，因為一想到還得再有兩年才能跟你真正團圓，我心里就可不美?！?br/>
柳岸說著，伸手摟住柳俠的脖子，與他交頸相依。
柳俠嘴角翹翹的，伸手環(huán)住了柳岸的腰，抱緊：“臭貓，這么大了還鬧人。”
…………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盡量有，否則，后天一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