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企業(yè)董事長辦公室里這會正放著《英雄波蘭舞曲》。
滄桑而奔騰的樂調,蘇秘書站在門口聽著,輕松一笑,敲了敲門。
音樂過高,淹沒了敲門聲。蘇秘書嘗試第二次敲門,仍舊沒有回應,只好自主轉動門把,往里走了一步又關上了門。
“胡總。”
胡烈背對著門口坐在落地窗前,透明干凈的玻璃上,隱約顯示出胡烈坐在辦公椅上,悠然放松的樣子。
“這是今天的報紙。”
“嗯。”胡烈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從蘇秘書手里接過,“S市市長主持整,風活動大獲成功”的大字標題印在了頭版頭條上,格外引人矚目。胡烈只粗略掃了幾眼就又拿給了蘇秘書。
“聽說這次的整頓波及頗廣,規(guī)劃局的某位高層已經被帶走了?!?br/>
“哦,是嗎。”
“現(xiàn)在城南的土地開發(fā)案已經批下來了,銀行那邊貸款也沒有任何問題?!碧K秘書挨個報著喜訊,心情有些許的壓抑不住,尾音上揚著。
胡烈食指敲擊在扶手上,左右扭動了一下脖子。
“上面有消息,說是不少企業(yè)涉及其中,漢遠就是之中最大頭的。”蘇秘書不解中帶了點遺憾?!安贿^漢遠那邊,倒還沒有什么動靜?!?br/>
胡烈吩咐道:“你先去準備一下,通知他們下午三點開會。”
“是。”蘇秘書將手里的文件夾放到辦公桌上退了出去。
不急。一下子吃太多,口感不好,還容易消化不良。
胡烈看著玻璃窗外林立的鋼筋混凝土建筑物,眼神微冷。
“我不希望你破產,你那么厲害又怎么會破產?!?br/>
一想到前兩天晚上路晨星睡前的話,胡烈用手撐著太陽穴,胸膛震動。
如今的形式已然顛了個倒。
風水輪流轉真是一點都不錯。何進利這會坐在辦公室里,發(fā)了好大一通火。
好個胡烈,就這么十來天,之前所有的大好形勢都如那海市蜃樓,浮光掠影,消失的干干凈凈。
王洋被抓,這會查出來牽扯到的即便沒有實質證據(jù),也夠他漢遠喝一壺的了。
王洋那個蠢貨!做事手腳那么不干凈,行事又不加收斂,當初給他送過去的東西,還信誓旦旦說折現(xiàn)最為保險,幸好他當初留了個心眼,要不然這會要配合調查的可就跑不了他了。
但是這消息又是怎么走漏出去的,他做那些事已經算得上是沒有紕漏,怎么就……
何進利突然眼神凌厲。胡烈,他還真是小看了他。
但是眼下根本不是跟胡烈算賬的時候。
何進利按下內線說道:“明天下午四點準時召開記者招待會?!?br/>
漢遠公司一樓會議廳。
“何先生,請問最近有傳聞說漢遠公司牽扯進一宗非法交易案件中,是否屬實?”記者會上一個支著眼鏡的女記者一臉嚴肅,語速快而清晰。
何進利坐在臺上,哈哈一笑:“都說是傳聞了又怎么可能屬實呢?”
“可據(jù)我所知,您其實跟這次配合調查的一位私交甚好……”女記者并未相信何進利的說辭,話還沒問完就被打斷。
“這位記者朋友,私交甚好也并不代表我會贊成這些違法犯罪的事,我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也是個嚴于律己的生意人,對于打擊貪污受賄,我們公司也是舉雙手贊成的。漢遠集團如今能做到這樣的規(guī)模,自然不會受外界一些子虛烏有的流言蜚語的影響,也愿意接受來自政府,來自群眾的監(jiān)督和檢查。”何進利義正言辭道。
女記者全然無謂坐了下來進行著筆錄。
臺下坐著的一個身穿白體恤的男記者舉手發(fā)問:“請問,之前因為地皮競標,胡氏企業(yè)與漢遠集團似有齬齟,那么城南地皮開發(fā)案的延誤審批您是否知曉內情?”
