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終于到了，早在幾天前，他就跟蘇冰提出要回老家一趟。一般法定節(jié)假日的時候，醫(yī)院恰恰是最忙的時候，但蘇冰還是答應(yīng)了袁野的請求，甚至于還不著邊際的詢問了一下袁野家中的一些情況。

    對于自己家里的事情，袁野不想多說，只是說姐姐身體不好，回去看看。

    袁野的老家在距離寧城大約七百公里的一個小縣城的郊區(qū)。

    先是坐了七個小時的火車，然后又坐了兩個小時的汽車，快要天黑的時候，袁野終于踏上了通往自己家的那條熟悉的小道。

    看著熟悉的家鄉(xiāng)，袁野的心情忽然興奮了起來，他開始一路奔跑著，那些不是很高的樓房慢慢后退，過了大約幾分鐘之后，那些樓房漸漸的變矮了，原先的五六層高的樓房變成了兩三層甚至平房，再跑一會兒，便是一些廢棄的廠房和一些低矮的房子，這里便是袁野的家了。

    遠(yuǎn)遠(yuǎn)的看到那個在廢品收購站后邊的兩層破舊的房子，袁野停了下來。

    只是，袁野的好心情并沒有持續(xù)下去，因?yàn)殡[隱的，袁野便聽到自己家里傳來陣陣的喊叫聲。雖然半年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了，但是對此，他并不覺得奇怪。因?yàn)樵坝袀€身患精神病的姐姐，她叫袁開心，雖然名字很美好，但事實(shí)上，她是個苦命的孩子，她的病隔三差五的就會發(fā)作一次，每次發(fā)作的時候，她都會把家里搞的雞犬不寧，有時候她會抱著一個枕頭喊著“寶寶，弟弟！”有時候，她又會拿著剪刀或者是水果刀到處亂揮舞，嘴里喊著：“壞人，你是壞人！我要?dú)⑺滥?！?br/>
    袁野加快了腳步往家里趕去，推開門，他就看到姐姐袁開心又拿著一把鋒利的水果刀到處亂砍，墻上糊的那本已經(jīng)破爛不堪的報(bào)紙此刻也被她用水果刀劃的零零散散的掛在墻上。

    “姐，把刀給我，我是袁野，我不是壞人，把刀給我，聽話……”袁野輕輕的說著，慢慢的走上前去。

    很意外的是，袁開心看到門口的袁野，竟然真的將水果刀遞給了他，“你是袁野？對對對，他們要?dú)⒛悖∵^來，來姐姐這里，姐姐保護(hù)你?！痹_心一下子扔掉了手上的剪刀，將接近一米八的袁野拉過來用力的抱住。

    袁野沒有講話，一直就保持著這個姿勢讓姐姐抱著，他知道，姐姐每次發(fā)病都要緊緊的抱著自己，似乎要把自己緊緊地保護(hù)到她的羽翼之下。

    果然，過了幾分鐘，袁開心慢慢的平靜了下來。

    “姐，我餓了，家里有東西吃嗎？”見姐姐平靜了，袁野像個孩子一般的說著。

    “好！你想吃什么？姐姐這就去給你做！”袁開心很快的跑進(jìn)了廚房，像個正常的女孩子一樣開始忙碌著。好像之前的一幕壓根沒有發(fā)生過一樣。

    袁野轉(zhuǎn)過身，袁忠正在一邊喝著悶酒，大半年沒回家了，袁忠看到他竟然一句話也沒有，不過這一切，袁野倒也習(xí)慣了。

    “爸，我回來了！”袁野在養(yǎng)父的對面坐下來。

    “嗯?！痹乙琅f喝著酒。

    “為什么不帶她去醫(yī)院？”袁野問著這個已經(jīng)問了不下幾十次的問題。

    “醫(yī)院有什么用？吃了藥還不是老樣子，再說了，家里的錢都讓你讀書花了，哪來的那么多錢去看病抓藥??？”袁忠一邊說著，把瓶子里最后的幾滴酒倒進(jìn)了嘴巴里，桌子上只有一小碟的花生米，但他卻已經(jīng)喝了整整一瓶白酒了。

