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里,蒼榆路一帶紋身店最多。
雅霓帶著舒梨一路扎到這條巷子最盡頭,然后拐進一條狹窄的胡同。走著走則,雅霓忽然回頭問:“你怕么?”
“怕什么?”
“把你賣了?!?br/>
舒梨把長發(fā)捆成馬尾,甩一甩,“賣就賣了唄,正好找不到婆家。”走出兩步又笑,“不過以我的做事風格,你也跑不了。我要是賣到山村,你就得賣到山溝。我要去山溝,估計只有無人區(qū)里的野漢子等你翻牌了?!?br/>
雅霓嘴歪,什么亂七八糟的理論。忍不住去擰舒梨臉,“嘴賤。”這幾條胡同一條套著一條,走起來跟迷宮似的。終于停住腳步,雅霓指指頭頂上方幾乎退成灰色的店牌:“就這兒,我當年紋身的地方?!?br/>
舒梨抬頭?!疤柣y身店?!边@名兒,夠艷俗。
見她盯著店牌不動,雅霓挑眉:“怎么著,敢進去嗎,乖乖女。”
挑釁噢。
舒梨淡淡瞥了眼身旁神色伶俐囂張的紅唇美女,“有什么不敢?今兒出來就沒想再原封不動的回去?!痹捯袈洌_進屋。屋里霓虹微閃,一股令人眩暈的檀香味,墻上貼滿各種紋身相片,音響里播著藍調布魯斯。雅霓輕車熟路,音調調高一聲喊:“花姐,出來接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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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溜冰,沈琴云之前被處理過一次。所以今天是路潯第二次來到南郊這個戒毒所。這地方和監(jiān)獄管理機制一樣,探視請求需要層層審批。路潯已經在附近一家小旅館窩了兩周。他知道見母親一次并不容易,別說一兩周就是一兩個月都正常。即便如此,他卻仍執(zhí)意留在這里。不為別的,哪怕每天只站在外面看看那布滿鐵絲網的高墻心里也覺踏實。
這是他能想到離母親最近的地方了。
“路???”進入大門前,管理員例行檢查出入人員證件。
“是?!?br/>
“探望3658號沈琴云?”
“對?!逼鋵嵚窛⊥σ馔膺@么快就能見到母親,直到管理員把證件還給他,和藹地說:“原來就是你。那天老李特意囑咐我讓幫忙照顧一下。行了小伙子跟我進去吧。”
老李?路潯沒敢多問,怕捅婁子。直到走進水泥鋪地的陰暗樓道才恍然想起那位面容憨厚的派出所所長。即使過去了一段時間,但那天他說“不會讓你媽媽受一點委屈。”的保證仍然擲地有聲在路潯耳邊回響。
探望室是一間五六平米的小屋。中間一道玻璃隔出兩個世界。管理員對路潯說:“你坐這里等一會兒。”然后轉身出了屋。不大一會兒身著戒毒所特制服裝的母親在一位工作人員陪同——其實更像是押解,進入探視室。
看見母親,路潯蹭地一下站了起來。
身后木椅子哐當一聲。
琴云進來時低著頭,聽見響聲慌忙抬頭,當發(fā)現(xiàn)兒子完好無損站在玻璃板另一側。四目交接,終是忍不住笑一笑。
眼淚卻起了一層霧。
“探視時間十五分鐘?!眻笸陻?shù)字,工作人員轉身出了屋。
陽光斜斜映照進來,路潯細細看母親,也許是陽光太過燦爛的緣故,他在母親蒼白的面容里看到一種屬于希望的東西。只是瘦了許多,但高貴優(yōu)雅仍在。這是骨血里帶出來的東西,就是挫骨揚灰也變不了。
“媽,他們對你好嗎?”