何進利斷然道:“這更是無從說起的。就像剛剛那位女記者所說的,漢遠雖然與胡氏目前并無生意往來,但是就因為這樣,我本人與胡總私交甚好,也更純粹。至于其他的,就恕難相告了?!?br/>
胡烈對著電視里的新聞報道瞇了瞇眼,抖掉了手里燃了小半截的煙灰。
夏天已經快到了尾聲,黃昏時突來的雷陣雨像是一場告別儀式,滂沱猛烈。
路晨星坐在書屋靠里的位置上,安安靜靜的。而書屋這會也就有她一個客人,店員小妹已經擦完三遍柜臺,坐在那插著耳機看著韓劇,用餐巾紙擦著眼淚擤著鼻涕。
路晨星聽著店外淅瀝瀝的雨聲,看著桌上的銅版紙頁上的旅游攝影,滿眼的湛藍的海面,純白的墻壁,橘黃的燈光,鮮紅的花束。
是她遙不可及的向往。
“在看什么?”一道人影突然壓了下來,投置在書頁上,形成大片的灰暗。
路晨星抬頭,抿了抿嘴,“就隨便看看?!?br/>
胡烈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抽出放在桌子上的一本《戰(zhàn)神阿瑞斯》,隨手過了幾頁就合上了。
“你上學的時候,老師沒教過你要相信科學不要迷信?”胡烈問。
路晨星小聲解釋:“才不是迷信。希臘神話是對西方文化和藝術上影響最深遠的,這是文化。”
胡烈并沒有理會她的話,兀自拿了路晨星手心下的那本厚厚的書,也是翻了兩頁,就沒了興趣。
“這會已經快六點了,你是要我等你吃飯到什么時候?”胡烈不冷不熱地質問。
路晨星輕輕“哦”了一聲,起身抱起書拿上喝了一半的茶杯送到前臺。
店員小姑娘哭紅著眼,鼻音濃重地說:“好了??墒峭饷孢@會下著雨,要不你拿我的傘吧,回頭送過來就行。”
“謝謝你,不用啦?!甭烦啃菧\淺笑了笑。走到門口時發(fā)現(xiàn),胡烈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站在店招下等。
玻璃門外的雨聲更響。
路晨星走過去,胡烈將傘從左手轉到了右手。兩個人默契的都沒有說話,一路向景園又去,地上的積水已經沒過了了鞋底,路晨星腳上那雙米色平底涼鞋到還好,就是……她低著頭偷看了一眼胡烈的那雙黑色皮鞋。
這鞋防水嗎?應該里面都濕了吧?
忽的,路晨星腳底打滑,身體向右偏去,幸而胡烈及時伸手拉了一把她的胳膊才不至于摔個狗啃泥。
“謝謝?!甭烦啃堑母觳脖晃盏糜悬c疼,胡烈手勁沒輕沒重,也不是頭一次了。
胡烈等她站穩(wěn),松開了手。
“在想什么,走路都不看?”胡烈語氣里有些許不耐煩。
路晨星不敢再想些有的沒的,悶著頭,專心看著前面的路。
小區(qū)里門外積水較深,一輛黑色奔馳車途徑時,濺起一灘雨水,躲閃不及,胡烈側身擋住路晨星的身體,將她遮的嚴嚴實實。
路晨星抬頭時正好看到胡烈有一點剛冒出頭的青色胡渣,鼻息間,他身上還有股淡淡的煙草味。
車過后,胡烈表情漠然地松開了環(huán)在路晨星腰上的手臂。恢復了兩人之間略顯生疏的距離。
“走吧?!?br/>
路晨星尷尬應了一聲,跟在一旁。
直到進了家門,路晨星才發(fā)現(xiàn),胡烈褲腿后面顏色全是深的。
阿姨拿了兩條干毛巾過來讓他們擦。
“胡烈?!甭烦啃浅雎暤馈?br/>
胡烈背對著她,停住了往前走的腳步。
“上樓去洗一下吧,洗完了再吃飯?!?br/>
胡烈低低地“嗯”了聲,繼續(xù)往前,再拐了彎往樓上走。
路晨星洗了手坐到沙發(fā)上,在等待胡烈洗澡的時間里看了一段相聲,夸張的表情,荒誕的語言,逗不起路晨星一點笑意,反而是坐在一邊的阿姨笑得前俯后仰。廣告時間,換了臺。
“……前段時間漢遠的何總表示和您是好友關系,所以外界傳聞所說的城南開發(fā)案的延誤和他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請問您對此是如何看待的呢?”主持人微笑詢問。
“我的確是與何總私下有過兩面之緣,至于其他的,我相信,如果真如傳聞所說,政府,法律也遲早會有一個公平公正公開的處理,關于這點,”胡烈坐在主持人對面,攤了攤手,繼續(xù)說道:“我并不擔心,也不懷疑?!?br/>
路晨星想起之前漢遠的記者招待會,胡烈如此三兩句的輕松回擊,才是真正的高桿。
胡烈的手段從來都是殺人不見血的,真要弄誰,也是做足了場面。
就好比,她剛剛跟了胡烈的沒幾個月,有個小模特拿他炒作,出了名,沒多久就被爆出十六歲跟男友開,房,艷,照,群,p。后來小模特就再沒有消息了,只有一次夜里聽胡烈站在陽臺接了個電話,路晨星聽到他說了一句:“死了?便宜她了?!?br/>
隔天報紙娛樂版面登出小模特在夜場演出,自盡在了休息室里。在她家中找出了一張檢驗報告,HIV陽性。
而他依舊是那個好好先生,社會精英。
她怕死,所以那時候起她就怕死胡烈了。
“還不吃飯?”胡烈突然出聲,驚得路晨星忙不及地收回思緒,干巴巴地笑了兩聲。
可是到如今,自己似乎,沒有以前那么怕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