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漢川在急癥室忙到下午才得了空,他去體檢中心交了兩份體檢套餐的費用。收款的小護士問他,是兩個人嗎?他想了想說,老的一定要檢,年輕的隨便她,她不愿意也就算了。小護士開了張收據(jù)給何漢川,說若是年輕的不檢再回來退款。
何漢川剛要走,正碰上三樓外科病房的王護士長帶著高三的兒子進來體檢。王護士長早年練過唱歌,快五十的人了,說起話來還是和百靈鳥似得婉轉(zhuǎn)動人,看見何漢川,熱情地和他招呼。
“你老婆今天早上又上電視了唉?!彼龥_何漢川笑瞇瞇地說,“樣子真是好,一排人里她最亮眼?!?br/>
何漢川笑了起來,總有人這么說,一半出于真心,一半出于本能的諂媚。他想起夏夜此時并不愿意將兩人分開的消息公之于眾,只能笑著敷衍了幾句。
王護士長原本私心想讓何漢川幫她搞張通行證,讓她喜歡摩托車的兒子好進到維修站里去參觀參觀??煽匆姾螡h川態(tài)度并不熱絡(luò),便也識趣地打消了念頭,等何漢川的人消失在了電梯間,王護士長立刻低頭沖旁邊的護士抱怨起來。
“就他最清高,總是不冷不熱,大概做不了多久要去當上門女婿享福了。”
小護士呵呵笑笑也不搭腔,比起王護士長,她還是喜歡何醫(yī)生,模樣身材都好,可惜就是訂婚了不好,不過這年頭離婚都比吃飯快了,訂婚又算個屁。
何漢川路過一樓急癥病房的時候,瞥了眼電視上的直播,一輛輛賽車帶著轟鳴聲呼嘯而過。他抬頭瞧了一眼,畫面正好切到維修站,俞知閑雙手叉腰站在車隊經(jīng)理身邊商量著什么。
“他不比了?”何漢川隨口問了一聲,病床上正在掛吊瓶的一個大叔慢吞吞應(yīng)地嗯了一下。
“退賽了?!贝笫鍑@口氣,用老年人特有的語重心長緩緩說道,“有錢后生,無所謂贏不贏的?!?br/>
何漢川在電視機下方駐足片刻,重新走回了急癥辦公室,他想起自己還有一些專業(yè)書籍放在了夏夜的公寓里,于是他拿出手機給夏夜發(fā)了個短信,詢問她明天晚上過去拿是否方便。
他以為會很快得到回復(fù),但直到晚上十點,他的手機鈴聲始終沒有響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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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和夏陽在巴黎人餐廳里陪著幾個vip客戶吃了晚飯,然后開了頂層的貴賓廳供那些達官貴客休閑一刻。那都是會在賭場一擲千金的真正金主,即便夏夜,也不得不逢迎微笑,力圖讓人如沐春風,賓至如歸。
一個娛樂部的經(jīng)理悄悄走到夏陽的背后,告訴他夏橙小姐和俞先生去了d-club。那是巴黎人酒店內(nèi)設(shè)的一流夜店,每個節(jié)假日的夜晚,d-club門口排隊的俊男美女都能堆出酒店大門。翰克蘭賽車比賽期間,酒店從美國請來了最好的dj和一個似乎還挺紅火的少年歌手,搞的生意愈發(fā)火爆。
