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之戰(zhàn),聯(lián)軍大敗。消息傳到鎬京,把衛(wèi)老頭兒那個氣哦,急得亂砸東西胡罵人,從來沒有這么失了風度。都快八十歲的人了,還氣血攻心昏了過去。
按照史書記載,衛(wèi)侯的壽限大概還沒到。所以他鬼門關上轉了一圈后,又晃晃悠悠地還了陽。
衛(wèi)司馬回來時,老頭兒還在床上靜養(yǎng),只好和幾個關鍵大臣到病榻前述職。他出身于世代將兵的武官世家,生性耿直,自然有“重諾”的貴族習氣。所以在一五一十交代打仗過程之后,他除了誠懇請罪,仍不忘替掘突勸和。
衛(wèi)侯閉著眼睛,懶得搭理這個廢柴。
所謂同行是冤家,旁邊“圣六師”的司馬首先發(fā)難,嚴厲批評道:“鄭伯這等假惺惺的做派,司馬大人看不出來嗎?”
“臣也曾這么看待鄭伯。然而與我當面交談之時,他言辭有理有據有節(jié),態(tài)度甚是誠懇,絕非惺惺作態(tài)!”
“您這是被打怕了吧?竟然夸起敵人來了?!?br/>
“你……”衛(wèi)司馬遭人羞辱,還跟他當初擠兌宋司馬一個套路,真是報應不爽。
“你們不要在鄭伯人品這種無謂的事情上糾結了,咱們下一步的對策才是重點。”衛(wèi)內宰見衛(wèi)侯依然不愿說話,便趕緊出來滅火,“依臣之見,如今鄭國發(fā)難、晉國跟風,背后定有更大的陰謀。他們現在攻打千里之外的衛(wèi)國可謂易如反掌。就算鄭伯、晉侯都無此意,如果兩位昔日的盟友同時與君上反目,西方之周、秦和東方之齊、魯這些暫時被壓服的國家也必然反彈。到時候,‘圣周召’的權威只怕會土崩瓦解。所以,議和對我們來說并非下策。”
“內宰所言差異。正是因為情勢緊迫,所以我們才需要迅速制服鄭、晉,以穩(wěn)住局面!”圣司馬急于表現,主動要求出擊,“圣六師集天下精銳而成,戰(zhàn)力超過任何諸侯的軍隊。臣愿領兵出關,先鄭后晉,解衛(wèi)國之危!”
“我們在西,衛(wèi)國在東,鄭、晉兩國夾在中間?,F在出兵,必然遭他們半路伏擊。這仗不是圣司馬想打就能贏的!”
“這和也不是內宰想議就能和的!我方現在兵敗如山倒,拿什么作為談判的籌碼?”圣司馬依然不服氣,“鄭伯以一國對抗諸侯聯(lián)軍,雖然僥幸獲勝,必也筋疲力盡。所以,他此番虛情假意乃是緩兵之計,拖延時間后會加倍反攻倒算,不滅我衛(wèi)國誓不罷休。依臣看,鄭伯議和之心肯定不誠……”
“咳~咳~咳~”突然,一直在床上挺尸的老頭兒還了魂,在眾侍從七手八腳地攙扶下,勉強坐了起來。他抿了一口溫水,努力潤了潤干枯的喉嚨,幽幽地說:“鄭伯議和的心肯定是誠的?!?br/>
衛(wèi)侯的年齡放在現代不算啥,擱古代卻是“人瑞”級別的存在。他執(zhí)掌衛(wèi)國半個多世紀,歲數比面前所有的大臣都老,因此威信極高。因此,他一發(fā)話,內宰、司馬之徒都不再爭辯,只敢老老實實跪下來洗耳恭聽。
“你們還記得寡人這個‘圣周召’怎么來的嗎?”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應聲。
“不要忘了,‘圣周召’的制度可是鄭伯一手設計出來的。當初要不是寡人橫刀奪愛,他早就坐上了這個自己夢寐以求的位置。所以,他的志向根本不在攻打衛(wèi)國,而在奪回周召之位?!?br/>
“他野心如此之大,那君上更應該盡早滅了他以絕后患。”
“正如圣司馬所言,此人絕非池中之物。他雖然忍痛將寡人捧上周召之位,卻一直在積蓄力量,一旦獲得機會必然大動干戈,不達最終目的決不會收手。這也正是寡人一再以逼婚挑事,直至和他兵戎相見的原因。其背后的目的,就是為了趁鄭國羽翼未豐,將其徹底打殘?!?br/>
“既然如此,那咱們就出兵吧!”圣司馬似乎又看到了立功的機會,兩眼炯炯有神。
衛(wèi)侯搖搖頭,否定了他的意見。
圣司馬疑惑不解,想不明白其中的緣由。只見君上斜眼瞥了一旁的衛(wèi)司馬,用恨恨地口氣說道:“現在不宜出兵,還不是因為京郊之戰(zhàn)輸的太慘!”
