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齡鮮少會有尷尬的時候,不過這會兒例外。
泊熹的手不大老實,和他的嚴肅神情不相匹配,恍惚間她會以為他指尖收緊的動作只是自己的幻覺??墒撬陕餆o端端生出這樣的幻覺啊
“那些番役抓你,你不逃呀”和齡眨巴了下眼睛,神情是極為真誠的,卻突然道“你是因為吃別人家姑娘豆腐才被追殺通緝的么,就是俗稱的采花大盜。我們這一片也有過幾個,老實,論起相貌來你拔尖兒了,所以我昨兒夸你生得好,句句肺腑之言,絕沒有唐突你的意思?!?br/>
她這架勢似乎是要和他拉家常了,語聲慢慢的,這樣艱險躲藏的境地也沒有叫她露怯,果然是黑店里的伙計,不能以看一般姑娘的眼光那樣看她。
泊熹松開和齡,他對她自己是采花大盜倒是不置可否,常年行走在御前的人,見慣大風大浪,她這點話即便與他的真實情況差之千里也不能叫他露出異色。
他眼下也沒有解釋的心思。
“我去解決他們?!彼土讼掳晚谎郏凰查g墨色的發(fā)絲被風撩起,襯著碧天如洗,仿佛氤氳在清水里的妖嬈墨痕,五官愈加清晰明烈。
和齡眼睛一眨不眨凝著他,她對美好的事物沒有抵抗力,竟像個呆子。
泊熹無暇顧及她在想什么,攢著眉心耐心囑咐道“別亂跑,呆在我能看見你的位置你聽見了么回應我一聲?!?br/>
“喔 好?!彼胨驮谶@兒,可話音才落,那道頎長的人影卻已飛身掠到那邊幾個番役后頭了。
泊熹的衣袖里灌滿了風,隨著他一行一動獵獵飛揚,像極天幕里流動不息的云朵。他殺人也殺得輕狂從容,熱血飛濺卻沾染不了他半分,從從容容好似春日四月天的分花拂柳。
和齡簡直不曉得做何感想,就像發(fā)現(xiàn)了別人都沒見識過的寶貝。而這個寶貝是她撿到的,所以她想當然地以為他會一直陪著自己。
這里鬧出了動靜,更多的東廠番役聞聲而來,和齡何曾見過這樣的陣仗,她腦子里繃著弦,打眼瞧泊熹,他卻一派冷戾之色,繡春刀使得出神入化,絲毫不見驚慌,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砍一雙。
和齡不由覺得有件趁手的兵器很重要,在真正的高手跟前,一切武裝團伙都是紙老虎
她的墻角位置來十分隱蔽,可東廠的人不是吃素的,泊熹對和齡若有似無的注視引起了番役注意,那伙人尋思著這墻角的妞不錯,難不成是權泊熹的人明的不行就來陰的,反正也不是正人君子。
泊熹確實是分了心神在和齡著的位置的,他倒不覺得自己是擔憂她,只是具體因何一時也不上來。
錯眼間,余光里幾個番役提刀朝和齡跑過去,泊熹眼皮一跳,下意識地飛身掠過去,他一把將怔愣住的她扯住擋在身后,刀光劍影里殺人如麻,神色卻不似先頭寫意悠然。
畢竟要護著和齡,他行動上難免束手束腳,又怕誤傷到她,漸漸感到吃力。和齡看著面前修長卻的背影,難以名狀的悸動忽而從意識深處翻涌上來。她這短短的十來年,除了過世的徳叔待她千好萬好,徳叔死后,世間再無人可依靠。
和齡面上戚戚然,左顧右盼卻不見金寶銀寶的身影,那兩個家伙不定躲到哪里去了,過往客棧里出了什么事兒他們都是一塊兒躲的,可現(xiàn)在不是,她和泊熹扯上了關系。他身份存疑,被這么多東廠番役追殺,想來不是什么好人。
和齡以為泊熹不會管自己的,他卻給了她出其不意的回護,這樣的會心一擊,實在叫她心跳加速。人都有腦子發(fā)熱的時候,和齡一咬牙一跺腳,出于不愿意拖累泊熹的目的,準備從他背后跑出去。
她是下了八輩子的決心才作出的決定,沒成想還沒來得及實施呢,那廂泊熹就把番役們解決了個落花流水,剩余的跑的跑傷的傷,要多慘烈有多慘烈。
他喘著氣回身看她,胸口微微起伏著。
白凈的面頰上濺上了血點子,兩廂映襯,溫潤的臉色益發(fā)皓白如月,紅色的血珠益發(fā)鮮艷惹眼,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
“嚇著了”他在她單薄的肩膀上拍了拍,下巴微揚,篤定道“一開始便不該出來尋我。你不尋我,也不會白受這一場驚嚇。”
他不懂她的心思。
和齡緩了口氣,調勻適才緊張的呼吸,她不全像泊熹的嚇著了。
縱然驚嚇是有,可也不是頭一回觀戰(zhàn),區(qū)別在于這一回她自己牽涉其中罷了。其實還是有收獲的,她唇角漾起個不易察覺的笑,卻怏怏地道“那怎么辦呢,橫豎驚嚇已經(jīng)受了,你預備補償我么”
泊熹從她青澀的面容上移開視線,抬袖抹去臉上血漬,沉默了一時方道“對不住,恐怕沒法兒補償?!?br/>
