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黃昏,雪逐漸止了。夕月河上泊著的數艘船上人們也歇了歌舞和喧囂,整個芩州似乎都在這個時候安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望著天際那緩緩墜入西方的殘陽。一點點地從夕月河的一頭,鮮紅的顏色逐漸泛起,接著迅速地開始蔓延,就真如同傳說的血淚般,染紅了整條夕月河。
此時,狂風呼嘯又起,凝神聽去,似乎真的可以聽見那駐守河底千年的女子,絕望哭泣的聲音。
“真的,像血的顏色?!表n易之輕聲嘆道,回頭卻發(fā)現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已經昏沉地睡去了,本是白皙的臉頰染滿了醉酒熏染的紅暈。
“唉,不能喝還不聽勸?!表n易之無奈地搖了搖頭,示意子軒把備用的毯子遞了過來,給柳彥澈蓋上。接著挪了挪身子,讓柳彥澈可以舒服點靠在自己懷里。柳彥澈微微動彈了下,卻沒有醒,只是伸手拉住韓易之的衣襟,把臉埋在他懷里又睡了過去。
“楊策少爺,要送彥澈少爺回去嗎?看他醉得厲害?!?br/>
楊策搖搖頭:“剛才他還叫嚷著要看一會放燈,送他回去等他酒醒了肯定要吼我們的。還好他一般酒醒地快。”
“那就好,”薛浩凡點點頭,站起身來:“我出去吩咐人來撤了這些東西,端些醒酒的茶來,再換些晚上游河觀燈的宵夜來?!?br/>
“嗯,你去吧。對了,你回來時,就讓船夫撐篙開船吧,這樣好觀燈?!?br/>
“對了,楊哥哥,我們也放水燈嗎?”子軒望著開始變暗的天色興致勃勃地問道。
“嗯,”楊策想了想,笑著伸手捏了捏子軒的臉:“怎么,小軒軒也想遇佳人了?”
子軒懵懂地笑笑:“不想遇就不能放水燈嗎?”
“能放,當然能,湊湊熱鬧倒也有意思?!睏畈咝χ鹕矸愿酪x船的薛浩凡:“叫他們也備些水燈來,對了,筆墨紙硯也備幾套來,題燈詞?!?br/>
薛浩凡答應了聲,沖韓易之和子軒揮揮手,離開了船艙。
韓易之幫不老實的彥澈掖了掖毯子,接著輕聲沖楊策和子軒道:“就這么坐著等天黑倒也無趣,不如你們去逛逛?”
子軒隔窗看了看重新熱鬧起來的河岸,低聲道:“可是留易之哥哥一個人不無聊嗎?”
韓易之指了指懷里熟睡的人,笑了:“要是留下他都走了,他那個脾氣,醒來還不把我們吃了?!?br/>
楊策也不禁笑了:“那我陪子軒去逛逛,易之自己留下行嗎?”
“你們去好了,浩凡不是一會兒就回來嗎?你們別逛太遠就好,一會兒一起放水燈?!?br/>
“好的,那我們去去就回。”
“對了,如果路過藺杏坊就帶些酸甘杏回來,他酒醒后肯定頭疼得叫喚,他愛吃那個也解酒?!?br/>
楊策和子軒應著,也走出了船艙。
“喝水,喝水?!?br/>
忽然,原本睡著的柳彥澈伸出手亂揮著,一面迷迷糊糊地一陣叫喚。韓易之連忙一手攬住他,一手去端茶杯。嘗了口覺得已經水不燙了,這才遞到他嘴邊。柳彥澈迷糊地喝了幾口,就伸手推開了杯子,又往韓易之懷里蹭了蹭睡了過去。
韓易之的手被一推,折騰了一陣才沒讓杯子里的殘茶潑出來。把茶杯重新放好后,看著懷里睡得死死的這張臉,韓易之覺得真是恨也不是氣也不是,想想就伸手捏住了柳彥澈的鼻子。
剛一會,柳彥澈的臉就憋紅了,一面昏沉地掙扎一面伸手去打韓易之捏著自己鼻子的手。看他真的難受了,韓易之也忙住了手,呼吸順暢了的柳彥澈又睡了過了去。
韓易之笑了,不再逗弄柳彥澈了,靜靜地坐著凝望著開始被夜色一點點吞沒的夕月河。而懷里熟睡的人有節(jié)奏地一呼一吸,溫暖地在自己心口起伏著,還夾雜著柳彥澈獨有的哼哼唧唧的夢囈。
韓易之低頭看著懷里的人,往日里犀利的雙眸被漆黑地睫毛遮住了,銳利的面孔也就添了些不設防的溫和。能讓柳彥澈卸些防備的人屈指可數,他韓易之竟然還能算得一個,算得一個柳彥澈會成為朋友的人。
算得這么一個讓人時??扌Σ坏?,手足無措的人的朋友。
“唉?!表n易之苦笑著搖搖頭,心道真不知這算得好事還是壞事?。骸傲鴱┏喊×鴱┏?,我們能拿你怎么辦呢?”
剛剛還沖莫名其妙地大家撒了氣,被自己好說歹說才回了船艙,卻立刻又歡欣鼓舞地鬧了起來,拖著楊策浩凡比酒,喝醉了就抓著自己當靠枕睡覺。
這么個折騰人的人,卻任誰也放不下。
只是,韓易之伸手輕輕撫了撫柳彥澈有些發(fā)燙的面頰,只是這真的就是柳彥澈嗎?一個半日折騰半日作怪的人?
