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冷風吹打著窗戶,喀拉拉的聲響,在忽然安靜下來的部室內孤單地回蕩著。
“……”
不知為何,天空寺悠說不出話來。
面對兩人的問題,他忽然忘了該怎么如往常那般,隨便找個合適的理由糊弄過去。
……不,他明白,原因很簡單。
只是本能在讓他對她們坦承而已。
只是很簡單的,天空寺悠不愿對雪之下雪乃說謊,也不愿再對由比濱結衣隱瞞罷了。
所以不由自主地,他在心底這么問著自己:
‘都到這個地步了,也該將雪之下陽乃曾經是自己女友的事情,告訴她們了吧?’
不論她們信不信,把該說的話都說出來,總比從頭到尾都隱瞞著,最后被抱怨為什么不早點坦承、害事情變得更加麻煩要好。
早在家門前被雪之下質問的時候,天空寺悠就該把這些秘密告訴她們了。
然而不能坦白的原因,比過敏性鼻炎患者擤過的面紙還要多。
隨便舉出一個——要是讓她們知道,雪之下陽乃并非單純的暗戀他,而是曾經跟他交往過,后來卻因為某種神秘因素的影響而被迫跟他分手,如今只是為了再續(xù)前緣才這么執(zhí)著于他的。
可想而知,接踵而來的麻煩將數不勝數,基本能看到自己被追問一堆事情的未來,完成任務的過程也會越發(fā)的舉步維艱。
這就是告知真相的壞處。
正因為天空寺悠不愿去做這種得不償失的事情,以往才會盡可能地想要隱瞞過去。
至于雪之下陽乃的心情,他不是沒有顧慮過,只是發(fā)現自己很難去重視、同情、憐憫她,仿佛這方面的感性全都被屏蔽,下意識就站在了理性的角度上,去思考所有與她相關的事情。
這大概就是感情被收走的副作用吧——像是一道墻壁,將『前女友』的身影隔絕到心房之外。
與之相對的,想向雪之下雪乃和由比濱結衣坦白的原因,其實也有很多。
試圖慢慢對她們敞開心扉,分擔心中積攢的壓力;作為同盟理應共享情報,反正任務的事情都告訴她們了,把前女友的事情一并說出來應該也無所謂等等……
諸如此類,需要堅持隱瞞下去的理由,已經越來越脆弱了。
于是答案,自然而然地從心底浮現。
從兩年前便喜歡著自己,甚至愿意與朋友共享男友,比誰都要執(zhí)拗的由比濱結衣;
只因他的委托,就愿意作為他的女朋友,和他共同面對那莫名其妙的理想男友任務,比誰都要溫柔的雪之下雪乃。
——面前這兩名少女,值得他去跨越那些麻煩。
天空寺悠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能感覺到,自己的肩膀好似在這瞬間輕松了不少,胸腔也像被什么溫暖的事物給填滿了一樣,從左胸處開始微微發(fā)燙。
如果是她們的話,從現在開始,自己已經沒有再隱瞞那么多的必要了。
無論說出什么秘密,在驚訝、質問、失望、憤怒甚至傷心之后,她們都會無奈地嘆出一口氣,繼續(xù)和自己一同面對吧?
反正,天空寺悠是如此相信著的。
“小悠?”
“天空寺君,怎么了?”
在兩名少女越發(fā)疑惑的目光中,他忽然深呼吸一口氣,目光從躲閃到認真,最后直視著她們的眼睛。
并且,一字一句地道:
“因為雪之下陽乃,是我的前女友!
下一刻。
——砰!
……
“那個人……是我的前女友!
——砰!
……
“雪之下,你姐,是……是我、的……哈啊……前女友……”
——砰!
……
“我……曾經……”
——砰!
△
窗外寒風不停,烏云遮住了冬日暖陽。
侍奉部的沉默依然在蔓延,自少女們的問題落下之后,就沒有人再開口說話。
“怎么了小悠?沒睡好嗎?”
