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人間之里的時候，順便去村東頭的告示板看了看。
村子的告示板上什么都能貼、一般是被叫做招聘版，通常能看到一些求職或者招聘啟示，甚至有不少來自村子外面的活計，倒不怎么有人關(guān)注這個。
村里的人類們，從出生起都有著各自差不多被規(guī)劃好的軌跡、不同于人流涌動的外界，在這邊、因意外丟失工作而去求職的情況是極少發(fā)生的。
最近這些天則屬特殊情況，因為各大氏族仿佛不約而同地動作、讓許多依附的門客武士丟了飯碗，繼而、求職信就貼滿了告示板——信息不暢的年代、也沒甚其他途徑推銷自己，可就連求職信也不是好寫的，不少識字不多的武士，只能模仿著別人的字跡寫法，勉強地換一個自己的名字上去。
莫茗來的時候，是正午過后的時分。
午飯畢，靈夢去妖怪山的守矢神社那邊，自己則打算來人里換兩本新小說看——因為三三兩兩的人流都在向這邊走，莫茗也就跟著過來湊湊熱鬧。
告示板這邊挺久沒來了，周圍擠滿了指指點點的村民們、完全沒有當年的荒涼景象。
早先還看到愛麗絲在這邊招收魔法學(xué)徒，但因為初來乍到、魔女愛麗絲·瑪格特羅依德的大名并未書寫在上一版《幻想鄉(xiāng)緣起》當中，沒人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開玩笑、也就沒了后文。
只不過，之所以聚集在此、并非是因為這些歪歪斜斜字跡的武士求職信，而是張貼在告示欄正中、覆蓋掉不少其他啟示的一張大字報——雖然有人指指點點，但沒人提出質(zhì)疑。原因無他，這份告示最下方署名的小字幾乎囊括了人間之里所有的實權(quán)方代表和知名人士。
莫茗倒是沒怎么細看，因為他知道上面寫著什么，這份看似十分正式的重要通告，其實只是人類往前邁出的小小一步而已。
『第一屆人外往事有獎?wù)魑摹?，是一份面向所有人類的企劃、旨在收集那些傳頌在人類與妖怪之間的故事——無論是好還是壞的、無論主旨是愛抑或是仇恨、無論結(jié)局是圓滿還是遺憾、無論主旨是歌頌還是詛咒，只要是與人外相關(guān)的精彩故事，都在投稿范圍內(nèi)。
妖怪是不會將自己的故事講述出去的，只有人類方可以將它們記錄下來——如此來，無論留給后人的是教訓(xùn)、感動還是唏噓，總歸可以留下些什么、個中滋味，自有后人細加品鑒。
值得一提的是，應(yīng)于莫茗的意見，在最后加了條——同樣接受非人類方的投稿、但要求則變得相反，其所講述的、必須是包含著人類的故事。
至于最終會將這些文章中優(yōu)秀的部分挑揀出來裝訂成冊、青史留名什么的，比起這個，搞不懂這個活動意義何在的村民們，更在意的是作品入選后的豐厚獎酬——除了生活物資和奢侈品之外，還有類似授勛一樣的儀式、聽著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莫茗沒有過久的駐足、畢竟懷里還夾著兩本小說要還——順便去鈴奈庵問問小鈴，大名鼎鼎的「鈴太郎」對這事有沒有什么想法。
如果能讓她和阿求以鈴太郎和克里斯蒂Q(mào)的身份進行投稿，一定會引起小范圍的轟動、進而促動這個企劃的順利發(fā)展。
正這么想的時候，遠遠瞅見了愛麗絲的身影。
……
……
魔女依然是在人里行動的那副裝扮——兜帽雖然蓋住了華麗的金發(fā)、一身輕飄飄的洋裝卻依然顯眼。
出現(xiàn)在村子這頭、是也來看告示板的嗎？這位魔女可不是通常會來人間之里逛街的性格，一般有明確目的才會行動。
但……自己一副好像很了解她的樣子，事實卻完全不是這回事。
或者說，莫茗自以為了解的、其實是曾經(jīng)那個怕生的魔女……最近對愛麗絲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懷、正是因為她從祭典前后，突兀地對自己變得異常冷淡這點。
