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破曉，陸知衍起的比以往都早。不多時一頓豐盛的佳肴，被一一擺上餐桌。

    秦奉用過早飯后，就騎了馬往木蓮府的方向去。

    還未到就在半路看見了鄧通，兩人心照不宣的往巷子里拐，出了城門一路往東走。直至龍首山斷橋的屋子，才停下。

    屋里的老伯聽到了馬蹄聲，不慌不忙地從床上起來開門。

    屋外一公子他昨日才見過，正疑惑，旁邊那位公子就上前解釋道：“老伯，我是常青的好友，秦奉?！薄俺Ｇ嘧咧巴形視r常關(guān)照您，我只差人來過，一直未能親自拜訪?！?br/>
    老伯點了點頭，“都進來吧?！?br/>
    一進去，秦奉便開門見山道：“常青失了音訊，我想老伯可能知道點什么。”

    老伯聽了心中了然，緩緩走進臥房。放在柜子里的信整齊安靜的躺著，等著送出打開的那一刻。

    不一會老伯從屋里邊取出一封未拆開的略泛黃的信件遞給秦奉。

    老伯看了看他，“薛小子倒是來得勤快，昨日也問起，但薛家和朝廷走得近，常青身份敏感?！薄坝行┦虑椴缓门c他牽扯上。”

    “我知道了。”秦奉展開信紙，端正的字跡映入眼簾。

    秦兄，見字如見吾。替吾向岑安問好。茫茫人海如戈壁灘的沙碩，能相遇相知，減了吾的孤獨。

    遇見各位，三生有幸。

    可有一件事，是吾心甘情愿，莫要為吾惋惜。

    人終有一死，于吾而言，人世間皆是虛妄。

    秦奉看著行云流水般的字跡，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睛有些酸澀。

    最后替吾把信送到彼時朱虛侯劉章手中。汝可看也可不看，隨汝心意。信封里有兩張紙，他看了上面的一張就沒有再看。

    單是那寥寥幾筆，生與死，仿佛就輕如羽毛薄如煙霧。

    溫雅公子的風(fēng)輕云淡真是殘酷······秦奉一時呆愣，不知該作何反應(yīng)，就像是重溫了什么苦楚，心往下沉了沉。

    “秦小，這孩子可在信上說了什么？”

    “老伯，常青怕是遭遇不測了。”

    老伯久久未說話，凝視著那封信，似乎在追憶什么人?！傲T了，世事無常，我這個老頭也快要入土了?！?br/>
    回過神來，他目送兩人策馬跨過斷橋，橋下的河流清澈見底，水波粼粼，青山倒影，霧靄濃重寒氣逼人無處藏身。

    滿頭花白的老人，在山腳孤零零的屋子前靜靜的站著，形單影只。他在斷橋屋守了十幾年，還是沒能習(xí)慣一個人。

    曾經(jīng)，常青說那是他心有掛礙徒生憂怖。

    傍晚兩人尋了客棧入住。鄧通忽然道：“秦奉，我此去是為上次刺客一事，你若同我一起，易遭不測?！?br/>
    秦奉脫口而出，“上次未能幫上你，你受了傷我心有愧。”又沉吟道：“你是我難能可貴的好友，這點危險算不了什么?！?br/>
    “況且常青的事，我不能不管，自然是要去會一會城陽王的?！薄凹慈绱司捅苊獠涣宋ｋU?！?br/>
    十幾天后兩人行了一半的路程，夜色深了，風(fēng)刀霜劍割的臉頰生疼。

    一時半會也找不到客棧，只能尋了一處破敗的房屋住下。屋內(nèi)只有幾塊廢棄的木板和零零散散的秸稈，門窗嘎吱作響，半掉不掉的掛著。

    屋外朔風(fēng)凜冽，林寒澗肅，漫天飛雪把一切染成了爍目的銀白，屋檐外層層疊疊掛了許多冰柱。天氣寒冷潮濕，加上一路顛簸，鄧通的雙手已經(jīng)被凍的沒了知覺，右肩卻痛的厲害。

