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雁兒細聲細氣道:“這院子里,什么時候這般沒規(guī)矩了,沒上沒下的?”
羅嬤嬤頓時一呆,夫人便是好性,嫁入李家三年來,便沒紅過臉動過氣,哪里見她為這么個瑣碎小事動肝火。她說話是有那么幾分逾越,只是夫人原本便是這樣子的性子,天長日久,羅嬤嬤早便不講規(guī)矩放在心上。許是納蘭音那軟弱的印象實在是太深刻了些,羅嬤嬤心驚之余卻不是服軟,猶自嘴硬:“我原也只想夫人端莊些,不學那些小妖精的樣子,夫人不肯聽金玉良言,要怪老奴,實也沒辦法!
姚雁兒眼神也似冷了冷,呵道:“跪下!
羅嬤嬤一呆,卻見姚雁兒再無別的話,只不情不愿跪下。
“掌嘴!”姚雁兒冷聲道。
平時火氣最大的嬌蕊也呆住了,反倒是綠綺站出來,揚手打了羅嬤嬤一巴掌。姚雁兒瞧了綠綺一眼,平時綠綺是個悶不吭聲的,她也沒料著。
羅嬤嬤眼里似噴火也似:“不知老奴哪里錯了,我原在府里也是有體面的,原本也是侍候老夫人,夫人說打就打,我心里實在委屈,老夫人面上也不好看!
一張口,羅嬤嬤就將賀氏給抬出來。她也是拿捏住姚雁兒的性子,尋常只要將老夫人這張王牌給打出來,夫人必定服軟。誰讓夫人要爭純孝的名聲?羅嬤嬤心里也肯定,夫人聽了,非但不敢再責自己,還要好聲好語安慰自己一番。
“老夫人跟前,你也這般無禮,主子說一句,你便回兩句?”姚雁兒似笑非笑。
羅嬤嬤卻也一堵,在老夫人跟前,她如何敢無禮?便是拖出去打板子,羅嬤嬤也不敢多言半句。她敢在姚雁兒面前如此逾越,還不是欺夫人一貫是性子軟和的,不肯在下人跟前發(fā)脾氣。
“侯府原也是有規(guī)矩的,主子說一句是一句,吃喝用度不必服侍的來添一句不是。老夫人自是慈和的,難道我處置院里一個服侍的,她還不許不是?再者如今你在我院子里做事,還分什么老夫人的人!币ρ銉荷ひ粑⒗,字字都是誅心之語,聽得羅嬤嬤透了一身冷汗。
對付羅嬤嬤,她甚至不必費什么心計,處置了便處置了。對付一個姨娘,尚要交代些,對付自家院子里的家奴,自該隨心些個。
“綠綺,再添十下,留個印兒,讓她頂著這個出去!
姚雁兒把玩手中的粗粗的紅寶石釵,一股寶光流轉(zhuǎn),流光玉彩。她面上艷色雖然讓脂粉給壓住了,這一刻竟似透出幾絲極耀眼的華光。
綠綺樣子拙拙的,聽了就湊上去,伸手就打,打得竟然頗為伶俐,羅嬤嬤也不敢躲。
粉黛是個膽子小的,此刻早呆住了。耳邊卻聽姚雁兒道:“站著做甚,過來梳頭吧!
這次粉黛趕緊湊過去,心中卻泛起了迷糊,原先夫人在她心中殊無威儀,甚至還不如一個得勢的嬤嬤厲害。今日夫人一番發(fā)作,倒是讓粉黛心里好生惶恐。雖落的是羅嬤嬤的面子,然則粉黛心下自也不安。
一旁巴掌聲好生清脆,姚雁兒卻好似沒聽到一般:“妝也不要了,替我除了妝,你該會畫梅花妝吧,倒也清新雅致。”
粉黛胡亂點了下頭,梅花妝本也是常見妝容,她專門學了梳妝打扮的,自然也是會畫的。她手指輕輕一顫,替姚雁兒去了盤發(fā),那廂綠綺已經(jīng)打完了巴掌。羅嬤嬤雙頰微微腫起,可見綠綺手下并不留情。
一番巴掌落下來,羅嬤嬤的氣焰倒也消了大半了去。
姚雁兒散了頭發(fā),看著自己鏡子里樣子,倒添了些說不出的煙塵味兒。
“羅嬤嬤,你且下去吧,這里不必服侍了!币ρ銉菏种皋圻^了臉頰一邊黑縷縷的頭發(fā)。
羅嬤嬤心中驚怒,心忖夫人這番無法無天的話,遞到老夫人跟前,看她如何自處。一時又想便是說出去,自己也沒甚光彩。只是這屋里小蹄子,必定也是要亂嚼舌頭的。只是今日,自己這老臉倒是丟個精光。羅嬤嬤含忿退下去,心中卻琢磨著如何在老夫人跟前遞話。
粉黛用香脂去了妝容,定了定神,簪子挑了胭脂化開了,只替姚雁兒額頭上點了梅花。
點好妝容,粉黛也是一呆,夫人原本就出落得極美貌,只是膚色略顯清白些,如今襯托鮮艷梅花妝,竟然透出一股子驚艷味道。姚雁兒肌膚本來白凈,倒也不必添了什么粉兒了,只輕添了些胭脂,頓時雙頰生暈,透出幾分可愛。
“夫人,要梳什么發(fā)式!