    袁野知道跟他說了也是白費(fèi)口舌，就住了聲。他四下里看了看，房間里除了在喝悶酒的袁忠之外就沒別人了。

    “笑笑呢？”袁野皺著眉頭問道。

    “放學(xué)之后說是去同學(xué)家去玩了。”袁忠說著，將酒瓶放回桌子后面。

    “笑笑馬上就要上中學(xué)了，也不能天天由著她玩兒??！”袁野低聲說著，也在一邊坐了下來。

    笑笑是他的妹妹，也是袁忠的唯一的親生女兒，今年十二歲，馬上就要升初中了，但是袁忠對這丫頭嬌慣的很，從不刻意要求她什么。所以隨著一天天長大，這丫頭也開始朝著野丫頭的方向發(fā)展了。

    “這個家是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有本事自己單過去？別讓我來養(yǎng)活，我一個人養(yǎng)活你們?nèi)齻€，我容易嗎？”袁野不說話還好，他一開口，袁忠似乎氣就不打一處來。袁野也沒理會他，反正十幾年這么過來，他也習(xí)慣了。

    不一會兒，袁開心就燒好了晚餐，很簡單的兩菜一湯，雖然不是很豐盛，但是看起來很可口，飯菜端上桌之后，笑笑也回來了，不過迅速的扒拉完一碗米飯之后，她又跑的沒影了。

    袁忠雖然之前已經(jīng)喝了一瓶白酒，但菜擺上來的時候，他還是又從桌旁拿過了一瓶白酒，順手拿了兩個杯子。

    他先是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又倒了一杯推到袁野面前。

    袁野沒什么胃口，事實(shí)上，他在期待著袁忠開口。袁野有種強(qiáng)烈的預(yù)感，養(yǎng)父又在醞釀著一場大事件。因?yàn)椋L這么大以來，袁忠只讓袁野喝過兩次酒，一次是他考上大學(xué)的時候。那時候，袁忠很開心，讓他陪著喝了一杯。另一次似乎比較久遠(yuǎn)了，似乎是在笑笑剛被帶回家的時候，他說自己高興，也讓袁野喝了一杯。這次是第三次，而這次，究竟有什么大事件呢？

    難不成？他又要離家出走？袁野心里嘀咕著。

    袁忠離家出走這樣的事情在袁野還沒上大學(xué)之前就發(fā)生過幾次，不過都是短暫的離家，有時候是一兩個月，有時候是半年，最長的是一年多。那些袁忠不在的日子，袁野并不覺得難熬。相反的，養(yǎng)父不在的日子里，他學(xué)會了自己洗衣做飯照顧姐姐和妹妹。

    這些對袁野來說都是寶貴的財(cái)富。

    “來！小子，干一個！”袁忠拿起酒杯，跟袁野的杯子碰了一下，然后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袁野有些迷惑，但又不知道該如何問起，也只好端起酒杯喝了下去。雖然很少喝酒，但是袁野卻一點(diǎn)也不抗拒酒精的味道，袁忠喝的雖然不是什么好酒，但都是高度酒。一杯下去，袁野卻一點(diǎn)兒反應(yīng)也沒有。

    看著袁野喝光了一整杯的白酒之后，袁忠開口了：“小子，我等這天等了很久了，看來你真是長大成人了，只是我也老了，我怕是也養(yǎng)不了你了，這樣吧，咱們現(xiàn)在就把家給分了吧？”

    “分家？”袁野愣住了。

    關(guān)于這次回家，他想過很多次可能性，但是唯獨(dú)沒有想到袁忠會提這個。

    捫心自問，他覺得袁忠雖然脾氣古怪了些，對他嚴(yán)厲了些之外，總體上對自己還是不錯的。小的時候，雖然日子過的緊巴，但他還是會隔三差五的給袁野買些牛肉之類的高蛋白的食物。而且這些是只有他獨(dú)享的專利，姐姐妹妹都沒有的。父子兩人話語雖然少，但是相處的也算是融洽，所以，袁野想不出任何袁忠忽然撒手不管的原因所在。

    “爸，我已經(jīng)開始上班了，有工資了，每個月三千，以后還會漲，你放心，我會盡量養(yǎng)活一家人，你也不用那么辛苦了！”袁野握著酒杯，不得不說，袁忠的那番話深深的觸動了他，盡管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撿來的孩子，但是，這么多年以來，他早就把袁忠當(dāng)成了親生父親，而姐姐妹妹也當(dāng)成了自己最親近的人。這個時候，忽然聽到“分家”這個詞語，他的心里忽然感覺一陣莫名的難過。

