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懲月
十年后
上沛城,劍道門三大世家司空一族所在地。
司空一族由先祖司空烈創(chuàng)立,三百年前還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小門派。
自從百年前出了個天才少年司空無忌,一路斬妖除魔,懲惡揚善,從此揚名立萬,在百大門派中脫穎而出。短短幾十年,竟將司空氏發(fā)展壯大到與南宮,上官兩大家族并稱劍道門三大世家。到這一代,總門下已有四個分支,分別鎮(zhèn)守領(lǐng)地四方。
酒樓,三教九流來往之所,龍蛇混雜之地。
留仙居,是上沛城中最大的酒樓,也是司空家的產(chǎn)業(yè)。
方圓百里的人都知道,留仙居的酒好,菜香,來往的江湖人多。是遠(yuǎn)近聞名的三姑六婆聚集所,小道消息傳播集散地。
長舌狂舞興風(fēng)起,唾沫橫飛作浪來。
但凡上沛城及其周邊,甚至整個江湖中大大小小的事件,都可以在此處聽到完整的原版,翻版,以及各種版本的傳說,精彩紛呈,包君滿意,讓以此為樂的人過足想聽八卦的癮,逞夠愛講八卦的能。
“喂,你們聽說了嗎?司空門今日要在天下人面前公開審理司空月欺師滅祖之罪了?!币粋€中年劍客壓低了聲音向同桌的人說道。
“司空月?不會吧?那不是司空門下南門主司空玄的大弟子嗎?”
“就是他?!?br/>
“聽說他年紀(jì)輕輕便與南宮日,上官星并稱耀天三公子,風(fēng)姿絕世,行事端正,極負(fù)盛名,怎么會……”
“唉,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聽說……”講話之人小心翼翼四周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說道:“這司空月是……”聲音低不可聞,周圍鄰桌人拉長耳朵也沒聽清后面的話,愈發(fā)好奇起來。
“真的嗎?”同桌一人驚訝地問。
“不會吧?這些年那司空月為司空門出了多少力,司空門能有如此的風(fēng)光,司空月功不可沒啊?!币苫蟮穆曇繇懫?,很快被肯定的聲浪淹沒。
“他師父親自指認(rèn),他就是下毒害自己的兇手,那還錯得了嗎?”
“也是,司空玄從小把他養(yǎng)大,教給他一身絕學(xué),情同父子,如果不是他下的毒,怎么可能冤枉他?”
“他師父對他恩重如山,把他從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培養(yǎng)成名震天下的月公子,他居然能下此毒手,當(dāng)真是狼子野心,天地不容!”咬牙切齒同仇敵愾的聲音傳來。
“這就叫養(yǎng)虎為患!”興災(zāi)樂禍的聲音響起。
“這司空月隱藏的夠深的啊,你看他平日里冷冰冰高人一等的樣子,以為多清高呢,原來都是偽裝的,不僅欺騙了他師父,更欺騙了天下人!”義憤填膺的聲音此起彼伏。
“司空門真的要清理門戶?”
“千真萬確,聽說今天就要在大會上公開揭露他的真面目,給天下人一個交待!”
“那咱們可要去看看熱鬧了!”互相交換了一個心領(lǐng)神會且?guī)е鴰追肘嵵獾难凵?,幾個江湖漢子狂笑起來。
那群糙漢們不約而同端起酒壺,幾口飲盡壺中酒,又風(fēng)卷殘云般快速把桌上的菜一掃而光,然后大步出門上馬,快馬加鞭趕向司空門,爭取搶先占領(lǐng)個好位置,看熱鬧才能盡興。
角落里,一個身穿藍(lán)衣的少年,墨黑的頭發(fā)用一條紅帶束起披在肩上,腰系一條紅色腰帶,一把紅色的扇子放在桌上。少年低眉靜靜地吃著面前的飯菜,低眉垂眼,仿佛周圍的噪雜與他沒有半點關(guān)系。
酒樓里,只剩下幾個閑雜人等,八卦仍在繼續(xù)。
“聽說,這個司空月是為了不讓他師父揭穿他的秘密,所以才下毒控制他師父?!?br/>
“?。窟@,這簡直喪盡天良??!”
“可不是嘛,欺師滅祖,人神共憤!”
又一個神秘兮兮的聲音壓低了:“我聽說啊,這個司空月和醫(yī)魔藍(lán)不道勾結(jié)在一起,想謀奪司空家大權(quán),進而吞并整個劍道門。你想啊,論下毒,這天底下還有誰能比藍(lán)不道利害?”
“有道理,有道理,那他也恁狠毒了!”
“是啊,此等行徑,真應(yīng)該天誅地滅!”
