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門外,護城河邊,一樣的柳枝依依,隨風起舞。只是這本該說是美麗的景致,現(xiàn)在在所有送葬人的眼里,卻都如同他們一樣,也在為獨孤淵致敬默哀。
一代武林狂俠的隕落,莫非連天地萬物都會為之色變,為之傷懷?
南城門的官道,通往的就是落鳳谷。
獨孤淵的下葬點,就選在落鳳谷邊,最高的一座山坡上。
站在這座山坡頂上,極目遠眺,恰好可以看到街道縱橫交錯的南城。
白虎樓赫然在列,也最為醒目。如果你站在白虎樓上,窮極目力,同樣可以看得到,在落鳳坡顛,筑著的獨孤淵的墓與碑。
這是白虎堂人對獨孤淵的眷戀,還是因為,蕭刺月要讓獨孤淵,死后也能看到白虎堂的興衰,冥冥之中護佑白虎堂?
雖然陰陽兩隔,卻也當要互相守望!
在所有人的悲哀和坡頂蕭瑟冷泣的風中,獨孤淵的遺體終于入土,新墳也似將這坡頂加了厚厚一層。
從此天人兩隔,相見無期!
巨大的墓碑上,雕刻著“武林狂俠獨孤淵之墓”十一個大字。
狂俠兩字,無疑是最大的分量!
毫不夸張的說,獨孤淵也能當此二字。
蕭刺月從落墓到新墳堆徹起,再到碑立成,一直靜跪于新墳之前,刺月刀也一直緊握,就如同長在手中一樣。
他星辰般的眸子冷咧,連眨都未眨動一下。
香燭紙錢燃起,鞭炮爆鳴,為獨孤淵送行。
鞭炮剛剛響罷,忽聽得有人高呼:“沈醉沈總兵到,來為獨孤大俠送行?!?br/>
墓前人群分開,一行皆著青色喪衣的人,踏著沉重的腳步,緩緩行至墓前來。
這一行人的分量,從廟堂至江湖,無不是舉足輕重的人物。
二皇子,朱九,皆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跺腳間天下都會發(fā)抖的皇族龍子。
就算是沐劍橋和八大鐵衛(wèi),也是高高在萬民之上,名動京城的大人物。
至于楊飛云柳清風,白虎堂中的兄弟如果認識,也必定會驚訝得合不攏嘴。
二十年前就名動江湖,無一敗績的楊柳二俠,豈不正是習武人的偶像。
再加上“不敗戰(zhàn)神”沈醉,這一行人無論走到哪里,都會讓人尊敬有加,側(cè)目以待!
只可惜蕭刺月此時卻如同連一絲感覺都沒有,活脫脫就是一只表情僵硬的木偶。
朱九看著蕭刺月,眼神雖然平靜,心底卻在深深喟嘆。
有誰知道,這個情竇初開的女子,在看著自己心中的戀人如此消沉時,該是怎樣的一種心情。
她和二皇子聽說了獨孤淵的死訊后,也不止一次的到過白虎樓探喪,只可惜在閉門羹之下,非但喪沒探到,就連蕭刺月都未能見到一面。
她當然也從別人的口中知道了,覃青青失蹤的消息,但她還真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悲?
蕭刺月在這義兄死紅顏失的雙重打擊之下,短時間里,又怎能回復自己的情緒。
就連聰明如她,也不知道,該怎樣去安慰蕭刺月,她為再見時,給蕭刺月準備的一大堆問題,連一個字都不能說出口。
“蕭刺月,振作起來!”她唯有在心底默默呼喚!
二皇子一慣的春日陽光笑顏,也在此時完全失去,變得無比的嚴肅。
他從葉少謙手里接過三只香,在燃燒著紙錢上點燃,插在香爐中,恭恭敬敬的彎腰行了三個大禮。
作為二皇子,這無疑是他能做到的,對獨孤淵這名江湖人,最大的敬禮!
然后他來到蕭刺月身邊,輕聲而肅然道:“蕭兄弟,節(jié)哀順變!”