    “那正好，既然你能養(yǎng)活自己了，我也解脫了。養(yǎng)你二十幾年，我也算是仁至義盡了，都說養(yǎng)兒為防老，我也不指望你盡孝了，但我好歹養(yǎng)了你這么多年，你總要有所表示吧？我也不指望著你給我養(yǎng)老送終了，我恐怕也等不到那個時候了，你要是還有點(diǎn)兒良心的話，把笑笑給我?guī)Т?。笑笑是我的親閨女，你可不能虧待了她，至于開心嘛，她也是個苦命的孩子，她有病，把她扔給你的話也不地道，所以，我把開心帶走，這個老房子呢，就留給你。家里的東西，你我各一半，就這樣，我們把家給分了吧！”袁忠說完，又喝下一大口白酒。

    袁野的心里又是一緊，捏著酒杯的手更加用力。

    雖然是春末夏初的季節(jié)，但是，袁忠的話還是讓袁野感到了透徹心扉的冰涼。

    “爸，你喝醉了嗎？為什么要分家？我們不是好好地嗎？”笑笑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回來了，聽到父親跟哥哥的對話，一時也驚呆了。十二歲的孩子，對于分家還沒有太大的概念，但是，想到分離，她還是堅(jiān)決不能接受。

    “笑笑，大人說話，你少插嘴，我沒喝多，我是認(rèn)真的，平時我沒少慣著你，不過爸這次也是實(shí)在是沒辦法了，你就先跟著你哥，要是他敢對你不好，我打斷他的狗腿！”對于笑笑，袁忠那可不是一般的稀罕，所以這次竟然狠下心不帶她走，這著實(shí)令笑笑很難過。

    見父親這么說話，笑笑抹著眼淚跑進(jìn)了樓上的臥室。

    “爸，不要分家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的！我要是再發(fā)病，你就把我綁起來……”一直沒說話的袁開心這時也怯怯的說著。她知道，自己拖累了這個家，所以，不發(fā)病的時候，她總是盡可能的多做些家務(wù)?？墒潜M管如此，她還是有著深深地負(fù)疚感。

    袁開心的話讓袁野心如刀絞，他抬起頭，強(qiáng)忍著自己怒氣，盡量溫和的對袁開心說道：“姐，這跟你沒關(guān)系，是我不好，我讓爸生氣了，”說完之后，袁野又轉(zhuǎn)過臉，盡量壓低了聲音說道：“爸，有什么話，我們出去談好嗎？”袁野說完，扭頭就往門外走去。

    他真的很憤怒，就算是自己不是親生的，把自己驅(qū)逐出門，這都沒什么關(guān)系，反正他可以養(yǎng)活自己，可是為什么這些話要當(dāng)著姐姐和妹妹的面講呢？而且，為什么要把笑笑扔給自己呢？這些他通通想不明白。

    “好，出去就出去?！痹宜坪跏且呀?jīng)下定了決心一般的拿著酒瓶跟在袁野的身后走了出去。

    父子兩個走到小河邊，一路上一句話也沒講。

    袁野停下來，深吸一口氣，然后低聲問了一句：“必須要這樣嗎？”

    袁忠只管自斟自飲，“對，我已經(jīng)決定了！沒得商量！”

    “那你去打算去哪里？”袁野從不擅長于跟這個自己叫了十幾年“爸”的人溝通，所以，跟他的對話都是簡單又快捷。

    “世界這么大，還能沒有我的容身之地，再說了，我這些年東奔西走的，也無所謂了，走到哪就算哪吧！”袁忠漫不經(jīng)心的說著，似乎一點(diǎn)兒也沒覺得分家是件多大的事情。

    “好，那你照顧好姐姐！”袁野感覺自己的鼻頭一酸，但是固執(zhí)的他卻什么都不想多說，而是扭過頭，獨(dú)自一人往前方走著。

    看著袁野毅然決然的背影，袁忠拿起酒瓶，猛地喝了一大口，然后搖著頭嘆了口氣，“哎！還真是跟你爹一個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