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兩分,中間深不見底,仍有劍氣殘余,導致漫天的風雪始終無法將這深淵填滿,還未靠近就已攪得粉碎。
從神州極北苦寒冰原向南,有一條長約百里的巨大溝壑,溝壑蔓延到狼神山山腳下,生生被人攔腰截斷。
南北縱向的巨大溝壑橫向而止,靠近狼神山那邊是一個尖銳突出的山崖,上面站著一位傷痕累累的人。
狼王耶律莨材。
耶律莨材受傷極重,命在旦夕,僅僅靠著狼神山上降下的一抹神光維持生機,別說回到王帳中躺著養(yǎng)傷,只是抬腳挪動幾步就要立刻斃命。
身旁老祭祀苦苦維持著屏障以使風雪不侵,主仆二人在此等待耶律瑯琊的歸來。
耶律莨材聲音沙。骸暗缆蜂伷搅藳]?”
老祭祀應道:“稟狼王,能殺的我都親手殺了,不能殺的也已適當打壓!
耶律莨材微不可查地點點頭,道:“這就夠了,剩下的只當是留給他的磨礪,相信他能擺平,樼鹛熨x比我當年還要好,希望你能伴他成材,讓他替我這個做爹的邁出那雷打不動的半步,只要他能成功到達五境,開啟狼神山秘境,繼承狼神衣缽,屆時,狼庭就可以真的統(tǒng)一,南下滅明也可以想一想,若是太難,就算了。”
老祭祀躬身道:“老朽一定代為轉(zhuǎn)達!
凝望冰原風雪,風疾雪驟,爭相向前刮來,分不清誰前誰后。
耶律莨材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道:“你老了,這么多年也該累了,是時候放下,進山歸隱吧,替我守幾年秘境,順便照顧照顧我的墳塋!
老祭祀苦笑道:“爭了一輩子也沒爭過你,到老怎么好意思再跟你兒子爭,你放心,我沒那臉皮篡位!
耶律莨材嘴角翹起,渾不似將死之人的悲愴,反而有幾分得意,道:“你兒子很聰明,為什么要一直壓著他?讓他輔佐瑯琊,就像當初你和我一樣,更像這風雪,風助雪勢,雪令風寒,不分彼此滾滾而來,勢不可擋。我會很放心!
老祭祀有點頭疼,擺手道:“聰明歸聰明,但那都是小聰明,還不夠老道,如若遇上大明國師這種,要賠個底朝天!
耶律莨材大笑道:“臭不要臉的老東西!真好意思說?你二十歲的時候要有你兒子三分聰明勁的話,我哪能處處壓你一頭?長江后浪推前浪,其實他們做的一直比我們好,只是缺了點閱歷,再多練練就行。至于大明國師這種幾百年也碰不著一個的老妖怪,賠了就賠了吧,咱們這一代老的都不能幸免,何必又去苛求小的。狼庭這次賠了那么多,還能更慘嗎?我看沒了。既然如此,以后的路留給他們自己去闖蕩就好,我們不要干涉太多!
近處,趕來的一眾隨從看得傻眼,面面相覷。
狼王正與老祭祀談笑風生,怎么也不像一副半截身子入土的樣子,難不成謠言有誤?
耶律瑯琊莫名心酸,拜道:“參見父王,兒臣來遲,望父王恕罪!
耶律莨材回頭笑道:“是瑯琊到了啊?快,上前來,阿爹與你說說話。”
老祭祀無聲拜退,隨從亦離,此處只留下狼王與世子二人。
耶律瑯琊依言上前,道:“父王您……”
耶律莨材將他打斷,笑罵道:“傻孩子不懂規(guī)矩,今天我們不論君臣,只談父子!
耶律瑯琊默然。
耶律莨材指著面前溝壑,詢問道:“從這里面,你能看出什么?”
溝壑寬達百丈,如同天塹,實難想象這是一人所為,更何況正前方那道蔓延百里的深淵?
劍氣依舊。
耶律瑯琊道:“來者劍道高深,至少也是劍祖、劍首那樣的人物才能做到,兒歸時曾多方查探,劍祖、劍首皆在揚州不曾離去,神州上的用劍高手歷來聲名顯赫,幾乎全部出自劍冢,少有不世出的劍道高手,因而刺殺父王……刺殺阿爹的兇手極有可能是當年對外宣稱身死東海的劍祖二徒淵亭!