見他眼神呆滯地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回答,由比濱結衣率先出聲,忍不住關心地問。
“這個樣子……”
雪之下雪乃也皺眉打量著他的表情,第一反應卻不是懷疑他心虛不敢回答,而是回想起了他曾在走廊上,對自己表現出的那副脆弱模樣。
腦海里閃過那天的畫面,不自覺地,聲音像是不愿驚擾沉睡的貓咪般,連同眼神一起溫柔下來。
她輕聲問:“又想起了過去的事情嗎?”
在她的問話中,那雙漆黑的眸光逐漸恢復了靈動,麻木從瞳孔深處消失。
似乎才剛從另一個世界回來,天空寺悠眨了眨眼,看著兩人關心的眼神,又發(fā)了片刻的呆、嘴角牽了兩下,才緩緩露出了笑容。
“沒什么,不用擔心……至于你們的問題,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抱歉!
他輕輕吸了口氣,慢慢吐出。
看上去有些釋然,又帶著些許莫可奈何。
雖然依舊不解,可看著天空寺悠額角冒汗、不愿多談的模樣,兩人還是默契地按下了好奇心,轉而擔憂起他的身體狀況。
“不舒服要說喔,我們可以直接去保健室,下午的課都拿來休息的!”
“先喝點茶休息下吧,是個人總會有身體不適的時候!
像是對他突然發(fā)呆的原因完全不在意,由比濱結衣拿出手帕,手腳輕柔地替他擦汗,雪之下雪乃則從柜子中找出了一次性紙杯,將水壺中的紅茶分給了他一些,順手調高了侍奉部內的暖氣。
而天空寺悠坐在椅子上,休憩似地微閉著眼,安靜享受著她們的服侍。
加速的心跳正逐漸平復,模糊的意識也慢慢恢復了清晰,正在不斷重播剛才發(fā)生的事情。
——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自己知道。
在看似發(fā)呆的那段時間中,他已經對那兩人說過了——
“雪之下陽乃是我前女友!
第一次,這句話話才剛說出口,天空寺悠的心臟就跟壯漢手中的蘋果一樣,砰的一下在胸腔中濺出汁水。
還來不及眼前發(fā)黑,回過神來,又回到了自己還沒開口回答的時段。
一如既往,系統(tǒng)給了他第二次機會。
照理來說,已經吸取了那么多教訓的天空寺悠,本該在這時候就老實放棄,迫于無奈去找別的理由應付她們。
然而猶豫了不到半秒,看著兩人的眼睛,天空寺悠選擇再次張開了嘴。
那是哪來的沖勁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像個中二時期的熱血少年一樣,忽然決定什么都不管,就這樣咬緊牙關跟系統(tǒng)死干到底,絕不輕言放棄。
于是第二次,他絞盡腦汁,用了其他方式。
于是第三次,他極盡思考,用了其他語言。
第四次、第五次……
第十次、第十一次……
第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
最后甚至連手語、摩斯密碼、未知圖騰語、火星文、精靈文,所有任何能讓她們理解的手段都用上了,就是為了把真相告訴她們。
也是為了一次又一次的,試圖證明如今的自己,不會輸給只會躲藏在靈魂中、卻老愛對別人的心臟痛下狠手的狗系統(tǒng)。
今天的天空寺悠,毅然決然地選擇了死亡。
直到意識承受不住,差點昏迷之前。
他的心臟被捏爆、時間被回溯的次數——
共計,131次。
沒有任何例外,在她們知道了這個事實的瞬間,系統(tǒng)就會用最粗暴的方式,將這條世界線修正回來。
天空寺悠現在還能感覺得到,胸口依舊殘留著心臟被捏爆的幻痛,像是一種為了封住他嘴巴而留下的警告,似乎還要持續(xù)好一陣子才會消退。
那份疼痛,讓他不由在心中砷吟起來。
‘混帳……還真是,夠狠的啊……’
這就是現實。
他的掙扎沒有任何用處,他的改變只是蚍蜉撼樹。
如果沒有第二次機會,像他這種傻傻反抗了系統(tǒng)的家伙,尸體早就在女朋友們的面前涼透了,哪里還能有痛的余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