“挺好?!鼻僭平踟澙返乜粗鴥鹤?。他瘦了,憔悴了,眼窩深深凹陷,像一個抽掉棉絮的布娃娃。她垂眸,看兒子黑色羽絨服前被陽光染亮的金屬鈕扣,心里一陣一陣抽疼。
“沒,沒打你吧……”路潯手緊緊攥成拳頭。
“別瞎想,剛都說了,這里,很好?!鼻僭铺ы?,給了兒子一個溫柔無謂的笑。小潯,媽媽答應你,這次真的真的會戒掉。為了你,更為我自己,還有……“小潯,那天來的女孩……是女朋友嗎?”這幾日關在這里,琴云一閉上眼睛腦海中便會出現(xiàn)那個穿紅色羽絨服穿黑色呢子短裙的女孩。那清秀的五官,還有擋不住屬于春風的溫暖氣息??墒牵?,就在她最狼狽時兩人碰了面。
“那天,我把她嚇壞了吧。”
路潯不語,握住話筒的手骨節(jié)泛起點點蒼白。
“她叫什么名字?”
路潯胸口發(fā)緊,沉默一瞬,才開口:“媽,她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現(xiàn)在重要的是我們以后的生活。我想好了,等您康復后,我們就搬到南方去生活。您不是一直喜歡大海嗎,其實我也喜歡,咱們娘倆找一個風景秀麗的海邊城市重新開始好嗎?”
“那燕城……”
“媽,燕城已經是過去式了。這幾天我想了很多,也是忽然間琢磨明白人長大后總要離開一些曾經認為很重要的東西。無論愿意還是不愿意。這是成長必須付出的代價。相比從前,現(xiàn)在和未來才應該是我去努力追求的方向?!彼痤^,望向母親,目光那么那么清澈,“我要帶您離開這里,越遠越好。您……同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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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梨從紋身店走出來時,雅霓正蹲在門口一根貼滿治療性/病小廣告的電線桿子旁喂三只野狗。見她走出來,招招手。快走近時扔過去一瓶奶茶。舒梨穩(wěn)穩(wěn)接住,手心驀地一陣暖,驚訝:“熱的?”
“這么冷的天喝涼水不怕子宮提前退休啊?!?br/>
舒梨撇嘴,挨著雅霓蹲下,仰脖灌口熱飲,太陽沖了眼睛,她微微瞇眼,問:“現(xiàn)在幾點了?”
“下午一點?!?br/>
她驚愕:“……我居然紋了四個小時?”
雅霓視線從野狗轉移到舒梨臉上,不掩飾那份好奇:“所以我想問你到底紋了什么圖案居然用去那么長時間?姐姐,四小時若是從帝都坐高鐵出發(fā),現(xiàn)在我已經穿碎花棉布裙站在蘇州園林里高仿綠茶婊了?!?br/>
舒梨擺架子:“剛才讓你陪我一起,你偏不肯,現(xiàn)在又來問,煩不煩?!?br/>
雅霓吐苦水:“姐姐,我真以為你一個小時就完事。誰知道會那么久?快告訴我究竟紋了什么世界名畫?”
“你猜猜?!笔胬嫘Φ母呱钅獪y。
雅霓摸下巴想想,然后莞爾:“你先告訴我紋在哪兒了?”
舒梨拍肚子:“子宮?!?br/>
雅霓噴:“媽的,你再說一遍?”
舒梨笑,還是指著肚子那里:“準確點講是臍下三寸。如果穿低腰褲,應該可以露出一個小邊邊。”
手里的香腸喂完,野狗跑遠,雅霓拍拍手,沉默一瞬才開口:“你真紋身了?”直到現(xiàn)在她都覺舒梨在誆她,紋身這玩意壓根就不屬于她那種型號的女孩。如同在一間裝修風格純中式的屋子里擺了一排歐洲風的大衣柜,完全不搭調。
面對雅霓質疑,舒梨懶得解釋,從牛仔褲兜里掏出花姐剛開的□□甩過去。雅霓看看,沒錯,這回板上釘釘了,心里更不解:“好端端的干嘛要紋身?”
“喜歡?!?br/>
雅霓冷笑:“被人甩了吧?!?br/>
舒梨挑眉,不承認也不否認。
她嘆氣:“姐姐,沖動是魔鬼。”
她咕咚灌一口奶茶,翻白眼兒:“妹妹,你這話是典型的馬后炮懂嗎。如果早一點提醒我,也許我會撤退。但現(xiàn)在晚了,就算它是瘟疫,我也必須帶著它一起生活。而且,我沒打算洗掉?!?br/>
“靠,你不會紋了一個切格瓦拉吧。”
“錯!我紋了一個宋小寶?!?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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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下午,兩人肚子早空了。臨進找了一家重慶火鍋。肉菜酒上齊,兩人干了一杯青島扎啤,雅霓才開口問:“舒梨,知道我今天為什么來找你么?”