“梳個雙環(huán)髻!
粉黛點點頭,將烏發(fā)先結(jié)了兩條辮子,再梳成了雙環(huán)髻。姚雁兒瞧這丫頭膽子小,梳頭倒十分利落,手指極為靈巧,梳頭化妝,甚至比羅嬤嬤還熟練三分。粉黛老老實實梳了頭,又取了兩枚點翠的梅花釵插上,烏發(fā)更添了幾分清新。
姚雁兒換了一身淺色長袖秋衫,外套淺綠色比甲,額上丹寇更是鮮艷欲滴。
從前納蘭音過的什么日子,與她并無干系,只是她姚雁兒,那就絕不會活得委屈憋屈。
京城姚家女,原本就是個艷辣心狠,精于算計的性子。如今到了昌平侯府,心里總離不得謀算兩字。
這些日子里,她冷眼旁觀,只覺得原來的納蘭音竟是個愚的。
納蘭音出身尊貴,耳濡目染,便是根木頭,多少也知些內(nèi)宅之事。她知拿捏身邊陪嫁丫頭,知討好婆母,知主動納妾博取賢惠的名聲,卻少了幾分隨機應(yīng)變,竟自只會依樣畫葫蘆,行事只有照本宣科四個字。
那官宦家女兒出嫁,自被叮囑一番為妻之道,無非是討好婆母、早生子嗣、依附家族。至于丈夫,也不必管他添婢納妾,更不必拈酸吃醋,只要顏色常好常新就是了,什么恩愛情分也是虛的。納蘭音自是將這些個話當做金科玉律,卻分明不知因地制宜的道理。故此她因生不出孩子,便處處短了聲氣兒。
李竟既不是能被老夫人拿捏的性子,也不靠家族圖前程。她便是將老夫人十二分的討好,李竟跟前也不見有用。且如今李竟承了爵位,上頭的老子又得病死了,他在侯府才是真正做主,說話得力的人,而不是秋涼院的那個老夫人賀氏,更不是二房那個玉氏。且說誅心的,如今李竟雖無休妻之意,但只他有這個念頭,賀氏也阻不住她。
在賀氏跟前得臉自也是好的,卻也決不能主次不分,討好丈夫,得了李竟的心才是第一要緊之事。
當然納蘭音也是在李竟跟前下了功夫,什么主動納妾,什么虛懷大度,只顧做出正室的架子,卻摸不著李竟的脈門。
姚雁兒和李竟接觸不多,談不上如何了解,眼見耳聞,倒覺得李竟在女色方面并不如何在意。
她心里粗粗有個結(jié)論,那就是李竟是個講究實惠的男人。他送人東西,不送些個虛的,知道正房娘子身子骨弱,就送人參補身。蘭氏活潑伶俐,又有身孕,李竟也不憐惜,只順了她的意思將蘭氏拘在院子里。這樣一個實惠的男人,自然會覺得自家妻子外頭名聲有賢惠好聽都是虛的,最在意的還是她能不能處置住內(nèi)宅里里外外瑣碎之事,能不能讓他日子過得舒坦安心。
其實這種實惠的男人,倒也并不難侍候,至少這種人對家里事是擰得清的。
可是納蘭音卻是本末倒置,她為了賢惠名聲,連小妾也壓制不住。原本依附侯府過活的二房,卻能占了管事之權(quán),堂堂侯府正妻竟然連碗好些的參湯都吃不上。在外李竟要在朝堂上和人爭輸贏是非,回家還要替嬌弱多病的妻子收拾爛攤子,比如前幾日那個鬧在跟前的蘭姨娘。李竟有太多太多的理由,不喜歡納蘭音這個妻子。
姚雁兒看著鏡子中如花容貌,心中暗暗想,她會讓李竟喜歡上如今這個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