    兩人拾了些茅草秸稈鋪在木板上當(dāng)床，生起了火。他們都疲憊不堪，秦奉聽著屋外呼嘯的風(fēng)聲，沉吟半響，“鄧通，你為什么要入宮？”

    夾雜著風(fēng)呼嘯聲，讓他低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真切。

    “我原在京城外當(dāng)船夫，后應(yīng)召入宮。”

    “你被威脅了？”秦奉遲疑道。

    屋內(nèi)未有應(yīng)答，屋外的寒風(fēng)愈加凜冽了。

    須臾，鄧通清冷的聲音響起，清晰悅耳，未被呼嘯聲掩蓋，如同珠玉落入光潔的玉盤。“皇上讓我和他做戲，我便成了他拿來遮掩的幌子?！?br/>
    火焰的紅光映著俊秀的臉，眉目間平和專注，秦奉撥弄著火堆，“鄧通，無論旁人怎么說你，你在我心里不變。”

    聞言，鄧通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神色變幻莫測。

    自相逢以來，秦奉在他面前規(guī)規(guī)矩矩，斂去不羈風(fēng)流。此刻，見鄧通緊緊地盯著自己看，內(nèi)心有些奇怪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慌亂。

    摸了摸臉，確定自己臉上沒有沾上什么東西后目光坦蕩，面帶微笑，“你生的這般好看，總是這么盯著我，若我是個姑娘就該招架不住了?！?br/>
    聞言，鄧通低眉，往墻角挪了挪。

    分明是寒玉冰山的臉，這低眉斂目的模樣，卻如同犯了錯罰墻角的稚子，這種反差令人忍俊不禁。秦奉忍住嘴角的笑，學(xué)著陸知衍平日里說話的語氣，“二哥還真是秀色可餐，美不自知?！?br/>
    言語間一雙狐貍眼，眉目流轉(zhuǎn)，顧盼間是恰到好處的風(fēng)流多情。

    似乎是從未見過這樣的秦奉，他呆住了定定的看著微笑的人。

    得逞后，秦奉又是低低的笑，“怎么，嚇著了？”

    “沒有。”鄧通悶悶道，旋即閉上眼睛假寐。

    片刻后，秦奉感覺眼皮有些沉，疏攏了秸稈往上一靠也睡了。

    火光照亮了四周，飛起的煙塵細微可見，從屋外的冰天雪地看去是一處祥和的靜謐。

    過了一個時辰鄧通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卸下了忍耐，雙眼緊閉，眉頭緊鎖，嘴唇不停的顫動，看起來尤為不適。

    秦奉半跪在他旁邊伸出手，用手背觸碰他的額頭，還好，沒有發(fā)熱。

    猶豫片刻，捧著他冰冷的雙手，往他手上哈熱氣。又把外衣脫下罩在他身上，緊緊的貼著身下的人，試圖去減少身上的寒意。

    鄧通在夢中隱隱約約感覺到身邊的溫度，就不自覺的往邊上靠，身旁的人無奈翻了個身把他抱住。

    許是稍稍有所緩解，他松下牙關(guān)一聲悶哼從他齒間跑了出去。

    無意間撞進了有心人的耳朵，如同石子擲出了漣漪。

    半夜醒來鄧通一睜眼，就瞧見秦奉緊緊的抱著自己，身上還蓋了他的外衣，他輕輕地抬起手，猶豫一會又放了下去。

    快馬加鞭騎行了二十天后兩人終于到了城陽首都，莒縣。

    黑云壓城，天色昏暗。

    城陽王府，劉章一襲黑色縷金百蝶祥瑞長袍，頭發(fā)被絲帶束起馬尾斜著蓬散在左肩，擋住了繡在肩上瑞獸的半個身子，散漫卻貴氣，威嚴(yán)俊逸的眉目間透著一股纏綿的病氣。

