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每一種感覺,單憑語言描述,都無法真的體會到其中的滋味,只有親身經(jīng)歷過了,才能品味出這中間的微妙。
對于仇寧芝,無論說什么,都無法抹平她心上和身體上的傷痕,董憐不欲強求,又或許時機(jī)未到,雖然有些事需要去爭取,但也要隨緣。
晉咸和九年七月,石虎帥眾從襄國出發(fā)前往北地,留下章武王石斌鎮(zhèn)守京師,大司空李農(nóng)輔佐!
這次出行與以往不同,既不是打仗,也不是郊游,作為石趙皇權(quán)最后的勝利者石虎,在麻秋的建議下,擺足了排場!
前方八百人的護(hù)衛(wèi)隊,清一色由二十歲左右的青年羯人男子組成,連相貌都很挑剔,部是高鼻闊目的佼佼者。隨后是石虎的儀仗,四周侍候的侍女仆從多達(dá)上百人,再然后是隨行的文武官員,最后還有擔(dān)當(dāng)后衛(wèi)的三千人馬,由冉閔帶著三千漢軍擔(dān)任。
董憐作為圣女,地位很是特殊,她本來是應(yīng)該跟在石虎左右的,可是冉大將軍梗著脖子跟石虎講條件,想讓漢軍出馬,可以,但娘子必須跟著他,九叔也必須跟著他,其他人隨便!
說這些話的時候,四周有很多官員,隨著石虎地位的確認(rèn),新一代的權(quán)利核心已經(jīng)建立,石虎的兒子們開始蠢蠢欲動,屬于各自的小集團(tuán)初見端倪,馬上就有人出來說冉閔此舉乃是居心叵測、大逆不道,只管著石尊,那把其他人至于何處?
君王都不顧,是想造反么?
冉閔也很光棍,站在石虎面前直接嗤道:都裝什么蒜,誰心里打著什么小九九誰不知道,明白的說了,我就是齊王這一邊的!九叔聽誰的,他就聽誰的,九叔做臣子,他鞍前馬后跟著俯首陳臣,九叔要是想造反當(dāng)皇帝,等王爺嘎嘣了,他一定力輔佐??!
自來皇子奪嫡,自己總是東藏著西掩著,在皇帝面前扮演父慈子孝,在兄弟中間扮演手足情深,其下的臣子更是明面上裝正人君子,私底下卻進(jìn)讒言、用詭計,窮盡一切辦法打壓對方,等到某方失敗了,勝利者便以高姿態(tài)站出來道:哎喲,就你丫,平??偪茨阋桓钡烂舶度坏臉幼樱瓉硭降紫逻@么齷齪不堪,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可是冉大將軍就是不走尋常路,直接就表明了自己的態(tài)度:我就是齊王一伙的,干什么我都追隨,你能怎么樣?
這么一來群臣反倒噎住了!
石虎大怒:這混蛋崽子,自己還沒死呢,他就開始惦記著了,嘎嘣!好啊,他讓他先嘎一個看看!
石虎揚鞭子就去揍他,冉閔才不會站在原地等著挨揍,四下里抱頭鼠竄,其他的人可就沒這么幸運了,誰知道石虎現(xiàn)在是真怒還是假怒,一個不好,小命怎么沒的都不知道!
大熱的天,石虎一會就氣喘吁吁了,遙指石閔道:你個小混蛋,等我逮著你剝了你的皮!
冉閔既無辜又無奈:這年頭實話都不能說,何況老人家你都多大歲數(shù)了,要當(dāng)一國之主的人,怎么跟個孩子似的動不動就無理取鬧!
這一老一小就這么互瞪,直到董憐找過來!
圣女殿下是個妙人,這女子對民族無本質(zhì)上的歧視,若說眾生平等,沒人比她做得更好,石趙上下無論胡漢,都對她有一種折服的心里。
冉大將軍一看見自己的娘子,立即就變了一個人,變著花樣的噓寒問暖,眾目睽睽之下,忙成了一只勤勞的小蜜蜂,最后連董憐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抱歉的對眾人笑笑,親手把這只禍害領(lǐng)了回去!
這事就這么告一段落,隊伍終于啟行,慢吞吞每天不過就行個三十余里,沿途百官叩拜,百姓都夾道歡迎。
石虎的虛榮心終于滿足了,董憐卻很膩歪這些,這么慢的速度,這么熱的天氣,暴露在外面騎馬簡直就是自己找罪受,作為妻奴的冉閔自然最大余力的發(fā)揮自己的余熱,明面上還是他帶著隊伍擔(dān)任后衛(wèi),私底下卻是王泰帶著人在慢慢行進(jìn),他們的男主子則帶著他們的女主子每天四下里游山玩水,玩了個不亦樂乎!