并沒有什么觸發(fā)事件或者轉(zhuǎn)折點，致使莫茗完全摸不著頭腦……要說是比陌生人好些吧、卻完全不覺得被當做熟人對待了，即使去她家拜訪、也不會被客氣地招待，待遇比在森林里迷路的陌生人還不如。
這倒還不算，最關(guān)鍵的是這女孩突然變得滴水不漏一般、根本不像是在鬧脾氣，幾番試探無果、最終只能作罷。
一邊想著因果，一邊不由自主地遠遠綴在后面尾隨著愛麗絲，想看看她在干嘛。
要說被疏遠的原因，其實早就有過考慮了。不會是因為冴月麟的事、除夜祭當晚自白的話應(yīng)該并非虛假——
還有其他的原因嗎？難道是因為『逾距』而被提防了？
因為覺得、自己與她的相處有可能越過普通的友人而觸及異性感情這條人類與非人的禁忌之線，從而自覺地保持了距離？
在找不到其他理由的當下，并非沒有這種可能性。
若果真如此該怎么解決？莫茗覺得應(yīng)該首先審視自己的內(nèi)心。
毫無疑問，莫茗喜歡和愛麗絲相處、其中不可忽視的一方面原因，是因為她是相貌可愛的女孩子。
這很重要，但不是問題的核心。
與持有舉手投足就能取你性命的、強大的非人應(yīng)該如何相處？在莫茗一生中，與非人類的交流經(jīng)驗其實并不多。
值得提及的只有兩位——神明月夜見尊……也就是蓬萊山輝夜、以及魔女愛麗絲·瑪格特羅依德。無一例外、兩位都是擁有著足以自傲的美貌的年輕女性。
但就莫茗自己來看，他覺得與這二人的相處十分舒服——這種感覺就是所謂的『心中了然、自己所欣賞的人同樣也很欣賞自己，而對方恰也這么認為』。
欣賞——正是這種價值觀迥異的相處模式的核心，沒有自我否定、而是在明白雙方差異的前提下，求同存異地繼續(xù)交往。
想要做到『欣賞』是很難的。首先對自己沒有自信的人、看到他人的閃光之處只會覺得耀眼，不由自覺地想要『仰慕』；但是，若對自己抱持著過分的自信，則會無法看到自己的局限、也會因此，難以對別人發(fā)自內(nèi)心的『贊賞』。
說來有趣——神明月夜見作為創(chuàng)世的神明、最初理所當然地對自己懷著極上的自信；而魔女愛麗絲作為涉世未深的魔女，初始時則自信心十分缺乏。
兩種較為極端的情況都在與自己的相處中逐漸發(fā)生了傾斜——變成了莫茗所理想的平衡模式，而在這種『雙方互相欣賞』的情形下、因此衍生出額外的感情也不足為奇、不如說，這是自詡理性的人相互之間產(chǎn)生所謂愛情的唯一可能性。
是令人頭疼……但又不得不去面對的一個縹緲又現(xiàn)實的話題。
莫茗突然停下腳步、并非是因為突然追丟了愛麗絲的身影而感到驚訝，而是他突然想到了另外一個可能性。
這種想法十分自以為是——尤其在這個連僅僅停留在構(gòu)想階段的思維也有可能被他人攝取偷窺的幻想鄉(xiāng)之中，通常、莫茗極力禁止自己產(chǎn)生這樣的念頭。
那就是——愛麗絲之所以與自己保持距離、并非是因為自己『抱持著不純潔的目的』去接近她，恰恰相反、是因為自己并沒有明確地表明出這種目的，因此疏遠了自己。
如果自己在追求愛麗絲、那她可以選擇接受或者拒絕，但自己的行為只停留在友人間的正常交往、這才是癥結(jié)所在——原來是那孩子比自己更早看清了這種相處模式下最終發(fā)展而盡快做出了明智且合理選擇嗎？
蓬萊山上，蓬萊樹下，如果自己沒有一時興起編織那作為貢品的雜草指環(huán)、故事的終局又會走向何方？
一心堅持自己的『正義』而惘顧她人的感受、強加給對方一樣的意義、堅信著她也一定是這么想的……又算什么呢？
自己不過是個一心享受著這種與所謂『紅顏知己』相處的感受、拒絕思考其意義而止步不前的爛人嗎？
想著想著，莫茗不禁打了個哈欠……真是的，看來午飯后還是得午休一下，不然下午會犯困。
一邊又苦笑著，故事里的人物都是歷經(jīng)滄桑后大徹大悟，自己這是怎么回事……閑著逛街、念頭通達？
不，這事情其實不難想通……多時、只是下意識地不愿深究而已。