    他似是晾了人許久才出來，盡管掩飾了面上的疲憊，還是能讓人從他略微凹陷的眼窩，看出憔悴和心不在焉。

    劉章居高臨下看著座下的人，“鄧大人千里迢迢來我城陽所為何事？”“莫非是皇上讓你來的？”

    “城王殿下，失禮，是我不請自來?！编囃ㄗ饕镜?。

    “有一件事我想請殿下幫忙?！薄拔蚁胝{(diào)查泠東客棧我被刺客刺殺一事，前些日子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可到城陽卻斷了線索?！彼裆?，如霜如雪。

    “殿下是城陽王，所以我想請殿下幫忙?！彪m是請求，語氣卻未見求人的意味。

    劉章不滿，“你就認(rèn)定我會幫你”

    他淡淡道：“殿下若不幫我，我查起來就會困難許多，但還是得查的。”

    “哦，這般有魄力？”劉章挑眉眼里倏然閃過一絲殺意。

    秦奉不動聲色地坐在他旁桌，察覺到那抹殺意后登時眉頭輕蹙。

    劉章狀似不經(jīng)意地提起，語氣冷淡，“我去京城時聽了不少關(guān)于大人的閑言碎語，那些百姓皆說你是皇上的嬖臣，奴顏媚骨，不學(xué)無術(shù)只會使些鬼蜮伎倆，曲意逢迎，以身侍君?！?br/>
    秦奉道：“王爺，人言可畏?！?br/>
    “你說，我若幫了你，那些朝臣和百姓會怎么看我?！眲⒄聦η胤畹脑捴萌糌杪?，他忽然出手捏住鄧通的下巴，看著那張清冷俊雅的臉，似乎是想到了誰有一瞬間的失神，片刻后又忽然反應(yīng)過來什么一樣，目光忽然一冷。

    鄧通忍住了心底的厭惡，秦奉卻是按捺不住，舉起手掌一劈。

    掌風(fēng)厲厲，劉章余光一瞥，放開鄧通出手接招。

    兩人一瞬間就過了幾招，劉章神色懨懨，“罷了。”

    劉章停手，秦奉也沒有打下去的道理。

    劉章看了看秦奉，又看了看鄧通，目光在兩人間來回移動，忽然輕蔑道：“沒想到，鄧大人，魅力不淺啊?！?br/>
    “還能有護花使者?！?br/>
    話語間羞辱之意不甚明顯。

    “殿下不必和我置氣，以免失了身份?！编囃娌桓纳?。

    秦奉對劉章的嘲諷置若罔聞，“城陽王，可認(rèn)得呂常青?！?br/>
    “認(rèn)得又如何，不認(rèn)得又如何？”

    秦奉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就道：“呂常青和諸呂，雖有所瓜葛，卻不是呂氏的族人，并未參與謀反，只是柳全當(dāng)鋪的一個小小店主?！?br/>
    “幾個月前他離開柳全當(dāng)鋪后就杳無音訊，后來我得到消息，據(jù)說常青和城陽王有干系?！薄澳浅顷柾鯕⒘怂俊?br/>
    門外忽然狂風(fēng)大作，吹的樹枝嘩嘩作響，飛葉卷塵，廳里的蠟燭跟著滅了一片。始終漫不經(jīng)心的人聽到后面幾個字，臉色驟變。

    “我來之前，得了一封信，那是常青寫的，城陽王想知道，信上說了什么嗎？”秦奉從懷里掏出一封泛黃的信封，目光如炬。

    劉章透過窗外，看著那棵庭前的銀杏樹，沉默不語。

    庭前銀杏已有一千年的歲月，銀杏的底部分出了幾根粗壯的樹干，像傘一樣從土里展開，樹枝密密麻麻的的從樹干里生長出，古木參天，金黃色的葉子未全部脫落，還有些零零散散的掛著。