這是董憐前半生最快樂的日子,背靠著大樹,有美滿的家庭,有疼愛自己的夫君,有聰明可愛的孩子,如果不是后來發(fā)生的種種,她絕不會摧殘這個他們一手扶植起來的家國。
再長的路也有盡頭,二十多天后,他們終于趕到了燕郡幽州,這是董憐第二次到這里,第一次悲憤而匆匆,這一次終于可以好好的看看這里了,一千多年前的幽州,還只是一個小城,誰能想到千百年后,這里會成為世界級的大都市,成為華夏政治、經(jīng)濟(jì)、文化的中心!
冉閔見自己的娘子騎在馬上對著眼前成片的綠樹發(fā)呆,而且還是很久,忍不住道:
“好妹子,怎么了?”
“你知道嗎,這里山川匯聚,人杰地靈,是個不得了的地方!”
冉閔撓撓腦袋,當(dāng)然,從視野開闊的地方看起來這里的確郁郁蔥蔥,讓人賞心悅目心曠神怡,可是這時候天下這樣的地方多的是,眼前除了樹就是草,偶爾出現(xiàn)的聚集地也簡陋不堪,這是從哪里看出來的地靈?至于人杰,沒錯哈,段氏好大一塊餅,自己玩完了然后肥了石趙和慕容鮮卑!這可不是人杰嗎?
就算一肚子唏噓,冉閔也不會去惹嬌妻不快,董憐心中有數(shù),感慨的笑了笑道:
“我們進(jìn)城吧,你這個后衛(wèi)將軍,曬網(wǎng)的時候也太多了!”
冉閔嘻嘻一笑道:
“人不風(fēng)流枉少年嘛,再說我又沒胡來,跟著自己的娘子親熱,誰都管不著!”
這廝就是個厚顏無恥的,在這個話題上掰扯,就算董憐是千年后的靈魂,也是個羞澀的老處女,永遠(yuǎn)也沒他放得開!
董憐含羞帶怒的嗔了他一眼,嗔得冉閔骨頭又酥了,想著這些日子以來的舒心暢快,忍不住立馬就想將這小女人就地正法!
他眼睛亮晶晶,董憐立刻就懂了,瞪了一眼,當(dāng)先騎馬進(jìn)了城。
石虎就歇在幽州府,為了迎接他,慕容儁也是很費了一番心思,將這里好好修正了一下,大魔頭盡管還挑剔萬分,心中卻是滿意的。
進(jìn)了幽州城,就等于進(jìn)了一個堡壘,護(hù)衛(wèi)的軍士都留在外面以防萬一,冉閔則跟著董憐一起住進(jìn)了幽州府行宮。
上一次來這里,還是冰天雪地,燕伶悲慘的死在她的面前,如今天氣正好,四周郁郁蔥蔥,可董憐心中還是一陣陣感傷,待在這里,就好像感覺燕伶沒有離開,一直都在她身旁。
第一天,侍女為這位石趙的圣女殿下張羅了許多好吃的,就安排在燕伶曾經(jīng)居住的院子里,只是此時已經(jīng)擺滿了鮮花,整個院子空氣清新,看起來生機(jī)勃勃;第二天,侍女又送來了許多的小玩意,都是民間來的,不值多少錢,但勝在稀奇;第三天午夜,侍女挑著燈籠,在午夜時分放飛了近千只螢火蟲,讓這里美得猶如仙境!
冉閔早就膩歪的要死了,這么接二連三明晃晃赤裸裸的討好,很明顯會出于誰的授意,以至于在石虎例行朝會的時候,這廝沒一句好話,氣得石虎直瞪眼睛,看著石尊道:
“尊兒,這幾天你都跟他們住在一個院子里,這小混蛋是怎么了,臉一天比一天臭,脾氣一天比一天差,嘴巴也越來越刻薄,是不是小丫頭將他踢出房門了?”
石尊揶揄的一笑道:
“回父王,沒有,不過也差不多!”
“?”
“父王也知道,咱們的圣女天下聞名,這天下仰慕者甚多,這幾天阿玖的小院里好東西不斷,每天都能翻出新鮮花樣,就是兒臣都有些嫉妒了!”
石虎楞了一下,隨即明了道:
“是慕容恪那小子吧,他還沒死心?”
“父王,這是在鮮卑!可沒漢人那么多規(guī)矩,鮮卑人看上誰的女人,只要打敗了她的丈夫,就可以把人領(lǐng)走!”
