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琪坐在公司的辦公室里，看著文件。突然，電話鈴響起了。他接過電話：“喂?！睂Ψ?jīng)]有聲音。他又禮貌地問了聲：“喂，是誰？請說話？”電話那頭依然沒有回應(yīng)。他失去耐性了，啪地掛掉電話，氣呼呼的。

    不由得他不生氣，這種電話已經(jīng)是這幾個天第四次了。

    開始他還以為是打錯了?？墒遣粫腥税装V到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這種錯誤——除非他，或者她，真的是白癡。

    書琪感到最近很容易心煩。很多事情似乎都不在預(yù)定軌道之中。舅舅電話又開始催促，要他盡快帶著璦蓁回到美國，可是璦蓁和亦軒的戀愛讓他最為頭痛。正如桑檸所說，看她幸福才應(yīng)該是最重要的?？墒侨绻湃嗡麄円黄?，他不久后回到美國，和她姐弟又要長期分離了。這十六年的等待和煎熬，他已經(jīng)受夠了。

    多年來，他雖然開朗外向，但在自身修為方面要求近乎嚴苛。學(xué)業(yè)未成不談事業(yè)，事業(yè)未成不談愛情。即使事業(yè)成了，也絕不談那些虛無縹緲的愛情。他的人生中，要做的事情太多，他必須把有限的時間用在重要的事情上。

    那么，自己就不應(yīng)該太靠近桑檸了。因為自己早晚是要回到美國去的。

    更何況，她的心里有一個揮之不去的林亦軒。即使林亦軒不會和她在一起，要把他從她心里除去，也會花太多的時間。

    可是，他的心里總是亂糟糟的。桑檸的笑臉頻頻在他眼前出現(xiàn)。“那不是傷。想到他，更多的時候只有幸福。”桑檸的話也屢屢在他耳邊回響。

    他從來沒有見到過這么固執(zhí)的女孩子。

    正巧阿榮進來。書琪卻突然問他道：“榮叔，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次喜歡上一個女孩子的時候？”

    阿榮向來不茍言笑。聽到他的問題，一怔。卻似乎努力回想著，像是認真對待著他的問題：“大約是二十五年前了，那時我還在上海上大學(xué)，天天上課都要經(jīng)過操場，那里總有個女孩兒在那朗誦，梳著兩條辮子，甜甜的笑容。那時我天天走過，感覺她就像天邊的朝霞一樣美好?！?br/>
    “那后來呢？”書琪急切地問。

    “我一直想著問她的名字……可是始終沒有勇氣，那時自己一窮二白，前途未定的?！?br/>
    “再后來呢？”書琪更急切了。

    “再后來就一直這樣，我什么也沒有說。直到有一天，她再也不出現(xiàn)在那個操場邊了，我就再也沒見過她。”

    “那你后悔過嗎？”

    “后悔……”阿榮的臉上有了那種稍有的追悔的味道，“當然后悔?？墒菦]有辦法了，當初沒有勇氣邁出那一步，就要承受后來的結(jié)局。多少年來我始終在想，當初要是去開口了，即使被她拒絕了，至少也明白了她的心意，不用這么不明不白地過許多年的糊涂日子?！?br/>
    “可是，”書琪思忖道，“要是她告訴你，她心里有別的男人呢？”

    “曾經(jīng)我會介懷，但現(xiàn)在想想，即使那樣，我還是得到了那么多個美好的早晨，并沒有失去什么。”阿榮道，“這么多年，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道理。感情里真正折磨人的，不是失敗，而是未知。不愿努力和嘗試，沒有接受挫敗的勇氣和決心，是感受不到真正愛情的滋味的?！蹦┝怂粗鴷骼Щ蟮谋砬椋盅a充了一句，“阿琪，你從小父母雙亡，是少有的不幸，但在美國后有一帆風順，又是少有的幸運。這二者之間，你自然能夠體會到上天注定的東西和后天爭取到的東西之間的微妙之處。這世界上，可行的道路豈止千條，真正的愛情又何其難得！――我說完了。”

    書琪敬重而又感謝地看著他?！爸x謝你，榮叔?！?br/>
    阿榮依舊是冷漠的表情。卻說：“阿琪，榮叔看著你長大，你知道榮叔多希望你幸福?！蹦┝怂岩环菸募诺綍鞯拿媲?，說：“這是我疏通關(guān)系，托人從法院找來的以前的案底?！闭f罷，他便走了出去。

    和阿榮的談話之后，書琪茅塞頓開。窗外又下起了雪，他靜靜地凝視著，耳邊回響著平安夜那天桑檸的話：“雪花兒和大地戀愛了咧.她怕冬天讓他太寂寞，所以才把他抱得那么緊?！边@就是桑檸的愛情。他想，就像這瓣瓣雪花這么晶瑩無暇。早知道有今天，當初在法國見到她后就應(yīng)該放下工作，立刻去找到她，而不用等到現(xiàn)在追悔莫及了。想到這里，他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一看：金源有限責任公司訴XS集團不履行合同義務(wù)案。