    風(fēng)一過就揚起樹下無數(shù)的落葉，如同金黃的蝴蝶起舞，翩若驚鴻宛若游龍。

    他忽然想起常青的笑容和舞劍的身姿。

    秦奉也不著急，靜靜觀察著劉章的面色，等著他回答。

    “常青還在時，只要我去京城我就會去尋他，我們時常在一起品茶下棋，比劍?！彼救坏乜粗胤睿耙彩俏覛⒘怂??！?br/>
    聞言，秦奉臉色變了變，拿出一封信，“這是常青給你的信。”

    視線落到那封信上，劉章愣了愣，茫然疑惑半響才目光沉沉，雙手接過，又猶豫片刻，終是打開信封，看著信上的內(nèi)容。

    信上寫道：劉章，吾常聽汝暢談大好江山。汝有壯志未酬，而吾心無掛礙。吾不過借爾成己，汝勿念勿傷。望汝得償所愿，無愧于心。

    劉章看完怔了半響，“好一個心無掛礙，勿念勿傷?！彼托?，眉頭緊鎖，眼里是化不開的陰郁，痛苦又深沉。

    見他這副樣子，秦奉忍不住怒火中燒，疾言厲色，“你告訴我，常青到底怎么了？”

    “他死了，被我親手殺死的?！?br/>
    “可平叛當(dāng)日，他沒死，你把他藏起來了，不是嗎？”

    “那又如何，他最后還不是死了！”劉章沖冠眥裂，身前的方木桌應(yīng)聲裂成兩半。

    說完，也不再看兩人，失魂落魄的離開，徒留秦奉在原地發(fā)愣。

    “秦奉。”鄧通念著他的名字，帶著溫柔的安撫。

    “我知道的，可未親眼所見，······如今他是沒了。”秦奉喃喃道。“我們回去吧。”

    兩人未在王府住下，而是在一家離的近的客棧安頓。

    浴池水汽氤氳，秦奉露出半個身子，膚色白皙，如瀑的黑發(fā)刻意掩住了纖瘦的身形。

    鄧通的后背光潔白皙，烏黑的頭發(fā)散開，他忽然轉(zhuǎn)過身來面對著秦奉，兩截漂亮的鎖骨格外顯眼，雖精瘦卻是肌肉緊實，孔武有力。

    “你好些了嗎？”

    秦奉笑了笑，“我沒事，生離死別再正常不過了?！薄拔液么跏莻€奔走了世間各地的人，也算是見了大千世界，該明白常青所說的虛妄?！?br/>
    鄧通看著他，眼神似乎帶著微微的不贊同。

    ——

    偌大的城陽王府零零散散掛著燈籠，圍著檐墻投下一道紅光，唯獨有密室的南院漆黑一片。

    劉章躺在密室中的冰玉棺，寒氣竄入四肢百骸，血液都要凝住。他感覺很冷很冷，席卷全身的冷意讓他不住地蜷縮著身體。

    顯然，他在用身體上的痛苦，去消解些許內(nèi)心的痛苦。

    過往如潮水般席卷著心灘，帶來一波又一波的沉痛，逝去的東西愈是美好，疼痛就愈是持久且深刻。

    “先生，我來了?！币粋€英姿勃勃的男子，高高的發(fā)髻套入銀冠，面上神采奕奕，他腳步輕盈的走來，掀開身前青長的柳條看著坐在樹下的男子，“明日我要去皇宮赴宴，可留在京城幾天。”

    “你來的巧，我近日新得了茶葉，我給你泡一杯。”那人的聲音溫柔婉轉(zhuǎn)。

    “這香味，一聞便知品質(zhì)上乘?！?br/>
    坐在方桌對面的人，笑而不語。

    “先生，陪我下一盤圍棋如何。”說完也不等人回答駕輕就熟的進了里屋拿起兩個小罐和棋盤。

    青柳輕揚，散落下倩影，兩人相對而坐，下著棋。一人白皙纖長的手執(zhí)棋即輕又雅，落棋不緊不慢，另一人稍稍有些遲疑。

    “先生，太后一向把我當(dāng)兒子撫養(yǎng)，但我父親是先皇的第一個兒子，因非婚生，就無嫡長子的名分，這也就算了如今太后專權(quán)，她把呂家的男子皆安排進朝堂為官，還把呂家的女子皆嫁給王侯將相。”