夏陽示意那個經(jīng)理將單子簽在他的名下,順便讓經(jīng)理多派了幾個保安去那里,千萬不要讓夏橙出什么事情。
他的話遠遠近近刮進了夏夜的耳朵。她有些擔心俞知閑,于是找了個空閑,獨自離開貴賓廳,乘坐私人電梯下到了一樓。
娛樂部門的經(jīng)理正在安排人員,看見了夏夜,知道她是來找夏橙的,便親自帶她去了club里的上層卡座。
夏夜還穿著白天的黑色鉛筆裙,和這個時髦熱鬧的地方格格不入,她從幾個舉著手臂瘋狂蹦跳的年輕人之間穿過,跟著經(jīng)理上了旋轉(zhuǎn)樓梯,遠遠地看見了二層中間半圓形的卡座里聚集著俞知閑、夏橙和他們的朋友們。
夏橙的嘴里正在吮吸一瓣檸檬,而她的面前還擺著長長的一排龍舌蘭酒。俞知閑笑瞇瞇地坐在后面,看著旁邊的人大聲起哄,不緊不慢伸手拿起第一杯干了,接著又是第二杯、第三杯,隨后夏橙接著喝掉了剩下的三杯。
他們都是千杯不醉,那是基因里帶出來的優(yōu)良特質(zhì)。夏家人和俞家人還從來沒有在喝酒這件事上遇到過對手,更何況現(xiàn)在是強強聯(lián)合。
夏夜笑著走了過去,微微擺手示意坐在俞知閑邊上的男人挪開屁股給她讓個位置。夏橙越過俞知閑探身過來親了親夏夜。
“我不知道你會來。”她大聲說道,“我以為你和哥哥在一起?!?br/>
夜店的音樂聲實在是太吵了,夏夜不得不用同樣的音頻指著俞知閑高聲道:“我必須來安慰他一下?!?br/>
俞知閑剛喝完最后一杯龍舌蘭酒,扭頭看著夏夜笑了起來。
“千萬別。”他說,“別讓我又想起來?!?br/>
“在可惜?”她問他。
“在默哀?!彼w快地回答,“我這都已經(jīng)是臨終前數(shù)日子,能賽一場是一場了,結(jié)果還出這簍子。”
“不是還有兩場英國的比賽嗎?!?br/>
“那不一樣。”他說,“去英國比賽看得都是些不認識的英國佬,就算摔個馬趴也無所謂。但在亞城,等于在隔壁鄰居面前摔了個狗啃泥,太尷尬了,人家還來扶你,扶完了回家還得嘀咕,你看隔壁那個誰,不好好上班,就干這些,倒霉了吧?!?br/>
夏夜有些放肆地笑了起來,她一邊抽出發(fā)夾松開了盤著的頭發(fā),一邊讓身邊的一個小個子男人給她倒一杯酒。
“我統(tǒng)共看了你兩次現(xiàn)場比賽,上次是在美國,你沖出賽道還骨折了,這次在亞城,你又被人擠出了賽道。我覺得我克你啊?!?br/>
“還好我命硬?!?br/>
俞知閑將酒杯遞了過來,和夏夜碰了一下,一飲而盡。他看起來真的不怎么傷心,事實上俞知閑從來沒怎么傷心過,就像他從來沒怎么真正高興過一樣。
夏橙在dj的一連串激烈高音之后突然站起來,走到夏夜和俞知閑中間坐了下來。
“你給我作證?!彼龥_夏夜說道,酡紅的面頰像是新鮮的蜜桃,甜蜜而誘人,“我要問他幾句話。”
夏夜似乎預(yù)料到了那會是什么樣的問題,但她無法阻止,只能看著夏橙轉(zhuǎn)身面對俞知閑,一字一句地問道:“你喜歡我嗎?”
俞知閑點了點頭。
“愛我嗎?”
他搖了搖頭。
“將來可能會愛我嗎?”