    正當書琪站在窗前，凝視著雪花想念著桑檸，亦凡也正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發(fā)愣。正如他無法將桑檸從他眼前抹去，她也無法停止她的那份想念。那天相遇的情境歷歷在目。英俊的他，細心的他，善良的他，在她腦海里不斷閃現(xiàn)。后來在簽約儀式里再次看到了他的身影。本來簽約儀式靜如讓她去時她拒絕了，后來不經(jīng)意一翻請?zhí)胖篮灱s對象是他。她悄悄地趕了過去，簽約儀式剛剛結(jié)束，她看到書琪和亦軒站在臺前，滿面春風。亦軒的笑容里包含著那種謙遜的和藹，而他的，則是深蓄的傲氣，就像童話里的王子。從那一刻開始，她的視線便無法從他身上移開，她努力地尋找一個沒有任何人認識她的地方，因為她不想和任何其他人接觸，她不想把時間花在其它地方哪怕一分一秒。她看著他在人群中周旋，和達官顯貴們握手攀談，和那些名門淑媛們調(diào)情，舞曲響起的時候，他婉拒了女孩們羞澀的期待，接在再繞了一個大圈兒，從人堆里消失。她在人群里東張西望，當舞池里燈光閃爍，便再也找尋不到他的身影。書琪從她的視線里消失了。但她知道，在她的心里，他是永遠也不會消失了。

    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亦凡總會莫名其妙一個人靜悄悄地想起他，回想他的樣子和他的聲音。有時候會突然感覺他的形象好模糊，便不由自主地想撥通他的電話，聽聽他的聲音?？墒敲看螕芡ê?，聽到他喂喂的聲音，突然又會感到很泄氣。是啊，她沮喪地想，他的目光也不會落到自己身上的，他早就忘記了她這個人了。何況她什么都不能說，什么都不能做，即使是在無人的夜里呼喚出他的名字，對她而言也只是奢侈。

    下午，桑檸收拾好東西，正要下班，突然亦軒房間的電話響起。是張秘書打來的。“林先生，你快上來一趟，董事長看了這個月的財務(wù)報告，正在辦公室里生氣。”亦軒說：“好我馬上來?！睊炝穗娫?，他從里面走出來。桑檸攔住他問道：“又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亦軒匆匆說：“財務(wù)報告出了點問題，應(yīng)該沒什么大礙。你別擔心，先下班吧?！闭f罷，便走了出去。桑檸原本收拾東西的手又停了下來，不放心地坐回椅子上。

    璦蓁提前下班了。許靜如今天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什么問題，只是吩咐了她幾句工作上的瑣事，便允許她先離開了。走出大門，書琪便從汽車里走了過來，攔在她的面前。

    “怎么又是你？”璦蓁看著他，不冷不熱地說?！笆前?，又是我?！睍饕驳乩_車門，“上車吧，我找你有事?！杯a蓁說：“我以為你是在等桑檸?！睍髡f：“不，我是在等你。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問你?！杯a蓁站著不動，說：“可是我不認為我們之間有什么事情會很重要?！闭f完，她客套地一笑，“對不起，我有事先走了?！睍髡镜剿媲叭ィ謹r住她，低聲說，“如果是關(guān)于郁帷源的，也不重要嗎？”璦蓁猛地抬起頭，瞪大眼睛看著他：“你到底是誰？想干什么？”書琪雙手插在口袋里，依舊淡淡地說：“不想干什么，只想請你上車，和你聊聊?！杯a蓁冷冷一笑，搖頭道：“我討厭別人調(diào)查我的過去，然后裝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樣子?！闭f完便又走。書琪站在她身后，說：“那我也討厭我自己明明知道一些事情，卻還不得不為別人保守秘密的樣子。”璦蓁站住了?；剡^頭來上下打量著他：“你到底想干什么？”書琪聳聳肩，滿不在乎的：“沒什么，就是想讓你上車。”璦蓁沉默了。書琪再次拉開車門：“上來吧。別站在外面凍著了?！杯a蓁踟躕了一下，抬起頭走過去，自己拉開了后面的車門，坐了進去。

    書琪看了她一眼，他回到前面，汽車穩(wěn)穩(wěn)地向前行使。

    “你向來不坐前面，是因為一些難過的往事么？”書琪不動聲色地問。

    璦蓁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你有什么目的，快說吧?！彼冀K不看書琪一眼，冷淡地注視著前方。

    書琪停頓了片刻，繼續(xù)他的問題：“我想這不是因為郁帷源吧？他出事的時候，你可沒有在現(xiàn)場?！?br/>
    璦蓁敵意地看著他的背影：“你對別人的不幸，是不是有著狂熱的興趣？”

    “你這個習(xí)慣，是因為小時候留下的陰影吧？”書琪繼續(xù)他的話，絲毫不理會她的嘲諷?！笆且驗槭昵暗哪菆鲕嚨湴?？”

    璦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憑什么把他的事情了解得這么清楚？“你怎么知道這么多？從哪里打聽來的？”她知道，在這個城市里，唯一知道這段過去的便是桑家?！翱礃幼?，桑檸告訴了你不少事情?！?br/>
    “不是桑檸告訴我的，你不要冤枉她了?！睍鞯恍ΓS即又恢復(fù)了嚴肅的表情，“過去那么多年了，是時候從里面慢慢走出來了。”

    “我想論公論私，這都不在你管的范圍之內(nèi)?！?br/>
    “你不用管是誰在管你?！睍鞔鸬?，“關(guān)鍵是想想你是不是這樣的。把自己深鎖在一段段灰色的記憶里，你的整個人生都會抹上灰色，前面即使有再多的風景也不能入眼，這樣的生活，有什么意義？”

    “你到底是誰？誰讓你來的？”璦蓁困惑地看著他，“你為什么這么關(guān)心我的事，并且知道這么多事情？”