蕭刺月不動,風吹起他垂在眉頭前的長發(fā),露出還有些許呆滯的雙眼。
二皇子長嘆了口氣又道:“死者已矣,蕭兄弟又何必如此執(zhí)著。相信獨孤大俠在天之靈,也不愿看到蕭兄弟,如此傷心頹廢的樣子?!?br/>
蕭刺月終于道:“獨孤大哥死得蹊蹺,我也知道,獨孤大哥死得一定不甘!”他嗓音沙啞,帶著無盡的悲涼,但眼中再也看不到一滴眼淚。
他的淚,是否早已流干。
“你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包括找出殺害獨孤大俠的兇手?!倍首佑值溃骸八允捫值?,你應該堅強起來!”
“這分明就是有人,想要綁縛蕭少的手足?!比~少謙在他們身后冷靜的分析道:“綁走覃青青,再殘害獨孤大哥,我想這正是有人對蕭少的警告,要他不要再參預到白虎堂的事情里來?!?br/>
“這個人動作之快,時機也掌握得恰到好處,并且能無聲無息間,將事情做得圓滿,這個人也一定不簡單?!鄙蜃聿恢螘r,也在一邊插話道。
“有一點很重要,就是獨孤大哥在被人殘害時,連一點抵抗都沒有。他雖然受傷未愈,但也絕不會弱到任人宰割的地步?!比~少謙說到這里,又深吸口氣才道:“雖然我們不敢冒犯大哥的遺體,不能仔細檢查,但我相信,獨孤兄在被人殘害前,一定中了散功一類的迷藥!”
“以這個人陰險毒辣的算計,我想,他還會來找刺月,用覃青青來要挾他。”沈醉臉色凝重,不無擔心的道。
沈醉這句話說出,其他人無不色變。
這或許,是那個人最終極的目的,用覃青青來控制蕭刺月。
看起來,蕭刺月對覃青青的用情至深,那個人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可惜他這一次,絕對看錯了我。”靜默的蕭刺月忽然道。
他抬起頭,雙眸忽然變得有說不出的平靜,看著遠方的天空。
他的聲音還是很沙啞,但從他的話里,卻聽不出任何的感情。
“獨孤大哥的血,必須要用血來償還。無論他是誰,我都會用他的狗頭,來拜祭獨孤大哥。”
他還是仰望著黑云翻滾的天空,靜靜的說道:“你們都回去吧,我還要再陪大哥一會!”
蕭刺月語氣雖平靜,但卻含著毋庸置疑決斷,就連二皇子,都興不起反駁之意。
他再次拍了拍蕭刺月的肩頭,嘆口氣才說道:“蕭兄弟多保重,無需掛念我們的約定。但朱二一定保證,覃火狐無恙!”
他轉(zhuǎn)回身體,同樣揚起頭,目不轉(zhuǎn)睛看著遠處的天空,好像要去體會蕭刺月現(xiàn)在的心情。
二皇子失神好一會,才緩緩提步而行。
山風中,他的面容雖然具王者的氣度,但背影竟然顯得有些孤寂而蒼涼。
身居高位如他,又為何如此黯然愁情?
是否,他已經(jīng)把蕭刺月比作了自己?
朱九深深看了一眼蕭刺月還跪在獨孤淵墳前的背影,幽怨的回頭跟上二皇子。
她心中有千言萬語,想要對蕭刺月說,但她卻不知道,該從哪句說起。
她甚至想撲倒在蕭刺月的懷中,用自己的百般柔情,去溫暖,去撫平蕭刺月那顆受痛苦折磨的心。
但她不能,她唯有離去。
她唯有在離開時,多看一眼自己喜歡的這個年輕人,雖然只是背影。
此一別,何時再能相見。
其實她還沒感覺到的是,自己也已經(jīng)卷進了痛苦的漩渦。
送葬的人,包括所有白虎堂的兄弟,都陸續(xù)散去。
天下本無不散的宴席。更何況生者還有好多的事要做,還要精彩的活下去。
無論前路是什么在等著他們,他們都要為自己,為親人,為這個世界而努力!
獨孤淵的墳前,就已只剩下蕭刺月一人,還木然跪立,望著獨孤淵的墓碑。
那墓碑上,似乎還有獨孤淵的爽朗笑顏,一樣在溫柔的注視著蕭刺月。
陰霾的天氣,黑暗總是來得太快。
落鳳坡周圍林里的宿鳥,已在開始歸巢。風也更急更大,咧咧吹動蕭刺月孤獨的衣衫。
這個時候,一條黑影,從坡下急奔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