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府，經(jīng)闕閣。
“大人，天息門歸雁老人求見。小的請他先進(jìn)行云堂了?！?br/>
顏青平原本正倚著張楠木桌子看書函，聽見歸雁的名字，立馬擱了筆，起身打理好身上那件青碧的袍子出了門。
再過幾日，是神無月的壽辰，神無月雖離開天息門許久，按照規(guī)矩，四座仍要派弟子前往無月臺祝壽。
丹熏想必是體諒顏青平朝中事忙，不想讓他再回天息山麻煩一趟，便遣座下代宗師歸雁將賀禮送來。
夷山所備，乃玄鐵鍛身，秘銀累絲，珊瑚鑲珠的鞭鞘一柄。
無月師伯壽辰為大，顏青平持戒修身三日，才在壽辰當(dāng)日一早，帶著裝有鞭鞘的金絲楠木盒子去了無月臺。
其居所在庭臺最北，一片綠竹芳花深處。曲徑通幽，別有情致。
沒想到，她也在這兒。
“顏先生?！?br/>
兩人迎面碰見，宮云息礙著禮節(jié)問候了一聲。
他聽她叫了自己十幾年的哥哥，如今一個(gè)“先生”，倒聽得他的心拔涼拔涼。
“宮小來的如此早?！彼f。
“不早，按著往年的習(xí)慣罷了?！边@是謙虛的說法。
“顏先生不也來得如此早?！边@是客套的說法。
“青平哥哥這樣講，是在夸我，還是在夸自己？”這是她以前的說法。
不管哪種，好歹總要講一句吧，他想。
誰知她只是提起嘴角笑笑，側(cè)身繞過他離開了。什么也沒說。
神無月的雅居十分簡單，是個(gè)毛竹搭成的小房子，比起無月臺的豪奢富貴，不知簡樸了多少。房子的主人此時(shí)穿件胭脂潑金的錦繡外袍，如瀑的黑發(fā)披在肩上，正站著窗口瞧著那條小徑。
顏青平走進(jìn)竹屋，收斂衣袖，撩起衣擺，朝神無月行禮。
“天息門夷山一脈，丹熏座下弟子顏氏青平，參見無月師伯?！?br/>
“你來的不巧?！闭驹诖斑叺娜碎_口，“該早來半個(gè)時(shí)辰，便可與她一同坐坐?！?br/>
神無月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答話，轉(zhuǎn)過身坐在草編的蒲團(tuán)上，又拍拍身旁位子，
“你過來坐下，讓我瞧瞧丹熏師妹給我送了什么好東西。”
顏青平打開金絲楠木的盒子，呈給對面的人，神無月將那鞭鞘拿出看了看，
“好是好。只是你們?nèi)巳硕妓臀乙粯拥臇|西，”她嘆口氣，拿出另一個(gè)黃花梨木的盒子，
“這是方才宮小送來的。我只有一條鞭子，又已三十年未曾用過，要這么多鞭鞘做什么？不如明日我叫桂枝去無月臺門口擺個(gè)攤子，拿這些玩意兒換點(diǎn)零花錢?！?br/>
“既是送給師伯的壽禮，師伯想怎么處置但憑心意。若是不喜歡，拿來當(dāng)逗貓的花棒，我?guī)煾杆膊粫惺裁匆庖??！?br/>
“嘖，平兒，別以為我聽不出你埋汰我。玩貓喪志，很奇怪嗎？別說拿你們送的這些鞭鞘，即便我拿我那柄祖上傳下來的斬雪十九鞭去逗貓，也是我樂意?！?br/>
神無月瞧了一眼顏青平，臉上是一副不可捉摸的笑容，
“埋汰我的時(shí)候這么伶俐，那怎么方才見她的時(shí)候，就只憋出來一句話呢？人都道顏家公子哄人的本事世上第一，一句情話能把我無月臺所有的姑娘騙到手？我這會兒看你，倒比那啞巴葫蘆還不如，多少情話都活該爛在肚子里?！?br/>
“無月師伯向來不出門知天下事，又何必明知故問。宮小與過去有什么不同，無月師伯看不出來嗎？”
“個(gè)子高了，頭發(fā)長了，臉蛋更漂亮，手臂上有傷，臉色不大好?！鄙駸o月眼尾畫著黛紫鳳羽，此時(shí)因笑向上挑著，顯得神采奕奕，又有些頑童痞態(tài)。
“怎樣，師伯看得準(zhǔn)不準(zhǔn)？”
顏青平撇了撇嘴，以示不屑。
她離開天息門時(shí)，這一批四座親傳弟子，都還是扎著沖天揪豁著門牙的小童子，即便如今十幾年過去。
在她眼里，仍是軟軟甜甜的小孩子。
雖說眼前這位敢跟大師伯撇嘴的小孩兒實(shí)在該打，可她一看見顏青平那雙寒潭一樣的眼睛，就油然生出一股使命感。
小孩子不該有心事，小孩子不能不痛快。
“我知道，”她說，“不就是做了‘生死卜’。”
顏青平的眸子里，稍稍有了點(diǎn)光。
“無月師伯可知‘生死卜’的化解之法？”