角落里那個藍(lán)衣少年本來在靜靜地進食,聽到藍(lán)不道三個字,手中的筷子頓了一下,微微轉(zhuǎn)頭,用眼角的余光掃了那幾個正在說長道短的人一下,接著又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繼續(xù)吃飯,漠然的態(tài)度與店內(nèi)聒噪的好事之徒形成鮮明的對比。
誅惡臺下,群情激憤。
各大門派以本門為單位列隊站好,從站隊的位置便可看出各家地位。名門大派居中,無名小派分列兩邊陪襯,偌大的場地密密麻麻站滿了人。收到誅魔帖的早早趕來,生怕錯過精彩好戲。
臺下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他們只是聽說事情的大致經(jīng)過,便一邊倒的聲討逆徒司空月,沒有人去管真相如何,只管隨波逐流跟著唾罵準(zhǔn)沒錯。
看那咬牙切齒的樣子,一個個恨不能撲上臺去,將臺上之人碎尸萬段,挫骨揚灰,方解心頭之恨。
不知道的還以為此人與他們有殺妻兒父母,滅門掘祖墳的深仇大恨呢。
司空月面無表情地站在臺上,一身月白色的衣衫不再是往日一塵不染的樣子。白玉般的臉上是一慣的清清冷冷,額上那彎月形痕不但無損他的容貌,反倒更增加了幾分出塵的氣質(zhì)。
從被囚到現(xiàn)在,他只重復(fù)一句話:“不是我,我什么也沒有做?!?br/>
沒有人聽他辯解。
他到現(xiàn)在都清晰地記得那天早上發(fā)生的事。
那一日,他例行端早茶給師父。
師父喝了一口,突然嘴角流血,憤怒地指著他說道:“你……你竟敢……”
他尚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就見司空玄的身體軟綿綿地從座位上滑下,倒在地上。
緊接著,他就被門外一擁而入的司空門徒按住,用捆仙索捆得結(jié)結(jié)實實。
然后,他莫名其妙地多了個弒師的罪名。
被囚在司空門地牢數(shù)日后,幾經(jīng)審訊,酷刑用盡,見問不出什么,司空總門主失了耐性,廣發(fā)誅魔帖,召集天下劍道門同修公開審判他,清理門戶。
他百口莫辯,事發(fā)突然,他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到底師父為什么會中毒。那盞茶是他親手煮的,沒有假任何人之手。到底是誰下的毒,為什么下毒害司空玄,又為什么嫁禍于他,他身陷囹圄,無法調(diào)查,只能一次次重復(fù)那句話:不是我,我什么也沒有做。
曾經(jīng)的同門,師尊,沒有人相信他,重復(fù)了幾次之后,他死心了,也不想再辯解了。反正自己問心無愧,就算被千夫所指又如何。不是他做的,他不在乎那些不相干的人如何說。
相信你的人,不用解釋。不信你的人,辯解也沒有用,他早看透這一點了。
冷冷地看著這些曾經(jīng)受過他好處時感恩戴德,磕頭作緝,現(xiàn)在憤怒的想撕碎他的人們,司空月突然感到好笑。
就算現(xiàn)在在天下人面前將自己剝光,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他的心已經(jīng)死了,一個死了心的人還怕什么?
南宮日心情復(fù)雜地站在父親身后,他不敢相信,這個比自己更灑脫,更正義,行事穩(wěn)健,風(fēng)頭蓋過自己的人,居然是……
他不相信,卻又無法證明什么,清醒過來的司空玄親口指證司空月下毒謀害自己,這是最有力的證人,那杯茶中的毒,也確實查出是醫(yī)魔藍(lán)不道的獨門秘藥化功散。
他與司空月交過手,也并肩除過魔,他感覺司空月不是那種會弒師的陰險小人。事情發(fā)生后,他也曾試圖為司空月辯解過,別人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堵住了他的嘴,讓他無話可說。
一夜之間,司空月自高高的云端跌落下來,從人人追捧敬仰的天下無雙月公子,變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這待遇反差真的不是一般的大。
有興災(zāi)樂禍的,有扼腕嘆息的,有冷眼旁觀的,有煽風(fēng)點火的,總之,太過優(yōu)秀的人,活該墻倒眾人推。
你就不該那么高高在上,圣潔得如天上的月亮,讓人見了不由自慚形穢,映射出別人的齷齪與不堪。
好不容易證明了你也沒那么高潔,誰管是真是假,踩了心里才痛快,世間就不該有這么完美的人。
大家都一樣才好,真相?沒那么重要。
司空月雙目微垂,不再看臺下諸人。
長久以來循規(guī)蹈矩地按照師父的要求下生活,兢兢業(yè)業(yè),如履薄冰,一點不敢出錯,真的好累。
就算再活一百年又如何,這樣的生活,乏味得很,他早已厭倦。
他不明白師父為什么要陷害他。
也不想知道了,不明不白地死掉又如何,世人眼中的真相,會隨著時間和人的消失一起化成灰燼,靈魂和肉體脫離那一刻才是真正的自由了。
這個皮囊代表的名字會隨著罪名一起埋進土里,靈魂卻已逍遙世外,去到無人的地方,誰又知道說的是誰?
人總有一死,這個世界太污穢了,他再怎么潔身自好,也終逃不過算計,沒有什么可留戀的。冷漠,不全是天性,是因為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對這個世界越來越了然,以至于失望越來越大。
司空月甚至有一種終于輪到我了的釋然感。
反正自己也沒有什么放不下的人,生死又如何。
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思及此處,心里都會隱隱約約飛快掠過一種異樣的感覺,快得抓不住。
好象他有舍不得放不下的東西,卻想不起來是什么。
無欲無求的性子,身處這濁世,時常對人間無比厭惡,卻又無能為力。
好象自己遺忘過什么,卻又想不起來。
這一生,就這樣吧,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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