    “那上將軍呂祿的女兒就被太后硬是塞給我，當(dāng)了我的妻子，狼子野心，分明妄想借此控制我，遑論我是一點都不喜歡那個女人。”劉章語氣冰冷，卻帶著猶豫，似乎有所顧忌?！白蛉?，我擔(dān)任酒吏，借著酒令在宴席上殺了呂氏一人?！?br/>
    “酒令？”那人疑惑。劉章解釋道：“深耕溉種，立苗欲疏。”“非其種者，鋤而去之?！?br/>
    這明擺著是諷刺諸呂染指劉氏江山，應(yīng)當(dāng)鏟除了?！跋壬X得，我錯了嗎？”

    那人沉默了一瞬，不答反問：“你可知人君南面術(shù)？”

    “那是什么？”

    “帝王以坐北朝南為尊，所謂人君南面術(shù)，即為治國之道?！薄爸螄?，縱橫捭闔，是權(quán)謀術(shù)。”“權(quán)謀天然不受一切仁義道德、公平正義的約束；它無任何原則可言，唯一要遵從的原則是：未達目的，不擇手段?！?br/>
    “權(quán)謀的合理性取決于權(quán)謀的結(jié)果，即所謂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他的眼神瞬間暗了暗，“也就是說，贏了便是對，輸了就是錯?！?br/>
    “先生是如何得知？”

    “有個奇人在我當(dāng)鋪當(dāng)了這么一本書，看了之后我認(rèn)為它的價值不可估量。”“他指名要換一顆世間稀罕的夜明珠?！?br/>
    “先生，那本書真有那么厲害嗎？”

    那人微笑，“你若要，就拿去?！?br/>
    他搖了搖頭，把一條腿架起又橫在椅子上，百無聊賴道：“我倒是對帝王術(shù)不感興趣，只是我認(rèn)為兄長理應(yīng)坐上那個位置?！?br/>
    “兄長不僅是名副其實的皇長孫，還有勇有謀，卓爾不群?！?br/>
    “你就這般崇拜你兄長？”那人微笑不改?！凹热绱耍退徒o你兄長如何？”

    劉章望著眼前的人，一身白項銀細花紋底錦衣，大片的蓮花紋在白衣上若隱若現(xiàn)。一根白細絲束著一半以上的烏黑頭發(fā)，高高的遂在腦后，兩邊鬢角的碎發(fā)略微擋住了眉下黑色的眼瞳，明光照進眼里折射出來的是化不開的沉靜溫柔。

    他忽然嘆息，心道，這樣一個人誰看了不喜歡呢？

    過了些時日，劉章依言去一處小宅尋人。還未走近就在墻外遠遠聽到柔和悅耳的琴音，入了清雅別致的后院，果然在那棵柳樹下見著那抹俊雅的身影，“先生，你會撫琴？”

    “我閑來無事學(xué)的?！薄跋壬媸遣粌H學(xué)識淵博，還德才兼?zhèn)?。”他看著眼前的人佯裝不經(jīng)意，“倘若先生是女子，我定會娶先生為妻?！?br/>
    那人面色不改，依舊溫潤，“不可胡言?！?br/>
    茵茵草綠，翠鳥鳴啼，蟬聲四起，天色是萬里無云的湛藍。