衛(wèi)司馬縮了縮脖子,身姿跪得更低了。
衛(wèi)老頭兒火氣一上來,胸口又開始難受。為了這條老命,他只好拼命壓制心頭的怒氣,嚴肅地說道:“剛才內宰已經分析了出兵的危險。如今衛(wèi)師已垮,圣六師要是再出點問題,寡人手里可就一點資本都沒有了?!?br/>
“既然君上認為目前的優(yōu)勢都在鄭伯手里,那為什么還認為他會誠心議和呢?”
一陣咳嗽聲后,衛(wèi)侯又抿了一口水。他緩了緩氣息,慢慢說道:“你呀,就知道打仗,悟性太低。原因寡人剛才已經說了,就是鄭伯把周召看得比什么都重。”
圣司馬滿臉茫然,一副朽木不可雕的笨樣兒。
衛(wèi)內宰見君上懶得解釋,便忍不住插嘴:“如果衛(wèi)國垮了,周召制度也就跟著垮了。所以鄭伯為了保住他的心血,必然不敢把我們逼得太緊,議和也在情理之中。”
“哪有你說的那么玄乎?”圣司馬見內宰想教育他,自然十分不爽,“他想當圣周召,打贏對手就行了。怕這怕那的人還有什么本事號令天下?”
“如果這事兒單靠打仗就行,那君上當初還費盡心力復廟、立軍、鑄鼎干嘛?單憑勤王軍功的話,最多只能在天子手下當個權傾朝野的卿士罷了。你不要忘了,圣周召不是天子的臣下,而是與天子平起平坐的。所以,建立周召制度的機會可不是說有就有的?!?br/>
衛(wèi)內宰為了表現自己的高明,越說越來勁,“要不是三年前犬戎攻破都城,導致王室分裂、群雄競相勤王,這種僅次于改朝換代的時機絕不會出現。過了這個當口,各路諸侯不可能容忍這種制度再出現。”
“這都是你的意淫!”圣司馬依然不服,“無論任何時候,只要有足夠實力就能建立想要的制度!”
“這絕不是空口判斷!遠的不說,你想想七十年前國人暴動,周厲王出逃,那是多大的動亂。周公、召公代替天子共和行政十四年,地位高得不能再高了,最后不還是得乖乖把權力還回來。為什么?就是因為當時天子的繼承沒有亂,國都鎬京也還在王室手里,所以周公、召公只敢‘暫時托管一下?!?br/>
衛(wèi)內宰見圣司馬默不作聲,得意洋洋地繼續(xù)“科普”道:“對比之下,這一次的動亂中,不但國都淪陷導致王室力量大衰,而且王位傳承出現了紛爭,才使得君上有機會達到與天子共享四海八荒的高度。此次機會實屬百年難遇,因此一旦衛(wèi)、鄭相爭導致辛辛苦苦建立的周召制度失去信譽,那將會陷入徹底的雙輸局面?!?br/>
“照你這么說,咱們捏著周召制度的生死存亡,鄭伯豈不是永遠也不敢拿我們怎么樣了?”
衛(wèi)侯見圣司馬就像只煮熟的鴨子——還是嘴硬,真是恨鐵不成鋼,只好又出來教訓道:“你以為鄭伯的智慧跟你一樣淺薄嗎?別看此人年紀輕輕,卻十分地聰明。兩三年前他也許有些稚嫩,寡人在周召之爭中還能壓制。如今看他在擊破聯(lián)軍的過程中縱橫捭闔,怕是已經成長為十分難纏的對手?!?br/>
老頭兒盯著香爐中裊裊升起的紫煙,用一種怨婦般的口氣幽幽嘆道:“鄭伯怕是早已有了破局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