    “我是天上的人派來救贖你的?！睍鞯溃拔疫€知道更多?！逼囋谒沫h(huán)上飛馳，不一會兒便下了四環(huán)，向郊區(qū)駛?cè)?。書琪漸漸加快了車速，風聲和他的聲音混雜著傳到璦蓁的耳朵里。“XS最近一連串的狀況，是不是你的杰作？”

    璦蓁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br/>
    “你知道我在說什么?！睍骶o追著，“上次的事情，你想離間HJ和XS時我就應(yīng)該想到的，可是那時我只是以為你想拉桑健雄下水，沒想到一同會受到損失的還有XS?？墒悄銥槭裁匆@樣做？你不是和林亦軒在戀愛嗎？難道，你不愛他，難道他只是你手中的一顆棋子？”

    璦蓁的臉上涌過一陣痛苦的表情。“對不起，讓你失望了。我當然愛林亦軒，也從沒有想過要傷害他。并且我和這事一點關(guān)系也沒有。我也想知道原因。”

    “你的話顯然沒有足夠的說服力?！睍靼衍囃Ｔ谝粔K空曠的草地旁。接著轉(zhuǎn)過頭看著她。只見璦蓁的眉頭緊蹙著?！澳阍趺戳耍俊睍骶o張地問?！皼]什么?！杯a蓁難受地搖搖頭，“只是你剛剛開車太快，所以有點暈車?！?br/>
    “暈車？”書琪疑惑道，在他的印象里，璦蓁是從不暈車的?！笆遣皇俏覄偛盘岬叫┎挥淇斓氖虑?，讓你難受了？”書琪趕緊從一個小盒子里拿出幾片薄薄的藥片，“快含在嘴里。你會舒服一點?！?br/>
    璦蓁猶豫地望著他，接過來。注視著那幾片藥片?！安幌嘈盼覇?？”書琪看到她的表情，抱著手問，“你有很重的防衛(wèi)心理?！彪S即又說，“算計著外部世界的人，都有很重的防衛(wèi)心理?！?br/>
    璦蓁又瞄了他一眼，把那幾片藥片送到嘴里。書琪欣慰地一笑，說：“就是要這樣，你呆會兒就知道了，你不會中毒也不會昏迷掉，更不會迷迷糊糊地泄漏你心里的秘密。——但是，你必須停止做那些傻事了。你的報復(fù)不會成功，且沒有意義。”

    “報復(fù)？”璦蓁大驚失色，“你到底在說什么，從哪里聽來這些謠言的？”

    “正因為聽來的都是謠言，所以我向來不用聽的?！睍髡f，“從哪兒來的不要緊，但是你要知道，我今天能夠發(fā)現(xiàn)，不久后許靜如和林亦軒也會發(fā)現(xiàn)，你這么處心積慮，到頭來可能能夠傷害的只有自己。所以，”他停頓下說，“停手吧，把過去都拋在腦后，好好地生活。”

    璦蓁見他知道了這么多事情，也沒必要再死守了。她沉吟片刻，說：“我早已經(jīng)沒有將來了。我所擁有的，只有過去。過去沒有了，就什么都沒有了?！?br/>
    書琪說：“你有的。只是你一直面向著過去，背對著將來走路，難免會撞到別人，自己也終會摔倒在地。林亦軒他是個好人，不要做出傷害他的事情。”

    “正因為不想做出傷害他的事情，所以才要抓緊時間?！杯a蓁嘆了口氣，“許靜如可能會在明年春天為我們舉行訂婚典禮――那之后，她可能就會把XS交給亦軒了，把一個破破爛爛的XS交給亦軒手中，我不能等到那一天。”

    “破破爛爛？”書琪驚問，“所以，你要在之前讓XS徹底垮掉？”

    “是的。”璦蓁抬頭看著他，“反正你對我的一切都一清二楚。我再瞞你也無濟于事。但是，我現(xiàn)在手里握著XS的許多重要秘密，不管你是敵是友，只要你不想玉石俱焚的話，就請保守住這個秘密。所幸的是，——”她的目光掠過窗外蒼茫的天際，“有人似乎在暗中幫助我。我不知道他是誰，但他確實幫了我?！?br/>
    書琪疑惑地說：“這么說來，上次XS客戶資料大量被出賣的事情，不是你做的了？”

    “我說過了，不是?！杯a蓁搖搖頭，“很容易懷疑我是嗎？”

    “是的。”書琪松了口氣，“讓XS吃足了被對方背信棄義毀約的苦頭，太像你報復(fù)XS可能用到的手段?！?br/>
    璦蓁笑了笑。她盯著書琪，揣摩著他的來歷。“你到底是誰？”

    書琪也注視著她的眼睛：“我告訴了你，我是天上派來的使者。來救贖你的使者?！?br/>
    “那你會幫我嗎？”璦蓁試探地問。

    書琪道：“不會。我不會幫你做任何違法的事情——但是我也不會強迫你停手——我希望你有天自己明白了，自己停下來。那時，我的使命就完成了。”

