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在外一切從簡，這驛舍的大廳實在容不得平rì一案一人的禮數(shù)，來往的過客三三兩兩的圍坐在一張案幾周圍。劉瑁放眼望去，這供吃喝的廳子里共有四四一十六張案幾，除了他們?nèi)送?，尚有兩張也坐有食客。一張案幾前是兩位妙齡少女，一看便知是主仆關(guān)系，那名婢女半蹲在一旁，幫她家小姐正布著酒菜，顯然她們也剛來不久。那端坐案前的千金小姐，頭戴一頂堪堪遮了面容的皂紗帷帽，身著一襲艾青sè曲裾深衣，衣裙裁剪適當(dāng)，襯得少女的身材凹凸有致，婀娜多姿，又不似尋常小姐的弱不禁風(fēng)，竟透出一股健康的美態(tài)來。雖是瞧不見容貌，但憑這衣著身材推斷，此女定是哪位富貴人家的千金小姐了，即便不是國sè天香，可也絕非尋常女子可比。

    二女的旁邊案幾上圍坐著四名全身黑sè衣褲的漢子，年紀(jì)怕都在三十上下，正是身強(qiáng)力壯之時。此刻四人的案上擺放著諸多吃食，卻無一人動箸，再看他們表情，似乎還有些不自在，甚是尷尬。正當(dāng)此時，臨案的那位小姐似乎朝他們這邊輕聲說了句什么，那四個漢子才轉(zhuǎn)憂為喜，齊聲稱“諾”，狼吞虎咽的大口吃喝起來。如此看來，這些漢子竟是那小姐的護(hù)衛(wèi)，想來也是，近年禍?zhǔn)逻B連，多地民戶流離失所，聚眾搶劫者不在少數(shù)，兩名弱質(zhì)女流在外游玩，必須護(hù)衛(wèi)相陪才能放得心下。

    那收了十枚賞錢的仆僮漸漸走遠(yuǎn)，劉瑁也收了目光，壓低聲音向身旁的祝龜問道：“公道，適才那廝說起太平道之事，正是吾等探查之際，何故攔下我的話頭，就此按住不提了呢？”顯然是可惡那仆僮借機(jī)索要錢財?shù)某髴B(tài)，劉瑁說到‘那廝’，話音里都透著濃濃的鄙夷。

    祝龜在外游歷多年，這世間的俗人俗事看得比劉瑁通透，聽他對那仆僮咬牙切齒也不做聲，只是淡淡一笑，反而沖著坐在劉瑁對面的吳班說道：“吳二郎方才喝退那廝，必是參透了其中的緣故。”

    “??？哈哈！”吳班正自斟自飲著案上的茶水，聽得祝龜來問，才尷尬的說道：“我見公道攔住三郎，想來內(nèi)中必有蹊蹺，是故喝退了那廝，讓你們好說話。至于其中奧妙，又豈是我這大老粗能看破的。”

    “這樣啊。”祝龜點了點頭，這才扭頭對劉瑁輕聲說道：“那仆僮伶牙俐齒，甚是jīng靈，依我看，他的來歷恐怕不是孟津驛舍的小廝這般簡單?！?br/>
    劉瑁、吳班二人一聽，也覺得有道理，這驛舍為求方便，都是雇傭當(dāng)?shù)厝说绒r(nóng)閑時來幫忙照應(yīng)。而尋常農(nóng)戶，若非讀圣賢書的士子，只顧地里刨食，做工掙錢，哪還有閑心去管旁的十五，即便有心，怕是也沒那個膽子說三道四吧。

    祝龜見二人被自己說動，又接著道：“是故，這仆僮無非兩種可能。一是生xìng便不安生，愛鉆些旁門左道，就喜說三道四向過路客商討要些錢財。若是這樣，倒也無妨。怕就怕他就是這太平道中的探子，借此南來北往的要地試探往來的官吏客商，若是聽得來人對那妖道心存不滿，便即刻通知太平教徒，監(jiān)視其動向。吾近年來皆在這河南府游歷，卻聽得多起朝廷官吏于道中被殺的事件，如此看來，這些官吏恐怕都是著了邪教的黑手了。”