本以為她會說不知道,或者就真是不知道而非裝傻的搖頭??墒胬鎱s點頭笑道:“你找我還能為什么,自然是他?!?br/>
雅霓喜歡這女孩的敞亮,酒杯重新斟滿,“沒錯,我是因為潯哥來找你的,不知金燦和你說了沒,潯哥家里出了點事,現(xiàn)在我們誰也聯(lián)系不上他,馬上《星河》舉辦的挑戰(zhàn)賽就要開始了,報名截止到這月底。我想,如果你知道他在哪兒告訴我好不好?”
舒梨頭疼,這姑娘居然把她和他看成了一伙。
“對不起啊,這個忙我還真幫不上?!蹦詭卓诓?,她抱歉一笑。說實話,她還找他呢。
雅霓才不信,借著酒勁兒嗓門大起來:“得了,別他媽跟我裝孫子,你倆眉來眼去不是一天兩天了,拿我當傻子還是瞎子?舒梨,我沒跟你開玩笑,這比賽真的很重要,ld不是他路潯一個人的,走到今天這步——我,金燦,大魚,溫豆絲我們也出力出汗。他是隊長,也是老大哥,這么忽然消失誰的電話也不接,太不負責任了?!?br/>
舒梨點頭,雅霓的話她并不反駁,“聽說前幾天金燦他們去了一趟濱城,打探到他的消息了嗎?”
“若說一點沒有是騙人的,但……”
舒梨出聲打斷,語速平緩,像說一部電影:“我知道他家發(fā)生了什么,他媽媽溜冰,被抓進去了。”
雅霓并不驚訝。一手端起酒杯,搖晃搖晃,目光甚至有點輕蔑:“金燦告訴你的吧?!?br/>
舒梨搖頭:“不,我當時就在現(xiàn)場。”
雅霓一口酒嗆在喉嚨里?!澳恪彼@然不信。但舒梨不理會,吃一口牛肉繼續(xù)說:“而且,是我報的警,離開濱城前,路潯對我說讓我永遠不要聯(lián)系他,就當他死了。”所以,她真不知道他現(xiàn)在飄在哪里。所以,別再難為她了。這幾天好不容易將他帶來的傷痛忘卻了一點點,如今又跑出來將傷口重新撕開。
田雅霓,你丫太殘忍。
火鍋咕嘟咕嘟。
裊裊水汽后舒梨眼中也仿佛起了一層水霧。
“雅霓,你去找他吧。我想這么短的時間他應該不會離開濱城。何況他媽媽還在戒毒所。至于當初的賭局,我退出?!?br/>
所以你一定要找到他。
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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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雅霓決定親自去一趟濱城,臨走時舒梨送她到長途車站。
候車時雅霓終于忍不住說:“舒梨,我發(fā)現(xiàn)你總是不按常理出牌,昨天——不,是這幾天我一直都在等你的電話,等你來問我路潯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他的曾經是怎樣,好孩子還是壞小子。在我看來,他算是憑空降臨到你生命中,難道你一點也不好奇他的過往?”
舒梨太陽穴突突跳。不知該怎么和雅霓說,她其實一直在等路潯親自開口告訴她,很久很久以前,他是一個什么樣的男孩,什么樣的少年,他遇見過什么,又失去過什么。一度,她以為自己離那個期望已經很近很近了,結果……
“我對那些不感興趣?!?br/>
雅霓冷哼,眼風淡淡掃過舒梨臉:“裝/逼過度就是矯情和虛偽。我看得出,其實你特別想知道?!?br/>
舒梨苦笑,想這丫頭就不能裝點傻?也就是她臉皮厚,不然真下不來臺。
車來了。
雅霓背上書包,走出兩步,忽然回頭對身后差出兩步的舒梨一揚下巴:“嘿,問你件事?!?br/>
“說吧。”
“那天你到底紋了個什么?”
舒梨笑,小手拍拍肚子:“保密?!?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