    另一邊，XS里頭，亦軒推門進去，許靜如正坐在辦公桌前，臉色陰沉沉的，看起來確實不大好。

    “媽?！币嘬幗辛寺?，輕輕合上門。許靜如點頭示意他坐下，亦軒便在沙發(fā)上坐下了?！柏攧?wù)報告出了什么問題？”許靜如伸手遞給他：“你自己看看吧?！币嘬幗舆^來，翻了翻，皺起眉頭：“奇怪，每天的賬面上流動的資金都沒有問題，可是為什么一綜合起來，就差了這么多？”“是啊?！痹S靜如道，“這可就不像是誰偶然的失誤了?！币嘬幱终J真地審查了一遍手中的財務(wù)報告說：“不知道會不會是誰挪用了公司的資金呢？”許靜如道：“如果真那樣倒再好不過了，我們頂多開出一個員工，或者把他送去公安局，可要不是這樣，麻煩可能就大了?！币嘬幊聊?，說：“放心吧，我會把這件事情查清楚的。”許靜如看他奇怪的表情，問道：“怎么，你是不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可疑之處？”亦軒笑了笑：“沒有?！闭f罷，他便起身往外走：“回家吧。”許靜如又在身后叫住了他：“亦軒，我想和你說另外的事情。”“什么事情？”亦軒停了下來?！瓣P(guān)于你和璦蓁訂婚的事情。”許靜如說，“你知道，我曾經(jīng)反對過你們的交往，我不喜歡她是孤兒，但是現(xiàn)在想想，還有什么比你喜歡更重要的呢？”她走到他身邊，臉上露出母親的慈愛，“忙完這個冬天，明年開春就希望可以給你們舉行訂婚典禮。這孩子聰明能干，人也漂亮，還算配得上你。”亦軒卻沒有露出喜悅的笑臉，而是聲音低沉地說：“媽媽，我上次說過，不用急著這件事情?，F(xiàn)在最重要的是先解決XS的一些問題，至于我的一些事情——我會好好處理的?！薄昂煤锰幚硎裁矗俊痹S靜如笑道，“傻孩子，你要知道，XS的事情，你永遠處理不完的，它永遠會有新的問題。但是你自己的事情，卻是一分鐘也不可以耽誤——”她扶扶眼鏡，似乎嘆了口氣，“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莫過于能夠有一番事業(yè)，再和你自己喜歡的人結(jié)婚了?！薄皨尅币嘬幰廊幻鎺щy色。許靜如拍拍他的肩膀：“別再想了，反正也是明年春天的事情。現(xiàn)在正如你說的，先做好手頭的事情。否則，怎么擔當XS的未來呢？在這里，我和你外公傾注了一生的心血?！?br/>
    和哥哥談完話，靜如回到了家中。在商場跌打滾爬多年，這點小小的問題絲毫本能撼動她的正常生活。她進屋時，亦凡正在后面的花園里儲存花種?；▓@下的那棵金葉蓁和落枝桑都變成了兩只光禿禿的枝干。她從鴿子架上爬下來，給阿藍換上厚厚的棉被，再把小鋤頭整齊地擺放在工具箱里。天氣真冷。她搓搓手，回到屋子。房門虛掩著，像是被風吹開了。她走進房間，順手關(guān)上房門，來到書桌前面。書桌上擺放著她的日記本，她真糊涂，平日里都記得收好的。于是她拿起它，打開抽屜，把它鎖進柜子里。

    她不知道，靜如為何那天為何想到進入她的房間，再碰巧看到那本日記本的。第二天，靜如便讓亦軒邀請書琪來家里晚餐。書琪也沒有拒絕這份突如其來的邀請，而是欣然赴約。他穿了一件休閑的夾克，帶著一摞輕巧的禮物，快步走了進來。靜如特意讓遠峰早點回家，讓亦軒帶上璦蓁，因此家里比起往常分外熱鬧。

    見到書琪對亦凡而言是一個意外。她欣喜極了。但她的神經(jīng)立刻緊張起來。想起之前母親反常地到自己的房間來要求她做這做那，幫忙挑選衣服，亦凡突然一下子明白了她的用意，怯怯地低下頭去，臉紅到了耳根。見大家在沙發(fā)上坐定了，便想逃回房間去。

    靜如叫住了她。“亦凡！”她狼狽地回頭。只見靜如的臉上露出了平時少見的和藹，一句一字都充滿了溫柔。“一點禮貌也沒有嗎？還不快過來和韓先生打個招呼，虧得上次人家還幫你?！?br/>
    書琪的目光投向了她，微笑著，又溫柔又生動。

    亦軒和璦蓁的目光也次第向亦凡投來，從亦軒的驚訝和璦蓁的深邃中，他們似乎漸漸明白了事情的由來。亦凡慢慢地踱步到書琪跟前，伸出手，向他搖搖，然后靦腆一笑。書琪看著她，報之以和藹之色：“亦凡小姐，真高興又見到你?！闭f罷，他轉(zhuǎn)身從那一大摞禮物中抽出一份，遞到她手中，“這個是給你準備的，希望你喜歡。”亦凡驚喜地接過來，緊緊地抱在懷中，用目光告訴了他她的感激，然后再慢慢地回到旁邊的沙發(fā)上坐下。

    亦軒見狀，便轉(zhuǎn)頭對著書琪說：“亦凡平日里很少出門，那天多虧遇見你?！?br/>
    書琪頗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想著恐怕你不知感恩還在猜忌我呢，嘴里卻說：“話說反了，倒是那天多虧遇見了她，要不我不知還要轉(zhuǎn)多久才轉(zhuǎn)得出去?！?br/>
    書琪的話只是無心的，在亦凡聽來，卻分外溫暖。