耶律莨材先是點頭,再又搖頭,拉著他在崖邊坐下,道:“你說的不錯,但還不夠,這還太近,你想坐穩(wěn)王位就要看得更遠些、更深些!
耶律瑯琊深思熟慮一番,道:“早先平南傳訊于我,說刺客逃向雍州,赫連牧夏也是死在雍州,想是有人要栽贓給龍門。聯(lián)系之前冀州厲人杰重創(chuàng)馬王,將我等引去拒馬城支援,還有十年前雍州城破鼎碎,種種關(guān)聯(lián)之下,兒往大了去想,這應該是大明國師的手筆。”
耶律莨材只是看著自己兒子的側(cè)臉,以前沒少看,現(xiàn)在不能多看,過了今天就再也看不到了,多看幾眼也是好的。
對于這個兒子,狼王心里有些滿意。
其實他很滿意,特別滿意,哪有不盼著自己兒子好的父母?
于是耶律莨材繼續(xù)引導,循循善誘:“成大事者,就要敢想,敢做,所以我們可以看得更遠些。”
耶律瑯琊一時間尋不到頭緒,道:“兒蒙昧,阿爹告訴我該怎么做。”
耶律莨材伸出大手揉揉他后腦勺,笑道:“不懂的想辦法弄懂,而不是硬撐著裝懂,這也很好,要御下,不能只靠威嚴,不然就會剛愎自用,還要有很多別的東西,你自己琢磨慢慢就懂了,阿爹時間不多,咱先來繼續(xù)剛才的話題,我也是這幾天才琢磨出來的道理!
“大明九州地靈人杰,這是我們狼庭草原遠遠比不上的,不談以往,咱們只談談近五十年來的情況,九州人才輩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真正意義上的天才出現(xiàn),而且是那種傲世九州的天才,一人足以媲美一國。四十年前,劍冢淵亭橫空出世,令同一時代的小輩覺得蒼天在上,高到不可跨越,后來淵亭身死,沒多久,冀州又出現(xiàn)了一個天才,他的名號在我們草原可比淵亭響亮多了,時隔多年,依舊令人心悸。”
耶律瑯琊點頭道:“兒知道,白衣殺神石旌天,神州大地之上唯一能讓我們百萬草原狼騎聞風喪膽的那個人,可惜……”
耶律莨材嘆道:“確實可惜,他也死了,隨著雍州城一起死的,但是你該知道,接下來的時代,還有下一個時代,神州依然會有許多人才如雨后春筍一般冒出來,挑起九州大梁,有他們在,狼騎南下只能是夢,這就是為什么幾千年來我們始終在這貧瘠的大草原上向往入主中原卻不能得償所愿的原因。擋住狼騎的,從來不是高聳的冀州城關(guān),而是那些撐起時代的人……聽到這里,你是不是覺得很絕望?”
耶律瑯琊低下頭,輕聲道:“有的!
耶律莨材笑問道:“那你會放棄嗎?”
耶律瑯琊雖然灰心,目光卻很堅定:“怎么可能放棄?這是我們祖祖輩輩的夢想!哪怕我再經(jīng)不起事也不能在我這一輩斷了這個夢想。”
耶律莨材笑著點點頭,問道:“那你該怎么做?”
耶律瑯琊站起身,睥睨眼前深淵,心中有火,目中有光,斗志昂揚道:“九州歷來喜好內(nèi)斗,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前有劍冢淵亭、殺神石旌天,現(xiàn)有蛟龍李玉,只要大明皇帝還在一天,他就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有可能成長起來威脅到他的存在!
“我可以等,韜光養(yǎng)晦偷偷修煉,我能超越四境到達五境,然后一統(tǒng)草原,厲兵秣馬接著等,等一個時機,等九州真的內(nèi)亂,兩敗俱傷,我便借勢南下,鏟平了大明皇城,在那徐州建立起一座屬于我們狼庭的帝都!阿爹,你說這可能嗎?”
正說著,耶律瑯琊心境忽然破碎,在這一刻,身邊的氣息斷了。
他真的永遠失去,真的再也找不回來,他知道痛苦從何處而來,只是他根本沒有辦法忍著不痛,心痛到站不直身軀,砰然跪地。
其實他明白,披著金甲與狐裘的高大男子淚流滿面。耶律瑯琊轉(zhuǎn)頭,在他人生最意氣風發(fā)的時候,看到了一位老朽,耶律莨材坐在他身邊,修為散盡之后,變得肌體消瘦,變得白發(fā)蒼蒼。
這個半生為王的男人已經(jīng)溘然長逝,現(xiàn)在的他只是一個含笑而終的父親。
有子如此,夫復何求?