“哎喲,你這么一說可有點難度,棘奴雖然混蛋,不過身手可不含糊,要不我們幫慕容恪一把?”
“父王要是有這興致,兒臣也很樂意幫忙,實話說兒臣也算是錦衣玉食長大的,可是這么細(xì)膩美好、無微不至的關(guān)懷,兒臣也沒體驗過,更別說一直在打打殺殺中過日子的父皇你了!”
“你這話說得本王都嫉妒!難道小丫頭那里比我這里還好?”
“那就看怎么比了,父王你這里也每天都吃美食,可是你吃過花一樣的糕點嗎,喝過帶著青草葉清香的解暑湯嗎??催^漫天飛舞的點點星星嗎?”
石尊這么一說,石虎興致也來了,有些賊兮兮道:
“你說的這些,今天晚上還有?”
“那不一定,不過每天都有新花樣,一天比一天精彩!還有啊,昨天我聽見阿玖有些感慨釋然地說,今天會約見慕容恪,兒臣想這就是棘奴今天臉更臭的原因吧!”
“哈哈哈,那不是很有趣!好,今天本王也去小丫頭那里看看熱鬧!”
肅穆的朝會便成了嘮家常,冉閔有些惱了,聞言慍怒道:
“九叔,你跟這個老頭子有什么好說的,不就是一堆蟲子嗎,王爺要是喜歡,外面楊樹柳樹上有許多花花綠綠的,一會我給王爺煮一鍋來!”
只要想到那樣的畫面,石虎就有些反胃了,卻指著冉閔哈哈大笑道:
“我說呢,你這小混蛋最近怎么跟吃嗆藥了似的,原來是酸的!哈哈,別以為這樣就能阻止本王,老子告訴你,今天的熱鬧本王看定了!”
冉閔有些老大不自在,瞪了一眼道:
“無聊不無聊,王爺,你是不是沒事干了?”
石虎卻充耳不聞,直接讓人準(zhǔn)備梯子,連正門都不準(zhǔn)備進(jìn)了,直接爬墻角!
夏季晴朗的夜晚,上弦月掛在天上,在這樣一片清澈的天空下,更顯得新月如鉤。董憐只準(zhǔn)備了四樣小菜,一壺濁酒,盡管冉閔都快酸死了,可是更不愿意自己的女人跟別的男人獨處,臭著臉坐在旁邊,看什么都礙眼!
慕容垂拉著慕容恪正往這里走,眼看著前面就是院門了,慕容恪忽然心虛心慌起來,登時立住腳步,慕容垂疑惑道:
“四哥,怎么了?前面就到地方了!”
慕容恪眨了兩下眼睛道:
“我、我不去了!”
說著就轉(zhuǎn)身往回走,慕容垂一把拉住他道:
“不是說好了嗎,你這是干什么!”
“我、我突然想起還有一件軍務(wù)沒有處理!對,很重要的軍務(wù)!”
慕容垂有些哭笑不得道:
“什么軍務(wù),我怎么不知道。四哥,你不會是怕看見董家小娘子吧!”
“誰怕了,我是真的有事!”
慕容垂正色道:
“四哥要走,我也攔不??!只是你可要想好了,我費了這么多心思,就是想讓四哥你跟她解釋清楚,燕伶的死不是你的錯,她可以不接受你,但是她不能連解釋見一面的機(jī)會都剝奪!”
慕容恪的眼中有深深的痛苦,沉默了半晌道:
“走吧,是打是殺,就一次性都解決吧!”
慕容恪當(dāng)先走過去,院墻上,石虎也無聲無息的爬上了墻頭!
一進(jìn)院門,慕容恪就看見董憐正悠閑的坐在那里品茶,看見他來也沒起身,只是淡淡一笑道:
“慕容恪,你怎么才過來呢,我們都等了你好久了!”
冉閔在旁邊黑著臉,翻著白眼道:
“我可沒等你,我巴不得你早就死在外面了!”
董憐下面踢了他一腳,冉閔不吭聲了,董憐站起來道:
“原來吳王殿下也來了,坐!”
慕容垂拱手道:
“圣女見到在下起身相迎,分明是把我當(dāng)做客人,今天我只是來點個卯,四哥和你們交情甚篤,我想你們一定有好些話想說,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董憐也不做作,點頭道:
“如此,吳王殿下走好!”
慕容垂出去了,董憐喝退了下人,看著慕容恪有些蒼白的臉道:
“怎么,多日不見,燕王殿下的舌頭被貓咬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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