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竹的魂魄不知不覺從靈山回到人界，返回己身，睜眼卻看見自己在灶王廟里，那偷吃紅薯的少年在旁邊看著他，笑道：“你終于醒了，集市上我看見你發(fā)呆，幾乎癡傻，魂魄離體，到西天去了，就借了個板車，把你拖到這里來，我又不知道你家?！?br/>
    湘竹回神，謝道：“我睡著多久？”

    “一會兒啊，我剛扛你到地上，你就醒了，害得我白費功夫?！?br/>
    “你是誰？”

    “瞧你，分別才多久，就不認識哪！”少年顫笑道，現(xiàn)出小火龍的身相。

    “哦，小龍，別來無恙！你和集市上的禪師……”

    “串通好了，給他說法做托兒，故意吃什么紅薯又跌倒，讓他借我熱鬧法事，說說因緣。他本是金剛護法的金剛杵，因為想知道三生石的下落，就偷偷到凡間來，后來不是被護法又收回去了嘛。三生石，我也想知道在哪里，畢竟能看到前生后世……”

    正說著，兩道精光降落在灶王廟里，仿佛沒看到他倆，自顧自地說說笑笑。湘竹的魂魄自去靈山，靈性得到增長，能憑肉眼看見是兩神靈，一個戴著官帽，身穿朝服，黑臉短髯；另一個身披紅綢，胡須長垂，和悅慈善。湘竹推想，莫非是灶王神和月老來了。

    “小神恐怕有一件事要拜托月老?！敝灰娫钔跻笄诘貭恐吕系氖终f。

    “我這區(qū)區(qū)小仙，只管塵世間的姻緣，主掌婚姻之事，若是別事，我可無能為力。”月老含笑拈須道。

    “哎，我等雖為下品仙官，神位不高，但所管之事，在世間卻極為重要，豈不聞飲食、男女，人之大欲也。我今日所請，只因有一凡女每天燒火做飯時，都要向我拜求，愿得佳婿，終生為伴！你想我是灶君，只管灶火炊煙之事，管什么男女姻緣，每日聽來只覺得好笑，但感慨其心誠，就來替她求月老，以了此女心愿。”

    “呵呵，她不是不知道你不能替她做主，她是意有所屬，所以終日念叨，以致做飯時都心不在焉，尤其啊，我告訴你，這女子若是向灶王拜求，將來多是賢妻良母，若是向我拜求則難說……”

    兩位神仙說說笑笑，又化成兩道精光，從灶王廟里消失了，一瞬間無影無蹤。湘竹和小火龍嗔目結(jié)舌，笑嘆：“他們竟和俗人一樣，愛說閑話，不過太忙了，來不及等我們問話呢。”

    尤其湘竹又發(fā)癡道：“她，做飯？這數(shù)日來可奇怪哪，我每日出門去賣字畫，回到家中就有人做好飯菜等我，但人卻不見，看來遇到一位田螺姑娘呢，讓我欠下她的總要償還。”

    “難道說，灶君說的那女子，你認識？你迷佛經(jīng)，有人迷上你呢！一定是你小樣兒清俊，或是老實，招女子喜歡哪！這可是桃花運，是福不是禍。你要是不喜歡她，就趕她走，不要輕受恩惠……”

    “不，我不知道他們說誰，只是冥冥覺得好像和我有關(guān)，否則也不會讓我撞見，這是天機，豈可輕泄?！?br/>
    小火龍跟著湘竹回家去，家中屋上炊煙縷縷，那女子想是來過了，小火龍大叫道：“今日她又來呢，也許沒走，我們趕快去看看，如果是妖就捉??！”他跑到屋瓦上，抓住一大堆瓦頂上的樹葉往煙囪里塞，很快樹葉燃著，濃煙灌入，炊房里的人咳嗽不已，忙跑出去，碰到湘竹道：“公子，公子，又見到你了。我只是借用灶房，才順便為你準備一些，并無別意?！?br/>
    “沒事，我知道是你。所以，每日故意晚歸，免得撞上，姑娘反而介意。上次你哥哥來對我說了，我白受恩惠，一直惴惴不安，只好以銀兩報答?！彼吞统鲢y錢幾許，遞給采蓮，她哥哥就是那老仆人之后。