    “先生，這江山如畫，地大物博，竟被那些鼠輩把持，實在是讓人氣憤?！薄皡萎a(chǎn)那狗賊竟慫恿太后削我封地，哥哥今日呈上的折子也被他駁回，現(xiàn)在的皇上根本就是一個無用的傀儡?！?br/>
    坐在對面的人似乎有些無奈，卻還是溫聲細語，“你謹(jǐn)慎些，不要以為太后真的不會拿你怎么樣?！?br/>
    劉章語氣帶了撒嬌之意，“我知道，我也就在這和你抱怨?！彼攘丝诓瑁跋壬?，你怕被我牽連嗎？”

    “你覺得我怕嗎？”

    “先生連帝王之術(shù)的書都敢讀，想必是不怕的。”

    雕刻的銅蓮花，鑄了一層細光，交相輝映，似折射不入淡然無物的眼瞳?！按笄澜绮贿^彈指之間，人又是何其渺小，生死也是剎那間?！薄耙粦n一喜皆心火，一榮一枯皆眼塵。”

    他定定的看著眼前超脫物外的人，“先生，我才疏學(xué)淺，不懂你說的這些，我只知道我要抓住我眼前的?！笨稍谙壬劾?，我也只是草芥么。

    “你不懂也罷，我或許也不是真的懂?！毖矍暗娜酥盘痤^來，微微一笑，似乎并未瞧見那近乎執(zhí)拗貪婪，又痛苦無措的眼神。

    他第一次覺得這個人的笑是那么殘酷。

    再后來，形勢突變，作為諸侯王他不能隨意離開封地。

    但他給常青寫了一封信。

    信上寫道：先生，我得知呂氏要謀反，過些時日我會來京城，我不想殺人的，可為了平亂還有應(yīng)該得的東西，我不得不殺人。

    你莫要怪我。

    你要記得這段時間遠離丞相府和皇宮，刀劍無眼，先生小心。

    他早知道常青和諸呂有瓜葛，雖不清楚其中關(guān)系，但他相信他。

    長安城暗中的爭斗一觸即發(fā)，那日的丞相府不安寧。

    可他沒想到常青會出現(xiàn)，看著他緩緩走過來時，他心急如焚，然而常青卻道：“侯爺，動手吧?！?br/>
    劉章當(dāng)時想問：常青你是在怪我嗎？

    可張了張嘴，終是沒有說出口。

    劉章心道：“對不起，你忍耐一會，我不會讓你死的?！?br/>
    劍鋒揮下后，劉章就立馬把士兵支開了，眼疾手快的接住即將墜地的呂常青，緊緊橫抱在懷里，卻不敢看他的臉，只兀自呢喃道：“先生，我不會讓你有事的?！?br/>
    劉章抱起人，趁著月黑風(fēng)高，去了大雁塔。

    門扉發(fā)出巨響，強行闖入后，終于忍不住去看懷中的人，看著他越來越白的臉色，心中前所未有的恐慌，一邊往里奔，一邊尋找著什么，直到瞥見一個身影，看都沒看清就道：“快，幫他的傷口止血?！?br/>
    塔中的人隨著聲音望過去，只見一個頭發(fā)凌亂的男子抱著滿身是血的人飛奔而來。

    面對突如其來的場景，這人卻面色冰冷沉寂，未有一絲波瀾。

    見狀，劉章?lián)渫ü蛟诘厣?，啞聲道：“我知道你是誰，薛凝······薛神醫(yī)只要救他，我什么都可以給你，我是朱虛侯劉章，可以滿足你所有的要求，我······?！?br/>
    劉章語無倫次，還想說什么卻剎住了口，他沒有時間再多費口舌，只道：“快?！?br/>
    薛凝沒看驚慌失措的劉章，而是看了一眼他懷中血淋淋的人，沒多作猶豫，利落動身，伸手捫了面無血色的人脖子的動脈搏動，姿態(tài)穩(wěn)健，又徒手把人的衣服扯開，定睛一看，言簡意賅，“有些深?！?br/>
    傷口在胸膛的右側(cè)，鮮血汩汩而出，看樣子避開了心臟，可胸膜腔被刺破，即便缺口不算大，也夠兇險。

