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歲，京都左右藏入庫錢六十四萬七千兩百余緡；米、麥四十三萬四千三百余石；綿、絹十萬三千五百余匹、絲、草十五萬六千六百余束，馬料三萬余石；

    通計，京內文武正員及內侍省、閑廐、五坊、教坊司、宿衛(wèi)人等共計四萬余，需給錢一百一十二萬四千余緡，糧八十三萬九千余石。

    經度支，錢糧缺口一倍有余，故京中內外官祿米俸料皆以官俸標準四成予以發(fā)放，共計支出錢二十六萬余緡，糧二十萬余石，綿、絹三萬余匹；宗室、勛戚去歲共支錢八萬余緡，糧四萬余石，綿、絹一萬余匹；

    余者皆充為南北軍糧餉，每歲共計耗錢三十余萬緡，糧十二萬石，馬料三萬石?；乇菹?，臣啟奏完畢。”

    身穿紫色大團花綾羅窄袖袍衫的孔緯向李曄躬身施禮后，退回座位。

    李曄點了點頭，眉頭輕輕地皺起，前世的他當過地方一把手，知道想要改好內政，必須要對自己的家底了如指掌，他剛剛登上帝位，對朝廷的財政情況并不清楚，雖然知道黃巢之亂后，中樞的財政肯定不會寬裕，但真正聽到那一系列觸目驚心的數(shù)據(jù)后，李曄感到很悲哀。

    六七十萬緡錢雖然不是個小數(shù)字，但作為一個國家財政中樞的總收入那就實在少得可憐了。

    李曄雖然對唐代的財政細節(jié)不太清楚，但也知道大唐玄宗開元，天寶年間，左右藏歲入錢粟絹加起來不下于五千萬緡，可謂富庶無比。

    相比開元，天寶年間的富庶，如今的大唐中樞真是窮得可以當褲子了，經濟實力已經淪落到和地方藩鎮(zhèn)一個級別了。

    李曄神情有些沮喪的道：“左右藏歲入為何會如此之少？”

    孔緯并沒有直接回復，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邊的杜讓能，身材中等，相貌亦屬尋常的杜讓能心領神會，緩緩站起身來，面朝李曄躬身施了一禮后，道：“陛下有所不知，往年太平時節(jié)，朝廷有浙江東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八道四十九州，共計一百四十四萬稅戶，左右藏歲入還算穩(wěn)定，每年都有六七百萬緡的進項，雖然遠不如當年的貞觀，開元盛世，但也不至于入不敷出。

    但自從黃賊作亂天下以后，朝廷稅賦要地東南諸州一度淪陷賊手，殆賊被滅后，東南諸州又陷入藩鎮(zhèn)混戰(zhàn)之中，已經斷了兩稅來源了，而今朝廷制命所及僅京畿、山南、嶺南等數(shù)十疲州，全國一十八道僅京畿一道還在上繳正賦，其于諸道已漸次脫離朝廷掌控，趁機割據(jù)自立，截留賦稅已成常態(tài)。”

    “原來如此。”聽完杜讓能的這些話后，李曄臉色有些陰沉，但未有不豫之色，他轉過頭對侍立在一旁的景務修道：“內廷的大盈、瓊林兩庫如今存錢、絹多少？”

    景務修身為知內侍省事，執(zhí)掌內廷，皇家的內庫自然也在他的打理范圍之內。

    見李曄問話，立馬恭謹?shù)卮鸬溃骸皟葞煊绣X五十余萬貫，絹二十余萬匹?！?br/>
    “嗯，先從庫中提取二十萬貫錢絹，補入左右藏?！?br/>
    對于內庫有這么多錢李曄并不感到奇怪，唐朝規(guī)制與后世不同，正賦之外，地方上的節(jié)度使與各州團練使、防御使的進奉亦是一項大收入，只不過這些收入大都進了大盈、瓊林兩座內庫里了。

    進獻，這是中晚唐開始獨有的一種十分獨特的名目。憲宗朝之后，節(jié)度使向皇室進貢財物居然還成了他們向中樞表示臣服的一種方式，直到如今，脫離朝廷掌控的藩鎮(zhèn)越來越多，而其中的絕大部分用各種理由推脫已不再上繳正賦，只是每年向皇室進貢些財物，各地節(jié)度使、都防御使和刺史們以“進獻”為名在固定的節(jié)慶之日向皇帝內藏庫進貢。于是綱運大興，皇室內庫收入大漲，國庫稅源卻越發(fā)枯竭了。

    歷史上的唐昭宗一上臺便招募十萬新軍，若是沒有內庫的財力支撐，軍隊是根本建立不起來的，這一點李曄很清楚，也很贊成他的做法，但對昭宗練兵的方式卻不敢茍同，他太急于求成了，匆匆忙忙不加篩選的盲目練兵，練得再多也無用，需知軍隊的戰(zhàn)力并不是完全由人數(shù)決定的，人多未必力量大。

    “奴婢遵旨?！崩顣系淖龇o論怎么說都屬于明君的行為，更何況即便移出二十萬貫錢絹，剩下的五十余萬貫也完全足夠后宮的開銷了，景務修沒有任何理由反對。

    “朕不德，初登帝位，就應該去奢從儉，以示天下，朕曾見先朝故事，尚衣局每日要上御服一襲，太常寺每日要奏新曲一首，從今以后這等玩樂之法全都禁止。

    還有自長哥①咸通以來，每次游幸，都要準備錢萬緡，金帛五車，十部樂工五百人，犢車朱網畫香車五百乘，諸衛(wèi)士三千，此番做法太過鋪張浪費，所以從今往后，凡此類游幸，一律取消?！?br/>
    聽到李曄的一連串決定后，南衙的幾位宰臣坐不住了，沒想到天子品行如此之佳，不僅能體諒臣子的難處，還有去奢從儉的決心，果然有作為明君的潛質啊，一個個起身對李曄由衷贊道：“陛下至孝節(jié)儉，勤勉國事，真是萬民之福，天下之幸啊！”

    聽到宰臣的喝彩聲后，一旁安坐的觀軍容使楊復恭半閉半闔的雙眼猛然睜開，隱隱有精光射出，旋即笑呵呵的看著李曄年輕英俊的面容，心中不知打著什么主意。

    對于宰臣們的贊賞，李曄只是矜持一笑，暗嘆這一番決定總算有點效果，終于再一次提高了南衙對自己的認可度，帝位無形中又穩(wěn)了一些。

    就在李曄暗中感慨的時候，神策軍中尉劉季述向他啟奏：“陛下，黃賊兵敗長安時，曾火燒東內，已致如今東內殿宇樓閣泰半被毀，實不易再居住，奴婢觀西內尚算完好，只有少數(shù)殿宇有些坍塌頹敗，只需細心修葺一下，便可移居?！?br/>
    ①長哥：“哥哥”在唐代是指對父親的稱呼，文中李曄的父親是懿宗，而懿宗又是宣宗長子，所以叫長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