    這時小鳳出來說開飯了。靜如便招呼大家：“好啦，大家一定都餓了，我們邊吃邊聊。”于是一行人便走進飯廳。不知是媽媽刻意安排還是巧合，書琪在我身旁坐定了。

    “韓先生，你和我們公司在公是合作伙伴，在私，和亦軒又是朋友，應(yīng)該經(jīng)常來家里走動走動?！膘o如笑道。

    亦軒點錯愕地看著她，奇異她那份邏輯是從那里推導(dǎo)出來的，書琪卻似乎并不在意，答道：“當然。您叫我名字就可以了。不必客氣?！?br/>
    靜如不勝欣喜的樣子：“好啊，這樣更親切，更像一家人?！?br/>
    亦凡的臉一下子紅到脖子。書琪卻沒有看她，他的目光投向璦蓁，微笑著附和：“是的，更像一家人?！?br/>
    沉默的亦軒也說話了。顯然，他對書琪有更多的疑問?！绊n先生是在法國長大的嗎？”

    書琪思考著他的話，又看了一眼璦蓁，回答道：“是的。念完高中去了哥倫比亞大學(xué)，畢業(yè)后又回到了法國?！?br/>
    “真是年輕有為?！边h峰終于說話了，目光不無欣賞地說，“現(xiàn)在像你這么肯奮發(fā)向上的年輕人已經(jīng)很少了?！?br/>
    “林伯伯過獎了?！睍饕廊恍χ?，“亦軒就是一個，還有——凌小姐也是?！?br/>
    璦蓁的臉上閃過一抹不自在的表情。這時靜如又說：“亦軒和璦蓁明年春天會舉行訂婚典禮，希望你到時能參加?！?br/>
    書琪又掃了璦蓁一眼，依舊微笑著：“我會的?！?br/>
    靜如終于迫不及待地展開她的問題了?！跋駮髂氵@么出類拔萃，應(yīng)該有很多女孩子追隨吧？不知道有沒有女朋友呢？”

    書琪答道：“沒有。太忙了，一直沒有功夫考慮感情的事?！?br/>
    遠峰笑了：“這可不行，年輕人事業(yè)為重自然是好的，但有了好的姻緣也要好好把握。事業(yè)和愛情這兩個人生的主題，一個也不可偏廢了?！?br/>
    書琪恭敬地看著遠峰：“謝謝林伯伯。我會的。我也一直在尋找的路上。只是，像亦軒這么幸運的人，并不是那么多?！闭f罷，他淺淺一笑。

    不料遠峰卻誤會了?！笆前?，璦蓁確實很優(yōu)秀，才貌雙全，自然是亦軒的福氣。不過，世界上有很多優(yōu)秀的女孩子，尤其是在中國，以后碰到好的機會，可不要錯過了。”說罷，他便呵呵地笑了，慈愛的目光落到亦凡的身上。顯然，他也參與了這個秘密。

    亦凡心里的負擔突然加重了。她不知道為何靜如會有撮合自己和書琪的想法，更不知道為何它頃刻便為全世界所知。此刻她只有擔憂，她害怕他們的意圖被他識破，她害怕知道他的反應(yīng)。

    這時，書琪見亦凡面前的小碗空了，體恤地幫忙盛了一碗湯，遠峰和靜如相互交匯了一下眼神，書琪接著說，“我會好好把握的?！彼哪抗獠恢挥X地又落到哥哥身上，“只是這年頭，要找到一個可以相濡以沫共度一生的人，卻是不那么容易的。”

    吃完飯，大家又重新回到了客廳里。書琪的眼睛盯著那架鋼琴出神。突然，他興奮地提議：“林伯伯，聽說您是馳名中外的大鋼琴家，不知道您可否彈奏一曲讓我們欣賞?！?br/>
    遠峰樂于接受他的提議，笑呵呵地站起來，走到鋼琴旁邊。這也是璦蓁第一次聽遠峰彈琴。她站在那里，癡迷地聽著。對一個樂感很強的女孩子而言，聽遠峰彈琴確實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靜如坐在那里，欣賞的目光落到遠峰身上。她很愛他，不管過了多少年，不管他的頭發(fā)已經(jīng)生長了多少的白發(fā)，也不管他那道門是否永遠無法開啟，她都那么愛他。亦軒走向璦蓁，在他身后站著，說：“你很喜歡鋼琴的?！杯a蓁一笑，說：“很久不彈了?！薄澳且欢ü钾摿四愕牟湃A?！彼f，“不要把他深鎖在你的回憶里，把它找回來。”書琪顯然注意到他們的對話，附和道：“是啊，我聽說凌小姐鋼琴彈得很好。呆會兒林伯伯彈完一曲，你可以和他比試一下。”璦蓁不明白他又是從哪兒“聽說”的，但聽他說完便說：“我哪敢跟林伯伯比，你們不要讓我難堪了?！边h峰也聽到了他們的話。一曲結(jié)束后，他在掌聲中向這邊走來，溫和地看著璦蓁：“來，試試看，對自己要有信心?！?br/>
    璦蓁在鋼琴前坐定了。