雖說找到癥結(jié)是根治的前提、但莫茗此刻完全沒了主意，他腦內(nèi)找不到解決辦法——因為他拒絕接受愛麗絲的選擇、從此和這個女孩子分道揚鑣令人抑郁。如此一來、難道？抑或是？但，有沒有折中的辦法？
很可惜并非什么事情都會有折中之法——世間確實地存在著非黑即白的事物、那里絕不允許曖昧滋生。
啊……有沒有什么寺廟之類地方有高人可以為弟子指點迷津啊、此刻莫茗難得的因為迷茫而頓足了……就算有得道高人、就真的能夠指點自己嗎？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情、指望別人能出什么好主意？
正自苦惱的莫茗，忽然感到被人拽了袖子——
……
……
扭頭一看，戴著兜帽的愛麗絲面無表情地拉著自己，往一旁的巷道里走去。
莫茗倒也沒掙扎、只是奇怪她到底在做什么。
巷道里，愛麗絲摘下兜帽，有點奇怪地望向自己……確實，因為剛剛想的事情比較罕見、自己面上的表情一定不怎么好看。
隨即，愛麗絲上前一步，擠得莫茗不得不往后退，背靠到了墻上。
伸出右臂，『咚』的一聲。
這就是傳說中的壁咚？有點受到驚嚇。
莫茗咽了口唾沫：“怎么……回事？這里大庭廣眾的、注意影響……”
愛麗絲和靈夢的身高差不了多少、因此這個壁咚的姿勢略有怪異——魔女的發(fā)箍差不多剛到莫茗口鼻間的位置，咚在墻上的手位于莫茗的腋下……當然，莫茗此刻的姿勢也不算正常、但他還是極力保持鎮(zhèn)定，沒讓胳肢窩里夾著的兩本小說掉到地上。
不難看出、魔女做出這番姿態(tài)是下了不小的決心的，甚至也可能是通過這番姿態(tài)來致使自己最后下定決心……換言之、可能打算說什么重要的事。
鼻間聞著愛麗絲發(fā)間傳來的香味、莫茗的心跳罕見的有點加速。
“莫茗萬事屋、我有一個無法解決的難題，需要幫助。”
原來如此。
莫茗在鈴奈庵立起的‘萬事屋’招牌、不認識他的人，根本不可能會關(guān)注這種莫名其妙的營生……其實是用來給認識自己的人提供一個向自己求助的借口罷了。因此現(xiàn)在，有事上門自不會拒絕。
“我會盡我所能幫忙、在此之前能不能……”這種姿態(tài)莫茗大氣都不敢喘、以免被誤會作變態(tài)。
“是個很棘手的問題——即使是你、我不覺得一定能幫上忙?！?br/>
“能不能幫要說出來才知道?！?br/>
“……”
“那個……要不先放……”
“嗯？”
“你寫過小說吧？”
“我……理論上、好吧，是寫過一本，但相比于寫、我更擅長閱讀小說?！?br/>
“我沒有在開玩笑，我需要在寫作上能夠幫到我的人?！?br/>
“這樣的話，我推薦本居小鈴和稗田阿求……”
“唯獨不能找她們?！?br/>
“??？為什么？”
“不僅如此、今天我來找你的事情以及委托的內(nèi)容，不能和任何人說……尤其是那兩位?！?br/>
“我能冒昧問下原因嗎？”
“知道是冒昧就不要問，給我?guī)У焦撞睦?、不然……?br/>
原本看似普通的纖細胳膊突然發(fā)力，帶有操縱人偶線護指的五指按進了莫茗身后的石墻中。
莫茗又咽了口唾沫，心想身后這家住戶可真是遭了重。
“……何必呢？我守口如瓶你還不知道嗎？不愿意說，不問就是了、客戶有權(quán)保留自己的隱私、本該如此的?！?br/>
“明白就好?！?br/>
愛麗絲終于點點頭，收回伸出的手臂，后退一步，給了莫茗點自由空間。
莫茗重新站好，撲簌著衣上的灰，小心翼翼地問道：“關(guān)于委托內(nèi)容我還有一些不太清楚的地方想先問明、如果哪里不便透露直說就行、無意冒犯?！?br/>
愛麗絲點頭：“問吧?！?br/>
“希望有人指點你寫作、你是打算寫小說嗎？想長期從事寫作、還是？”
“不，暫時只寫一部，長短篇都行，有個重要前提——必須要在月底前完成。”
“有時限？理由方便說嗎？”
“不方便?！?br/>
莫茗點頭：“那……題材方面，是必須和「人外往事」相關(guān)的嗎？”