眼下傷勢好的差不多了,依著剛兒的情況,他身手雖不似從前靈便卻也盡夠了,回去一路上不會有問題。想到回京師,他歸心似箭,處心積慮謀劃這么些年,結果在東廠大檔頭手上吃了虧。祁欽不足為懼,他從前不把他放在眼里,日后更不會。乃至東廠督主萬鶴樓,也不過是他接近樊貴妃的墊腳石。
想到樊貴妃,泊熹的視線不覺又凝在面前人玉雪剔透的面容上。
他仔細地看,發(fā)現(xiàn)二者的確是有相似之處的。不是五官的相似,大約是神韻。神韻這東西委實難解釋。
樊貴妃是三十有五的年紀,保養(yǎng)得再得宜,衰老也從骨肉皮下一絲一毫滲出來,和齡不同,她是鮮活跳脫的,然而偶爾露出的表情卻叫人納罕。真是很有幾分相像。
和齡沒有被泊熹看得不好意思,話聽音,她有些不好的預感,手指掩在袖子里,躊躇著問“泊熹,你傷好了,是不是要離開了”
她的不舍顯而易見,他感到訝然,覷了她一眼,別開視線緘口不語。
“不能不走么”她追問他,腳尖往前一點定到他身前。
這次泊熹倒是答得很快,他“不能?!痹挳呉膊豢此?,心下略有些煩躁,踱著步子看向遠處一片飛沙滾滾的所在。
“真氣”和齡恨不能推他一把,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呢,一點兒結草銜環(huán)的意思都沒有,白眼兒狼,掃把星,拍拍屁股就要走人,實在可惱。
不遠處幾隊人馬揚起黃沙漫天,方才還得瞇著眼睛瞧,這會兒似乎一抬眼的功夫就到了近前。和齡還想這些是不是又是來抓泊熹的人馬,想帶他到地窖里藏起來,但是事實顯然并不是這樣。
這群人馬領頭的幾個皆是鮮衣怒馬的姿態(tài),衣著光鮮,興許是才打驛休息了過來的也未可知,否則沙漠里蕩一圈試試,斷然不會這么干凈齊整的。
泊熹不禁回頭看和齡,她果然在那兒歪著脖子打量突然出現(xiàn)的于她而言的陌生人,面上含著點警惕。
他莞爾輕笑,兩邊唇角微微上挑,眼里蘊了光芒似的。這煙沙朦朦里的風華絕代落在她眼里有不出的況味,似乎有雙無形的手,把她的心溫柔地托住,整個人都為之一窒。
打棗紅大馬上下來個人,身條筆挺,飛魚服在他身上穿得嚴絲合縫,甫一下來就對著泊熹跪下,后頭的人也瞧清了是他們指揮使大人不錯,心中驚喜,呼啦啦跟著下馬跪倒一長串。
泊熹抬了抬手,錦衣衛(wèi)們便都起來。
領頭的叫篤清,上前道“屬下前頭叫東廠的人絆住了手腳,這才姍姍來遲,昨兒收到消息,曉得東廠這幫孫子來了沙斗子,千趕萬趕,不想還是差了一步”
泊熹揮手制止他下去,篤清會意,吹了個口哨,一頭通體雪白的高頭大馬便從隊伍里篤篤走出來,泊熹翻身躍上去,底下人有條不紊地遞幕籬遞巾櫛。他接過來在臉上揩了揩,隨手將巾櫛拋下,一手扣著幕籬戴在頭上,平靜無波的面容便隱匿在渺渺薄紗之后。
四野除了風聲靜得沒有一點聲響,和齡瞧明白過來,驀然發(fā)覺泊熹原來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她提著裙角跑幾步,還沒到他視野范圍之內就被錦衣衛(wèi)伸臂攔住了。
和齡仰著腦袋朝他的方向望望,這么一瞧突然覺得他和她只比陌生人熟悉那么一點兒。她也不曉得自己要什么,人家終究只是過客,從沒承諾過要留在這荒蠻之地陪她。既如此,她若同他道別,只會顯得格格不入吧。
馬上篤清轉首看那邊垂頭喪氣的半大姑娘,再看他們大人,眼睛轉了轉。
他們錦衣衛(wèi)明面兒上從沒有找女人的道理,便是那些家里給身在錦衣衛(wèi)的兒子訂親的父母也都是暗下里操作。篤清瞇眼睛細瞧和齡,只覺得這女孩兒生得著實的好,光是那雙煙波輕攏的桃花眼就叫人失神,削肩窄腰的,衣飾雖質樸,卻掩不住渾然天成的嬌憨美態(tài),想必消受起來滋味兒美。
這是好的不得了了,不想在這偏遠之地能有這等姿色的俊姑娘,也難怪看著同他們大人牽扯不清似的。
大人終于有開竅的時候
想著,篤清假意咳了咳,笑嘻嘻道“卻不知這位姑娘是何人若是大人的那什么,不若就帶回去,您把人放府里頭養(yǎng)著,沒人知道的 ”便是皇上果然知道了,也不見得會細究。
他這話的時候和齡已經(jīng)往回走了,泊熹只看了那背影一眼便打馬向前。
皂紗里眉尖蹙了蹙,須臾就風平浪靜,他揚著唇道“篤清做好自己分內之事即可,還打算做紅娘么我卻與她不甚相熟?!?br/>
機緣下得她所救,今日別過,日后也不會再碰面。彼時他如此想。美女 ”xinwu” 微鑫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