“此卜乃天息門禁法，受卜之人死不得生，生不得死，若有化解之法，還能叫這個(gè)名字嗎？”
啪，那一點(diǎn)兒光也熄了。
“還有一事，”神無月嫌他不夠難過似的，接著說，
“你以為宮小拿的那柄斬風(fēng)月，是什么好東西？天息門千越殿里有一本《四境兵器譜》，我小時(shí)候曾趁師父不注意，偷來讀了兩天。上書世有妖刀斬風(fēng)月，乃刀中至尊，上古遺物，四境之內(nèi)無物能及。其主當(dāng)年鍛此刀，是為了時(shí)刻提醒自己不被舊情左右，故而取名斬風(fēng)月。斬風(fēng)月刀魄至陰至冷，刀如其名，斬人情絲最利落。你只以為她現(xiàn)在對你冷淡如斯，是因‘生死卜’泯人本心。你可知道，自她與斬風(fēng)月精魄相融，就情根盡斷，從今往后，斷不會再對你動情？”
顏青平大約本想是去案幾上撈杯茶喝，手卻懸在半道，再無動作。
他滯了好一會兒，腦子里全是前幾次見到她的樣子：
客套話倒是會說，心卻是空的，沒把任何人放進(jìn)去。那些裝出來的熟絡(luò)親熱，騙騙春和也就罷了，騙他卻是不行。每次看見她提著嘴角笑，眼睛卻是冷的，他就會想起來幾個(gè)月前還會哭會鬧會跟他撒嬌的那個(gè)姑娘。
大抵是見過真正的深情，所以少了一丁點(diǎn)兒，他都能瞧出來。
他原先可不知道，斬風(fēng)月是如此邪物，還有個(gè)斬人情根的本事。巴不得現(xiàn)在就回府去，燒柴熬鍋鐵水，將那勞什子破刀捏扁搓圓再熔成赤漿，也好讓它少禍害一天宮小。
可即算那樣，又能怎樣？
“那我又能如何與她多說？”他頓了好一會兒，才憋出這么一句話。他偏過頭看看窗外竹林，
“既然情根已斷，我也不必再去給她平添苦惱?！?br/>
“嘖，”神無月眉頭皺成川字，早上撲得鴨蛋粉都撲簌簌往下落，“好好一對兒璧人，緣盡于此，你竟甘心？”
“我不甘心有何用？害她丟了性命的人是我，害她被斬風(fēng)月斬?cái)嗲楦囊彩俏遥y道我現(xiàn)在還要去逼她動情，再讓她痛苦一回嗎？我與她這輩子既沒有在一處的緣分，那就不必在一處，我護(hù)著她過完這一輩子，也就罷了。至于我唯一不甘心的，是我在她情根尚存之時(shí)，居然惹她難過，沒讓她高高興興的從我府上出去?！?br/>
神無月盯著顏青平的臉，她以前總覺得這張面皮太過風(fēng)流，桃花眼多情，翹唇角薄情，怎么看都不大好托付。
如今這張面皮未變，卻是一點(diǎn)兒風(fēng)流模樣都沒了。
“癡兒?！?br/>
神無月瞧著他，
“宮小能不能動情，那是她的命數(shù)，你跟她能不能在一處，看的卻是你的本事。討顆石頭歡心，自然要比討姑娘歡心難上許多?？赡汩L這么大，總知道凡事畏難是做不好的。你既命里注定喜歡上塊石頭，就該把它捧在手里，揣在懷里，等著石頭軟下來的那一天。若是這輩子不成，就等下輩子，總有一日，能把石頭捂熱?！?br/>
“是我親手把一顆真心變成塊石頭，而今還要讓石頭再變回來嗎？我欠她的，自然要還。可她不欠我什么，不該跟著我受罪?！?br/>
神無月托腮倚在案幾上，嘆了口氣，“這一點(diǎn)你且放寬心。今時(shí)不比往日，如今你一個(gè)癡情種，她一介薄情郎，最后受罪的必定是你，不會是她。我知你不怕受罪，便教你一個(gè)法子?！m纏不清，日久生情’這個(gè)辦法呢，你這樣的漂亮公子自然是沒用過的，可我這無月臺里，卻有好些人靠它成了事。你從今日起，就總?cè)m府里耗著。也許你今日去，她只與你說一句話，明日去，她就與你說兩句話，你若日日去，月月去，過個(gè)十年八年，她總會待你跟旁人不一樣些。我瞧著她對身邊那個(gè)婢女就很溫和，說話也多。十年之后你能混到那個(gè)份兒上，就算有福氣啦?！?br/>
神無月的話像個(gè)小錘子，砸開了裹著一顆癡心的殼。
人生不滿百，何懷千歲憂？
見一日有見一日的長進(jìn)，進(jìn)一寸有進(jìn)一寸的歡喜。
顏府的廚子自神無月壽辰那日之后整整十年，都再未給自家大人做過晚膳，聽說是去了街西頭的宮家。
宮云息對他，動不動心是一回事，喜不喜歡是一回事，待不待見是一回事。
飯總是要給一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