    聽完祝龜?shù)囊幌?，劉瑁深表贊同，不由想起太尉楊賜所說的話來，之前所派那一些調(diào)查太平道的官員皆是遭遇不測，也許就是這個緣故。派遣在職的官吏需要皇帝的許可，而皇帝的旨意需要禁中的宦官傳到宮外，這樣一來，所遣官吏的信息便皆由宦官通報給了太平道賊子。再之后，各地潛伏的太平道密探便將這些官員的言行上報，言語間對太平道很感興趣或是口出不敬的就被暗殺了，也難怪堂堂的帝師三老只能將如此大事交付一些尚未加冠的少年來辦了。

    “只怕真是如此！世情這般險惡，多虧公道心思縝密?！眲㈣２敛聊X門上的冷汗，不禁有些后怕了，若當(dāng)時問得多了，引起那廝懷疑，此次的任務(wù)估計也就無法完成了。

    祝龜聞言，不以為意的擺擺手道：“我不過是看多了兇險，疑心重些罷了?！?br/>
    “那廝口中所說的‘神上使’，公道可有耳聞？”吳班聽得一愣一愣的，突然想起那仆僮所言，便開口問道。這一番事后，吳班是真服了祝龜，大有唯其馬首是瞻的意思。

    “這個似乎聽說過，但不甚了解，之前也未曾特別關(guān)注過太平道中之人?！弊｝斦f罷，便鎖起眉頭，冥思苦想起來。

    這劉瑁與吳班二人，皆乃官宦子弟，早年憑著一身膽氣，在雒陽城中也算是闖出了些名堂，便覺得天下豪杰也不過如此。之后見祝龜少年老成，忠義可信，也沒做他想，只是相交甚篤?？梢怀隽琐藐柍?，兩人全失了在城中的威風(fēng)凜凜，就像是變成三歲小童一般，萬事不懂。正當(dāng)此時，卻見祝龜老練如此，如溺水的孩子找到了依靠般，抱住便不放手了，凡事也不多想，全指望著祝龜來出主意。

    見一行的兩位同伴皆是一臉期盼的看著自己，眼中尚有些崇拜的意味，祝龜啞然失笑，尷尬道：“二郎、三郎這是怎么了？這般看著在下?！?br/>
    “這不是指著你出主意了嘛。”吳班眨著眼睛，擺出一副理所當(dāng)然的神情說道。

    “好你個吳二郎，怎的這般賴皮？”祝龜無可奈何的望著同樣表情的劉瑁，苦笑的說道：“好主意自然是大家一塊想的，指望我一個人怎么成？”

    “嘿嘿，這倒是?！痹S是有些不好意思，劉瑁賠著笑說了一句，便把玩著他那碗茶湯去了。這茶湯微微一蕩，便是層層水紋，還真是怪好看的。

    吳班仍是那般可惡的表情看著自己，劉瑁又?jǐn)[出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姿態(tài)，祝龜無奈的用手撐住微微發(fā)脹的腦袋，心中默念交友不慎。

    三人誰也不再開口，陷入了一片沉默。好在不多久，三名仆僮便端著吃食酒水過來，一一布在案幾上。劉瑁等人一看，便見案上已全是熱氣騰騰的酒食，三人面前各是兩個小盤，一盤是撒了椒鹽的胡飯，另一盤是切的極細(xì)的河鮮魚膾，案幾正中是一大盤香嫩流油的炙肥牛，案幾四處還放置著四碟調(diào)味醬汁，以供胡飯、魚膾蘸食。幾名仆僮擺上食物，又為三人倒上雒陽城中酤來的名酒——上林釀，道一聲“客官慢用”，才逐一退了下去。