耶律瑯琊淚水再也不能抑制地淌下,緊緊擁住父親,沒有王的尊嚴,沒有上位的喜悅,他寧愿用自己擁有的一切換回眼前男人活過來,哪怕只是多陪他一天,一天就好。
即使漫天風雪依舊不能掩蓋男子哭泣,可想而知他是何等的聲嘶力竭,痛徹心扉。
山腰處,耶律平南聽聞哭聲,躍躍欲試,道:“父親,狼王已死,現(xiàn)在您是狼庭修為最高者,為何不奪了王位?”
老祭祀氣得反手一掌將他打得吐血,冷笑道:“說你蠢還真不是蓋的,你以為狼王想不到我們會做什么?他耶律莨材早就警告過我,你信不信只要我敢動這個念頭,狼神遺志立刻就會把我們父子拍成一灘肉泥?奪位?省省吧!收起你的小心思好好輔佐新王,以后耶律瑯琊只會比他爹更厲害,我沒法斗,你斗不過,別再癡心妄想。要是連累了我早死,別怪我先把你弄死!
耶律平南捂住胸口,低聲道:“兒曉得了!
老祭祀卡起他不成器的兒子,帶到山腳下,告罪道:“平南心生妄念,吾王可隨意打殺,不必在乎我這老頭子的看法。”
耶律瑯琊接過耶律莨材手中遺留的一團光芒,化成一副狼王金甲,這是登位稱王的證明,同時他更掌握了整個狼神山下、耶律祖地所有族人的一言一行,剛才耶律平南的言語也被他一字不落地知曉。
耶律瑯琊起身道:“叔叔言重了,我自小與他熟識,自知平南一向如此,怎會計較?”
老祭祀咧咧嘴,別人家的兒子就是好,自己家這個越看越不順眼,抬腳踹向耶律平南,道:“杵著干嘛!兜風?還不跪謝新王恩典!”
耶律平南一本正經(jīng)拜道:“謝狼王饒恕之恩!闭f罷與耶律瑯琊擠眉弄眼,好不正經(jīng)。
耶律瑯琊這會哪里有心思笑,道:“鷹王完顏戎洛與我父王先后駕崩,馬王重傷難復,現(xiàn)在只怕熊王舍了殺子之仇不報,調(diào)轉(zhuǎn)矛頭反攻狼庭各族,意圖稱王,所以必須派出一支軍隊到雍州北界壓著他們打起來,小侄急需閉關(guān),耶律族中唯有叔叔能夠勝任,還望叔叔代我去走一遭!
老祭祀點點頭,道:“是這個理兒,而且族人都知道兇手跟劍冢脫不了關(guān)系,還逃向雍州,哪怕我們知道是國師設計,他們卻不知道,表面功夫總得做做,免得寒了舊臣的人心和草原的民心!
等到老祭祀告辭,耶律瑯琊上前,切問道:“叔叔下手可不輕,你疼不疼?”
耶律平南拍拍胸口,疼得直咳嗽,笑道:“老家伙可寶貝我這個獨子呢,刀子嘴豆腐心,哪會下狠手,不像你那幾個兄弟姐妹,死的死逐的逐。”
耶律瑯琊嘆道:“沒辦法,他們心不正,都想篡位,阿爹能忍的都忍著,太過分的就當沒生過通通殺了,總不能看著耶律一族在這關(guān)鍵時刻內(nèi)亂,到時候祖上辛苦打下的基業(yè)可說沒就沒了。”
耶律平南頷首道:“生在帝王家確實不比平常人容易,咳咳……”
耶律瑯琊輕撫耶律平南背脊替他順氣,道:“哪有你這樣為了新主試探自己阿爹的?白眼狼不厚道啊。叔叔肯定看得出來,他是氣不過你胳膊肘往外拐才出手揍的你!
耶律平南聳聳肩,苦笑道:“自古忠孝兩難全,在我心里劃對等,為什么偏向于你還不因為我們是朋友。而且這也是為他了好,狼神山還在,真要篡位他怎么斗得過你?再者我真不希望你們倆打起來,到時候我誰都想幫又誰都幫不得,結(jié)果弄得里外不是人吶。”
耶律瑯琊不說話,手上動作也沒停,自古帝王無知己,能有一個實屬不易。
真朋友就得好好珍惜,誰說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