這次,俞知閑遲疑了一下,含了一口酒在嘴里認真地思索著。
“百分之十五的可能性?!逼讨笏龀隽藰O其精確地回答,“或者再高點,百分之十七?!?br/>
“這怎么可能!”夏橙大聲呼喊起來,帶著挫敗的失望。她回頭看著夏夜,帶著哭腔抱住了她的姐姐。
“我好失望?!彼卦V道,“我非常非常失望?!钡囊怪?,她妹妹并沒在意這樣的回答,夏橙喜歡俞知閑,但她同樣并不確定自己愛他,只是她比他更希望他們能夠在感情上同步。她漂亮,富有,而且年輕,有的是時間來賭上一賭。
夏夜抬起雙眼,突然意識到俞知閑的正在看自己。
“今天的酒單算你的。”她冷酷地說,“我們不請客了。”
所有人都笑了,連夏橙都重新快活了起來,她松開夏夜,認認真真地對著俞知閑發(fā)誓道。
“我已經(jīng)問了第二次了,如果下一次我再問你的時候,你還這么回答,我就會把你劃進黑名單里?!?br/>
“千萬別?!庇嶂e果斷地說道,“永遠不要再問我第三次了,我絕不能接受黑名單?!?br/>
他站起身,勾起手指彈了下夏橙腦瓜,隨后跨過一條條□□著的漂亮大腿走向了洗手間。
夏夜在他走后摟住了妹妹的肩膀親了親她的面頰。
“俞知閑這人一點不隨和?!毕某缺г沟?,“他下定決心的事兒根本沒法兒變?!?br/>
夏夜沒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么,無論是勸解還是鼓勵看起來都不怎么對。她只能陪著夏橙又坐了一會兒,隨后想到還沒有和樓上的客人打過招呼,便又起身出了club趕往頂層貴賓廳。
一樓的vip電梯廳里站著兩個豪賭客和一個大客戶經(jīng)理,夏夜并不想和他們同乘一部電梯,于是她轉(zhuǎn)身走向了一樓后側(cè)的小花園。夜店里的迷醉香氣讓人有些煩悶,她需要一點開闊的空間讓自己盡情地呼吸一下。
但當她踏進小花園,立刻后悔起來,不遠處的鑄鐵欄桿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她并不想在此時此刻遇到他,有種奇怪的感覺讓她感覺萬分無措。
但俞知閑看見了她,他挑起嘴角壞壞地笑了一記,似乎看出了夏夜此刻的膽怯。
“你對夏橙太殘忍了?!毕囊惯t疑了片刻,還是走過去站在了俞知閑的面前,他微微弓著身子,雙手架在膝蓋上,悠閑地看著她。
“有些事情干脆點好?!彼f,“磨磨蹭蹭地才要命。”
“干脆也很要命?!毕囊共灰詾槿坏卣f,“她是我的妹妹,你的朋友。”
“你們都是我的朋友。”俞知閑糾正道,“非常重要的朋友?!?br/>
“別說你覺得她就像是你妹妹?!毕囊棺I諷道。
可俞知閑根本不在意她的譏諷。
“她不是什么妹妹。”俞知閑固執(zhí)地說,“她就是我的朋友,你知道朋友對我意味著什么?!?br/>
夏夜當然知道,她知道他們都不是那種會交很多朋友的人,他們心理上的防線比馬其頓還要堅固,能穿越封鎖的真心朋友寥寥無幾。這并非他們吝嗇,而是現(xiàn)實如此,他們的姓氏和身份讓他們在交友這件事上舉步維艱。
她看著俞知閑,心念一動,輕笑著說道:“所以朋友之間不應(yīng)該牽扯感情,感情太有破壞性了,會讓友情土崩瓦解。我們可以談無數(shù)次的戀愛,但只有寥寥無幾的朋友?!?br/>
俞知閑唇邊的壞笑收斂了,他看著夏夜的雙眼,認真地說了一句。
“你真聰明?!?br/>
然后,他低下頭吻了她,這是一個簡短輕佻,略略帶著酒精味的味兒的吻,在夏夜來得及反映過來之前,一切就都結(jié)束了。
她的嘴唇自然微啟,像只吃驚的兔子,露出了上面兩顆小小的門牙。
“為什么?”她平靜地問,但隨即意識到她根本不想知道那個答案。
俞知閑又一次笑了起來,像是個無法無天的少年人。
“因為我想。”他說,隨后跳下欄桿,離開夏夜向酒店大堂走去。
夏夜在他身后叫著他的名字命令他停下,但他背著身子沖她擺了擺手。
“放輕松”他漫不經(jīng)心地回應(yīng)著她,“我們還是朋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