    觀其胸膛起伏能聽到氣體從胸壁隨意進出肺臟的嘶嘶聲，如此心臟受波及搖擺不定，隨時可能殞命。

    “你先把他的傷口緊緊捏住，不要放手?！?br/>
    薛凝起身離開，卻沒告知劉章自己是取東西。

    跪著的劉章忙聽他的話去捏那血淋淋的傷處，余光卻瞥到他離開的身影，下意識的想要追出去將人拿下，想著就是威逼也要讓他治傷，可理智告訴劉章以他方才的舉動來看，他不會不管。

    雖如此，他還是依言捏住常青的傷口，眼前卻直直盯著拐角，目不轉(zhuǎn)睛又望眼欲穿，生怕薛凝會逃走，恨不得一個人變作兩個人，去把薛凝架過來。

    沒過一會，薛凝提著一個箱子出現(xiàn)在了劉章的視線。

    薛凝一點不知這短短的時間，劉章的異常煎熬，他幾步走到人眼前，嘭得一聲將箱子丟到地面，看也不看劉章，蹲下徒手捏住傷患的破口，不由分說道：“把箱子打開?！?br/>
    話音未落，一直候在一旁，異常緊繃的劉章，撲上去，手雖顫抖卻在一瞬間打開了嵌合極緊的箱子。

    薛凝聚精會神的觀察著眼下人的傷口，聽到咔嘰的響聲，頭也沒回，命令道：“我喚你拿什么你就拿什么?！?br/>
    刻意囑咐了一句，“你取物，萬不可觸碰包布內(nèi)面?！?br/>
    劉章當(dāng)然沒有異議，他恨不得把整箱東西都擺到薛凝眼前，但還是按照他的話去做。

    一會遞剪刀，一會遞鐵夾，一會遞長管······。大部分的器械都是劉章從未見過，一無所知的，但還是能在薛凝報出名字的下一瞬，憑借字意和形狀將響應(yīng)的東西遞過去。

    薛凝則惜字如金，并不打算和劉章解釋他是在什么，那些怪異的器械都是做什么用的。

    半響，只是道一句：“他的肺被刺破了?！毖援叄笾樉€縫著破開的血口。

    聞言，劉章神色劇變，想抓住薛凝衣襟，質(zhì)問他能不能治好，卻因見到他的鎮(zhèn)靜，和他手上異常熟練的動作忍住了，他不能沖動。

    薛凝處理傷口的動作極其敏捷迅速，如此嚴(yán)重的傷口，竟然沒半個時辰就縫好了。

    “把草藥遞給我?！?br/>
    話未落，草藥就出現(xiàn)在了薛凝眼前。

    接過草藥后，把黑乎乎散發(fā)這藥草奇異香氣的靡狀物往傷口上抹，涂完起身，自己從藥箱的暗層取出兩粒藥丸。

    “讓他服下?！?br/>
    眼看常青似乎沒什么大問題了，劉章沒來及感激薛凝，從薛凝手中取過藥丸，動作迅速的跟搶似的。

    對劉章種種出色舉動所透露出來的關(guān)切擔(dān)憂，和超乎尋常的情意，薛凝一點不受觸動，語氣毫無起伏，“你來的及時，倘若再晚一點，他就沒命了。”

    話間，劉章不知從哪里取了杯水，將藥丸喂給了懷中的人，雖是小心翼翼，動作卻極快。

    薛凝道：“但勿心存僥幸，他的肺膜已破，也流了不少的血，能不能活也得看他自己能不能挺過去?！?br/>
    “還有我救人，并非是要你的東西，只是看他順眼。”薛凝居高臨下的瞟了劉章一眼，眉目間是如冰刀的冷傲，說罷轉(zhuǎn)身離去。沒問來人為什么知道他的行蹤，也沒責(zé)怪他擅自闖入。

    劉章抱起常青，一言不發(fā)，愧疚和不安幾乎要將他湮滅，僅僅是一瞬間，他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是不是不該謀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