    一片悠揚的鋼琴聲在房間里響起。仔細聽那琴聲抑揚頓挫，蕩氣回腸。這不但是亦凡和遠峰，也是靜如和亦軒第一次聽到璦蓁彈琴。在她開始之前，他們都在想那頂多是女孩子們閑得無聊時打發(fā)寂寞的工具，璦蓁她也頂多停留在“會”的階段而已。但是，第一個音符飄起時亦凡就知道自己錯了，沒有人像她那么尊重鋼琴這種樂器，她分明是在用心詮釋每一個音符。她的天鵝湖讓人自然地聯(lián)想到那個寂靜的夜，聯(lián)想到王子邂逅天鵝公主的夜晚。贊嘆之余亦凡轉(zhuǎn)頭看著亦軒，心想：感謝上天吧，你這個不折不扣的幸運兒。

    琴聲落下，屋子里一片掌聲久久不絕。靜如贊嘆地看著璦蓁，可見璦蓁在她的心里又給自己增添了幾分，書琪站在角落里，靜靜地注視著她，一言不發(fā)。

    遠峰瞇著眼睛，看著璦蓁，說：“我從沒有見過一個女孩子擁有你這樣奇異的音樂天賦！或許，你更應(yīng)該去做一個鋼琴家！”

    “是啊?！膘o如也跟著說，“真是太動聽了。”

    亦軒站在那里，心里跌宕起伏著。為什么大家都聽到的《天鵝湖》，在他的耳朵里，卻是柴可夫斯基的悲愴呢？

    正當大家還在為璦蓁的鋼琴談?wù)摬恍莸臅r候，書琪的目光投向了亦凡，并轉(zhuǎn)身向她走來。亦凡看著他，不知所以的，她想自己當時一定是窒息了。

    “亦凡，”他親切地叫她的名字，“我想和你談?wù)?。?br/>
    亦凡不知所措地點點頭，要知道和自己要“談?wù)劇?，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br/>
    書琪伸手指著旁邊的沙發(fā)，一起坐下后，他轉(zhuǎn)頭問她：“你能聽懂我們說話，可見你不是生下來就失去了聲音?！?br/>
    他的聲音溫柔得觸碰到她內(nèi)心深處的憂傷。她看著他，無力地點點頭。從來沒有一個時刻，像此刻這么讓她為自己不能說話而深深遺憾了。

    這時，亦軒發(fā)現(xiàn)了他們的談話，走過來充當亦凡的翻譯。書琪便直接將臉轉(zhuǎn)向了他。

    “像亦凡這樣的情況，應(yīng)該是有希望治療的?！彼苫蟮乜粗嘬?，“你們從來沒有嘗試過嗎？她是怎么失去聲音的？”

    亦軒說：“以前有過，不過，都沒有什么起色?！彼D(zhuǎn)向亦凡，說，“并且連番上醫(yī)院去，亦凡也折騰得難受，后來，就放棄了?！?br/>
    “我想或許我們還不需要放棄?！睍饔昧恕拔覀儭倍皇恰澳銈儭?，好像亦凡也是他的一份責任似的，“我認識一個醫(yī)生，他已經(jīng)成功治好了好幾起這樣的病例?！?br/>
    亦凡嘆了口氣。還有好多例是他所沒有治好的。到了如今，她已經(jīng)不想再掉進那種希望的陷阱了。

    他似乎立刻看穿了她的心思?！耙喾?，你一定要試一試?！彼穆曇羰菓T常的斬釘截鐵的，“你這么美好，相信你的嗓音也一定非常好聽。讓它埋沒是對上帝賜予的一種不尊敬。”他又說，“這個醫(yī)生是我在法國認識的一個朋友的父親。現(xiàn)在就在北京，如果你們愿意，我明天就可以帶你們?nèi)ヒ娝！?br/>
    亦軒低頭看亦凡。說實話亦凡有點心動了。因為書琪，這么期待著她恢復(fù)嗓音。靜如遠峰走了過來，知道怎么回事后，靜如的臉色微微發(fā)暗，但她立刻說：“亦凡，我哦希望你可以聽書琪的建議，試試看。”

    踟躕片刻，亦凡抬頭，正撞上書琪的目光。他的眼神里充滿了鼓勵。于是，她點了點頭。書琪的臉上立刻露出會心的微笑：“亦凡，你一定會成功的?！彼麩o限堅定地說。

    快過年了。機關(guān)、學(xué)校都已經(jīng)放假，仿佛全世界都是一番節(jié)日的喜慶。桑檸每天出門，回家，看到紅色的燈籠，紅色的剪紙，到處都是喜慶的紅色。今年的春節(jié)，應(yīng)該會和媽媽一起度過吧。

    璦蓁呢？

    公司里已經(jīng)傳出了她和亦軒即將訂婚的消息。他們就要訂婚了，然后就要結(jié)婚，一起過一輩子，生孩子，養(yǎng)孩子……他們會很幸福，會對彼此微笑，偶爾會吵吵小架，但很快又會重歸于好……桑檸迷亂地想著。這些天來她都深處這種迷離的漩渦之中。每天走在大街上，寒風一陣陣吹到身上，一種透徹的凄涼。她原本以為她不會在乎的，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如此地絞痛。

    如果不是偶然聽小樂說到這個消息，自己恐怕還要一直在自己的肥皂泡泡中生活下去。

    訂婚、結(jié)婚，他很快就會走向另一段人生，在自己的視野里越走越遠。趁著周末，不知不覺的，她回到了P大校園。寒假的校園空空曠曠，網(wǎng)球場上只有幾個人在那里揮動著球拍。