    小火龍化為少年，從屋瓦上跳下來，笑道：“人家才不要你以銀兩報答呢，人家就想住到這房子里來，有屋同享，有飯同吃，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呵呵，剛出寶山，來到俗世，就聽到這些酸詞兒，我真希望自己父母如此呢?！?br/>
    “我自己沒讀過多少書，所以很羨慕公子是個讀書人，知書明理，我，就是個村姑……哪敢多想什么！”她把臉撇過去，不知是掉淚，還是害羞。

    “真有意思，小蝶和她都喜歡你呢，沒想到你這書呆子也招桃花！”小火龍低聲在他耳邊笑道。

    “不是，她們來是試探我，是不是真心修行?！毕嬷癖恍』瘕埲⌒Φ糜悬c慌亂，想起靈山之游，如夢初醒。

    等采蓮走后，小火龍又火上澆油問道：“怎么，她比起小蝶如何？誰更溫柔？”

    “小蝶久在山野，更為純真。這女子，比起小蝶，大概更世故吧，剛才她一見到我，就知道我會問什么，顯然也料想到自己的唐突之舉，讓我如何驚訝?！?br/>
    “啊，凡女的心機，我卻看不出來。”

    “她不是心機，而是如同佛陀說法，懂得方便之道。我見此女，常覺得熟悉，像是家人一樣，她在我身邊如何來去，我都不覺得驚慌。但每見小蝶或者念及她，我卻常會惶惶若失，像是墮入夢里，又像是不知何時她就會來到我身邊或從我身邊消失，看見她笑，看見她哭，我都會心思茫然，翻來覆去想很多，只怕不知道她內(nèi)心中所想的是什么！”

    “一定是小蝶更美，你在仙子面前就犯傻呢。凡女相貌尋常，又對你有所仰慕，仿佛你在主，她在賓，所以你不慌神。”小火龍向來聰慧過人，一言即中。

    湘竹嘆氣道：“仙子和凡女，我都不敢留在身邊，若要修行，就要先安心?！?br/>
    “你就不娶妻呢？凡人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要孤老終身，或者干脆去做和尚？你父母雖亡，豈不還是希望你傳宗接代！”

    “小蝶，她讓我喜悅，也讓我難受，她讓我魂牽夢縈，也讓我恨不能斬斷，若在寶山，我只愿有她?？扇缃裨谒资?，我怕自己平常凡庸，家中寒磣，不能給她舒適安逸富麗的居所，連累她和我受苦。我擔心自己有美妻，會去追逐功名利祿，總不能讓她和我一樣吃粥喝風，今日不知明日怎么過啊?！?br/>
    “所以，你的心思竟是想娶村姑？”

    “若娶村姑能安心，我寧愿娶她，不圖女子美色，只愿淡泊清靜，安貧樂道，心不糾纏?！彼闹袊@息，自己要常住自家宅中，非娶昔日宗親不可，否則認祖歸宗只是妄說，過不了多久，官府果真要趕他走呢。他家門前已被貼了告示禁人居住，他才常白日出去賣字畫，假裝不見，如今憂迫，娶家譜上有的宗室之女或可解除。

    “嘻……”小火龍哂笑道：“凡人的心思，我真不能琢磨，什么人都有。也不知你到底喜歡小蝶是什么，是色還是緣，不過她是妖精，恐怕嫁給凡人，也不能習慣人間生活，諸多規(guī)矩和束縛，她不食人間煙火，不會是個端茶倒水，相夫教子之女，你要是覺得村姑更適合做妻子，那你就和她吧，莫非灶王與月老故意做媒，暗示你呢。”

    于是，不久后，柔絲附了磐石，風絮棲在花轎，鑼鼓唱起鸞鳳和鳴，洞房帳里塵埃落定。多事的灶王做良媒，心慈的月老牽紅線，想要良緣的閨女可出嫁，憧憬修道的佛子可安心。紅燭搖曳，照耀了紅塵橋上又一對恩愛夫妻，紅粉堆里又一個遺恨情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