    許是先前說起太平道秘辛的那仆僮被吳班嚇得慘了，竟沒來上酒菜，所來的幾個仆僮也是規(guī)規(guī)矩矩，畢恭畢敬，不敢絲毫造次。見這些仆僮都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樣子，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一般，劉瑁三人又非恃強(qiáng)凌弱之人，不禁心生不忍，只是搖頭苦笑。

    “若不是身上帶著金餅，還真不敢充有錢人，這么爽快的點酒菜來吃?！蹦切┢唾咨宰叩眠h(yuǎn)了，吳班便忍不住說道。奔波了半rì，又見這一桌的吃食，不免食指大動，嘗了一箸魚膾后，一臉滿足的夸道：“沒曾想這驛舍小店，竟有如此手藝?！?br/>
    劉瑁與祝龜見吳班吃的暢快，皆是被勾起了饞蟲，彼此示意后，也是竹箸翻飛，大快朵頤起來。席間推杯換盞，把臂言歡，交口稱贊，好不痛快。

    一頓晚餐愣是吃了大半個時辰，期間又加了幾盤素菜，待他們吃完，偌大的廳中已只剩得他們一桌人了。酒足飯飽后，劉瑁換仆僮過來付帳，整整二百錢。三人對視一眼，皆是滿臉訕笑，倒不是他們出不起錢，那一個便值萬錢的金餅還好好的在他們包囊里呢；也不是嫌貴，他們很清楚，那一小壺“上林釀”便是價值百錢。只不過奉了朝中大臣的指令出京辦事，這第一頓飯便是胡吃海喝，糟蹋了一戶尋常農(nóng)家半月的衣食開銷，三位少年臉皮稍薄，有些不好意思罷了。但吃都吃了，多說無益，三人也就都不做聲，隨著一旁伺候的仆僮進(jìn)了東廂的客房。

    孟津渡還真是國朝上下數(shù)得著名號的要地，光是這驛舍的客房便有整整四十間，分為甲字房一間，乙字房三間，丙字房九間，丁字房二十七間。按往常律令，甲字房只供藩王諸侯，乙字房供二千石以上官員，丙字房供二千石以下官員，丁字房供佐吏驛卒?？扇缃耋A舍平rì里皆向布衣百姓服務(wù)，便也沒了這么多講究，明碼標(biāo)價罷了。甲字房不開放，乙字房一晝夜三百錢，丙字房一百錢，丁字房三十錢。這價格雖說也不便宜，但也說得過去，驛舍是朝廷設(shè)立，尋常歹人避之不及，安全自然沒有問題。有個歇腳的地方，總好過露宿街頭、野外。

    除祝龜外，劉瑁吳班二人均是初次闖蕩江湖，歷練不足，且有些事宜尚未商量，遂決定訂了一間丙字房，三人將就一晚。問清了明rì的渡船，劉瑁幾人便入了這丙字七號房。房內(nèi)布置簡單，也算得上干凈整潔，三人不過十幾歲的男子，又有些乏了，自然沒那么多講究。鎖上房門商量了一下之后兩rì的行程，便和衣而眠，擠在臥榻上休息了，也虧得這床榻寬大，堪堪容得下這三人。片刻后，房中便響起了吳班的陣陣鼾聲，甚是響亮。

    劉瑁雖是有些困意，但耳畔的鼾聲實在惱人，兼之這幾rì經(jīng)歷了實在太多，心思存了些興奮，數(shù)年未換過床榻的他竟是不能安歇。輾轉(zhuǎn)了不知多少次，終于堪堪要入眠時，竟聽得屋外似乎響起了一陣疾行的腳步聲，接著便是傳來一聲大喝，隨即慘呼連連不絕于耳。

    “醒來！”正當(dāng)劉瑁迷迷糊糊感覺有些不對勁的時候，身旁的祝龜已是跳將起來，低聲喝道，也不披上外衣，抽出佩劍便守到了門邊。

    劉瑁、吳班皆是習(xí)武之人，不甚貪睡，聽得耳畔低喝，哪里還不知道已身處險境？隨即都是取下刀劍，行至祝龜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