    她愣愣地，站立良久。

    突然，一個網(wǎng)球從場地里飛出來，在桑檸面前穩(wěn)穩(wěn)落下。她絲毫沒有閃躲，但這次，網(wǎng)球沒有砸到她身上。她微笑著彎腰把它撿起，交到迎出來的人手中。然后轉(zhuǎn)過身，手插在口袋里，向前走去。網(wǎng)球再也不會砸痛她了。因為那份痛早已深入到骨髓里了。

    雖然是臨近春節(jié)，醫(yī)院反而更加繁忙。書琪說話算話，很快帶亦凡去見了那醫(yī)生。每周三去見醫(yī)生是亦凡最幸福的時刻，不單是醫(yī)院那長長的走廊再次燃燒起她的信心和希望，更重要的是每個周三，書琪都會陪在她的身旁。獨處的時候，書琪會少了很多先前的嚴肅，變得活潑而明快，他總會講很多笑話，亦凡有時真不明白簽約儀式那天站在臺上的那個人會講出那么多妙趣橫生的笑話。他還會在半路停車買糖炒栗子，伸手把傾斜卻臟兮兮的垃圾桶扶正，和小商店的胖老板討價還價，不一而足。書琪帶她去見的程大夫是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十分和藹，笑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細細的縫隙。書琪不在的時候程大夫會親切地和她聊天，談起日常生活中的許多瑣事。他的手語運用得極為熟練，甚至比亦凡都更勝一籌。因此和他交流，亦凡不止可以打發(fā)等到檢查結(jié)果那漫長的時間，還可以學(xué)到很多新的東西。

    這天又是周三。亦凡循例檢查出來，書琪正站在外面等她，一臉平和，沒有絲毫的焦躁。她走到他身邊，感激地向他點頭。經(jīng)過這段時間的接觸，他已經(jīng)懂得了一些簡單的手勢，可以進行一些簡單的交流了。見了亦凡，書琪俯身問道：“感覺還好嗎？”亦凡微笑著點點頭：我是不是耽誤了你許多工作？他說：“沒有關(guān)系，反正我也是閑人一個，有問題有兩個叔叔幫我罩著。能夠幫你我很開心?！彼终f：如果我治療不好，你會不會很失望？書琪笑瞇瞇地看著她，說：“怎么能看我失望不失望呢，你應(yīng)該堅定信心，你一定可以治好。程大夫治愈過許多比你的問題更加嚴重的患者，只要你堅持下去不要退縮，一定沒有問題。”她信任地向他點點頭：我會堅持的。他滿意地看著她，又說：“你的聲帶沒有問題，患的是心病。所以你要努力從里面走出來，用平和和寬大的心看著這個世界，才能夠獲得真正的進步?！蔽业痛瓜骂^。書琪見狀，彎腰扶住她的肩，低聲問道：“雖然你是個乖女兒，好孩子，但你的潛意識里，一直在怪你媽媽，對不對？”亦凡沉默著，不知如何回答，書琪又說：“你要首先原諒她，才能真正解放你自己?！?br/>
    他們走到醫(yī)院大門口，靜如的車便行駛過來。停車后，她向他們親切地招呼：“書琪、亦凡，今天的檢查順利嗎？”書琪禮貌地向她鞠躬：“很順利。不過結(jié)果還沒有出來，程大夫說他很快便能找到癥結(jié)?！膘o如的臉上泛起紅光：“那太好了?！彼罱兊锰貏e關(guān)心亦凡治療的事情。這么多年來的多次嘗試中，似乎只有書琪才給她帶來了全新的希望。

    時值中午，靜如便邀請書琪一起午餐。書琪開始推辭著，后來盛情難卻，便答應(yīng)了。靜如帶著他們到了一家特級的海鮮酒樓，坐定后，一連串點了好多菜，還要了一瓶八二年的紅酒，這使一頓簡單的午餐看起來像一桌豐盛的晚宴。

    “伯母一定是這里的?？??！睍骺吹椒?wù)員和餐廳經(jīng)理對待靜如殷勤的樣子，說。靜如點點頭：“這里的海鮮我覺得是全北京最棒的，味道十分鮮美?，F(xiàn)在年輕人喜歡西餐，書琪你是從法國回來的，我想我們就不必跟風了?！?br/>
    書琪禮貌地笑：“雖然身在法國，但念念不忘的，還是中國菜。在法國的時候我還常想，等將來空閑下來，就在巴黎開一家中餐館?！?br/>
    “你說笑了?！膘o如贊賞地看著他，“像你這么能干的年輕人，怎么有空閑下來的時候？說來還真不好意思，亦凡這孩子耽誤了你不少功夫?！?br/>
    書琪搖頭，看著亦凡說：“亦凡天生麗質(zhì)，不能聽到她甜美的嗓音是整個世界的損失。我希望真的可以幫到她?！?br/>
    他的溢美之詞是相當受用的。聽到他對亦凡的夸贊，靜如的臉上立刻露出驚喜之色。她不能自已地笑了：“如果亦凡真的治好了，書琪你就是她的大恩人?！彼w快地遞給亦凡一個眼神，“亦凡，你應(yīng)該給書琪敬一杯酒。謝謝他對你這么上心?！?br/>
    亦凡的臉變得滾燙滾燙的。她想它一定已經(jīng)紅得像熟透的蘋果了。書琪仍舊一臉笑容，亦凡突然發(fā)現(xiàn)那迷人的笑容就像他的一具面具，誰也看不清面具背后的心思。