“果然被誤解了，”愛麗絲嘆了口氣，“那份告示是今天張貼的、而我在很早之前在考慮題材和內(nèi)容了……鄭重說明一下，和人里那個征文毫無關(guān)系、并且沒有絲毫打算拿去投稿，我對那個毫無興趣?！?br/>
莫茗想了想，接受了她的說法。人里的征文沒有月底前的時間限制、而且之前也不應(yīng)該會透露風聲才對。
愛麗絲補充：“任何題材、任何故事都行，我只有一個希望……最好是一個精彩的故事?！?br/>
“……精彩的故事嗎……”
“這些天我一直在出入人間之里，但想找到能夠成為素材的東西太難了——小說所謂的戲劇性、深度的內(nèi)涵，在人類的日常中是在太罕見了，這一幕還要正好被我捕捉到、幾乎是不可能的?！?br/>
“所以對我的委托就是、找到足夠精彩的故事來充當你小說的素材嗎？”
愛麗絲頷首：“最好是幻想鄉(xiāng)中的故事……我知道你在別的地方也有許多不俗的經(jīng)歷、但那些東西不一定能夠被這邊的人所理解?！?br/>
“果然是打算寫給誰看的嗎？”
“小說本就是寫給人看的。”
莫茗很明智的不打算繼續(xù)追問。
想了想，道：“要說足夠精彩的話、去年秋天智慧博弈祭典上的事不就很好嗎？你親身經(jīng)歷、應(yīng)該會有感觸吧？”
“我拒絕，我不想寫自己的故事。”
莫茗想，把自己的東西寫出來拿給人看是會不好意思，人之常情。
“也就是說，最好是與你我等熟人無關(guān)，但卻真實發(fā)生在幻想鄉(xiāng)中的故事？”
“小說不盡是真實，夸張的表現(xiàn)手法也是需要的。重要的是足夠精彩——哪怕那只是無從考證的傳說故事也無所謂?！?br/>
“看來你做了不少功課嘛……以前寫過小說？”
“……我拒絕回答?！?br/>
“問清楚為好、所謂的指點，其實只要幫你找到不錯的素材就行了是吧？”
“……可以的話，還想請你指點一下我的文筆?！?br/>
“我的文字……確實有人評價過，往好了說就是樸素——那種極無亮點的樸素……往壞了說就是……算了，反正你明白我文筆非常一般就行。也正因此，我需要知道你的水平、來確定我是否指點的了你?！?br/>
“知道我的水平？”
“也就是說，我想看看你寫過的文章、什么都行?！?br/>
“拒絕，不可能！”
“那就沒辦法了?！?br/>
“……就算這么說也不行。”愛麗絲想了想，還是拒絕。
“那就先說素材吧、所謂的精彩，當然不限于原本就能成為素材的、也包括經(jīng)過文學(xué)加工后會成為不錯素材的故事吧？”
“嗯?！?br/>
“了解了，交給我吧……”
“……嗯?！?br/>
莫茗想了想，終于還是開口說道：
“那個，酬勞方面？”
“你想要什么？”
“這取決于你能給什么？”
“我不知道我這里有什么是你感興趣的、你漫天要價，我坐地還價，這不是你教我的嗎？”愛麗絲笑道。
莫茗遲疑。
“我……也暫時不清楚想要什么?！?br/>
這可不太妙……原本即使是請吃一頓飯也好，作為萬事屋的規(guī)則——達成交易必須是有來有回的。
但因為之前想明了一些事情，反而變得不好做決定。不能讓愛麗絲認為她是在占自己便宜，但自己確實沒什么特別需要愛麗絲幫忙的……或許是本來有，突然沒了。
愛麗絲想了想，說道：“這樣吧，就當作我欠你一個愿望。任何時候你想到了，來找我都可以?！?br/>
“愿望？……”莫茗哭笑不得。向魔女許愿？倒有幾分童話故事的風格。
“是的，任何愿望都可以，只要我做得到?！?br/>
不知道為什么聽了愛麗絲的補充反而讓莫茗想歪了，給這份童話故事里的承諾變得有了幾分緋色氣息。
“咳咳，我明白了，看來這份寫作的委托、對你十分重要啊?！?br/>
愛麗絲點頭：“等價交換，正是這種程度的委托?！?br/>
“這份委托，我確實的接下了……會盡力幫忙的?！蹦χf道。
“那我就如你所說、期待著了。”愛麗絲也微笑著回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