    她舉起酒杯，向書琪致敬。書琪也笑盈盈地舉起酒杯。紅紅的葡萄酒的色彩映著他那張方正好看的臉，讓她感到幾分迷蒙的虛幻。真希望時間就停在這一刻，停在這半米之遙的距離，停在他那柔情蕩漾的微笑，停在這萬籟俱寂的靜默。叮地一聲，兩只酒杯碰到了一起。此刻手握著酒杯，不能用手語，通常這時我的意思只能用眼神表示。但亦凡是斷不敢看他一眼的，因為她我確信自己的眼神立刻便會把她的心事泄漏無疑。

    亦凡想此刻母親一定對自己很失望。靜如以前為了把她修煉成一個“淑女”所做的那些努力看來似乎全部白費了。

    書琪目不轉(zhuǎn)睛地，鼓勵地看著亦凡，接著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亦凡把酒杯送到嘴邊，腦子里努力回想著紅酒的禮儀，不小心卻猛地嗆住了。嗆得她直咳嗽。書琪見狀，趕緊過來輕拍她的背。等亦凡咳嗽不再那么劇烈，靜如望著她說：“去整理一下吧?！币喾睬敢獾仄鹕?，低著頭朝著衛(wèi)生間走去。

    亦凡本以為靜如是怕自己剛才一咳變得“花容失色”，豈料她是刻意支開她的。亦凡走后，靜如看著她的背影，笑著對書琪說：“亦凡這孩子，從小到大就很矜持，雖然不能說話，但卻聰明伶俐，心地又好?！?br/>
    “是啊，”書琪附和道，“第一次見到她就發(fā)現(xiàn)這點了?！?br/>
    “在她小的時候，我和你林伯伯總是很忙，很難照顧周全他們兄妹，但亦凡一直就很懂事，受了委屈也藏在心里，從不讓父母操心。并且這孩子十分文靜，喜歡看書，喜歡思考，這點上很像她爸爸。并且這孩子從小便喜歡讀法國文學(xué)，到了去年又開始自學(xué)法語，現(xiàn)在又碰到書琪你，剛好是法國回來的，她似乎和法國有一段緣分呢?，F(xiàn)在我們對她都沒有別的要求，只希望她能夠有一個好的歸宿。明年春天辦完亦軒的婚事，便該考慮亦凡了。”

    書琪微微轉(zhuǎn)動著手中的酒杯，依舊不動聲色地微笑著：“林伯母你不用擔心，像亦凡這樣的女孩，漂亮溫柔又純真善良，是許多優(yōu)秀的男孩子夢寐以求的伴侶，她一定會有一個很好的歸宿。”

    靜如不勝欣喜，激動地問：“你真的認為，她有這么多的優(yōu)點嗎？”

    “是啊。只怕更多?！睍鞯?。并且在靜如即將捅破最后一層窗戶紙前他立馬又補充道，“要不是我已經(jīng)有了意中人，我說不定都會忝列在追隨亦凡小姐的隊伍之中呢?！?br/>
    靜如的臉色頓時暗了下去?！皶髂闶钦f……你已經(jīng)有了意中人了？上次吃飯怎么你說沒有女朋友的？”

    書琪解釋道：“上次我是說我沒有女朋友，現(xiàn)在也確實沒有。但是我已經(jīng)有喜歡的女孩了。只是，她恐怕暫時還不太可能接受我。所以……”他尷尬一笑，“一直還是單身?！?br/>
    靜如難以置信地說：“這怎么可能，像你這樣條件的青年，我想象不出有哪個女孩子有不接受你的理由?！彼灸艿卣J為這只是他推托的借口。

    書琪笑得更尷尬了：“是啊，要是她的眼光和伯母您的一樣高就好了?！?br/>
    “不知道她是什么樣人家的女孩？能夠得到書琪你的青睞？”靜如還是不死心。

    書琪明顯在思索著：“她只是個普通人家的女孩，率真、堅強而且執(zhí)著，是我見過最勇敢的女孩子。在她那里我學(xué)習(xí)到了很多可貴的東西，看她關(guān)心孤兒院的孤兒，為自己的朋友默默地付出，她帶給了我很多感動和震撼，我想我第一次見到她就注定對她無法忘懷了?！?br/>
    他描述得很細致，很忘情，也很殘忍。那一瞬間靜如便被他傷透了心。她的臉色變得極壞，但仍努力維系著表面的禮貌：“要是她一直不肯接受你呢，你也不打算考慮別人，不打算放棄嗎？”

    “不會的?！睍鲌远ǖ負u搖頭，“等明年春天參加了亦軒和凌小姐的訂婚典禮，接下來，我想我就應(yīng)該邀請伯母您一家來參加我的了。但愿到時我會有這個榮幸?！?br/>
    靜如徹底失望了。如果不是考慮到書琪還要繼續(xù)幫亦凡治病，按照她向來的作風，恐怕她會起身離去了。此刻她只得強裝出笑臉：“那樣就再好不過了?！?br/>
    等亦凡從里面出來的時候，他們恰好終止了話題。似乎沒人露出一丁點的尷尬。可是他們的對話，亦凡在柱子的后面，都已經(jīng)聽得清清楚楚了。一股濃重的憂傷在她的胸口郁結(jié)，她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哭出來了。但是她忍耐著，竭盡全力的，不想讓書琪有任何負擔，感到任何罪過。

    她想成為他生活里的一道風景，而不是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