韓易之忽然想到了去年的今天,那時已經認識他一年多了吧。記得是去看放水燈,卻在柳府園子的某個角落里撿到了失魂落魄的柳彥澈,臉上還印著青紫的痕跡。
那是韓易之從沒見過的柳彥澈,目光呆滯地坐在地上,整個人凍得發(fā)抖蜷縮成一團。韓易之用盡了力氣拼命也拉不起來他,于是干脆也坐在地上抱住了幾乎凍僵了的柳彥澈。
不知道過了多久,柳彥澈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韓易之慢慢地問著,他這才開始一點點回答著。
原來,今天晚上柳琰要迎娶自己的三房夫人。薇然夫人一直瞞著他,所以柳彥澈今天才無意得知了。他不明白,自己的爹那么愛自己的娘,為什么還要娶別人?大娘那邊,爹的解釋是礙于大娘家的權勢,那么這又算得了什么呢?
柳彥澈不懂,他不能明白娘的平靜,于是他哭鬧著拉著娘要去阻攔爹,卻被薇然夫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從來沒有打過孩子的薇然夫人抱著被打蒙了的柳彥澈放聲痛哭。她努力給自己年少的兒子解釋著寵愛不等于愛,解釋著就算是愛也不是能夠一生一世只保留給一個人的,就如同季季枯萎的花都會被替代,無論它在自己的季節(jié)開得多么的繁盛。
可是終于薇然夫人也說不下去了,慢慢松開了柳彥澈,自己哭到在地被侍女扶回了臥室,而柳彥澈卻獨自昏昏噩噩地走到了這里。
柳彥澈一字一句地說著,韓易之一字一句地聽著,他不知道如何回應更不知道如何安慰。直到最后,柳彥澈瞪著通紅地雙眼,喉嚨哽咽到一句也說不出來的時候,韓易之伸手把彥澈的頭壓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柳彥澈掙扎了幾下,卻被韓易之寧靜的目光卸去了全身的氣力。柳彥澈覺得身體里似乎有什么破裂了,所有積蓄在胸口酸澀的委屈隨著近乎嚎叫的哭聲洶涌而出。
而后是良久良久的靜寂,只是在悠然穿行的夜風中卷入了悄然的抽泣,而立刻又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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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易之,你知道這條河的來歷嗎?”
韓易之搖搖頭,看著仍舊浮在河上的一些零零落落的水燈,有的早已熄滅,有的則仍起起伏伏地閃爍著殘燭最后一點光亮。熱鬧的時刻早就結束了,可不知道為何柳彥澈非拖著自己來河邊。韓易之小心地看了看他的臉,淚痕已經消了,但那巴掌青紫的痕跡仍清晰可見,映著慘白的臉色幾乎有些可怕。
“說是這個河底死了一個傻瓜,大家卻在這天放燈,希望可以遇到自己的天賜良緣。”柳彥澈嘲諷地笑著,蹲下身撈起一只燈,端詳了片刻又狠狠地丟進了河里。
“唉,”韓易之要攔卻沒攔?。骸澳惆?,何苦再糟蹋這燈呢?”
聽韓易之這么一說柳彥澈反倒變本加厲了,也不顧弄濕鞋襪,走了幾步進水中,拾起幾個漂來的水燈又狠狠砸進水里。
“彥澈!”韓易之看著柳彥澈有些瘋癲的樣子也慌了,跟著走進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費了半天勁才把他拖回岸上。
“你瘋了嗎!這個天氣下水,你是想病死嗎!”
柳彥澈看著韓易之半晌,忽然冷笑道:“還以為你這個人沒脾氣呢,怎么,也學會吼人了?”
“你今天神經,我不跟你爭,我們趕緊回去吧?!?br/>
“回去?回去做什么?回去給我三娘敬茶?不回”
韓易之被柳彥澈堵住了,嘆了口氣:“那不回,你也別鬧了,我們就在這里站站,然后我送你回去把濕衣服換了?!?br/>
“韓易之啊,你知道嗎,我娘說她就是在這里遇見我爹的。”
“是嗎?”
“我娘說當時她是跟著姐姐姐夫從關外來的,原本采買完貨物就要返回關外的,可是剛好遇上這里過夕月節(jié)放水燈,于是大家就決定多待些天。然后,放水燈的時候,她就遇見了我爹?!?br/>
柳彥澈頓了頓,凄然地笑了,接著說道:“她就遇見了我爹。多傻啊,不過是碰巧撿起了自己的水燈,不過是在燈火迷蒙中遇到了這么個人,怎么就這么把自己終生都托付了呢?”
看著負手而立的柳彥澈,韓易之上前拉住了他的衣袖:“彥澈,別說了。”
“為什么不說呢?我娘太傻了,就這么背井離鄉(xiāng)地留在這里,當時我爹甚至都不能給我娘一個名分。為什么,因為她不是官宦小姐,不是名門之后,用我大娘的話說她只是個異族的狐貍精。我娘托付終身時,甚至不知道我爹已有妻兒,就這么活生生地成了敗壞門風的狐貍精。怨不得我大娘恨她,我都恨她,我恨她太蠢了,我恨她太對不起自己了!”
“彥澈……”
“可是那又如何呢?吃盡了苦頭,進了這府邸,仍舊是個妾室,而如今還要接受同兩個女人分一個丈夫,要接受自己要被另一個人取代的事實。她值得嗎?她值得嗎?”
韓易之咬咬牙,伸手從背后環(huán)住了柳彥澈,卻發(fā)覺自己的心口被那削瘦的身體咯得生疼。
“可是,我更恨我爹,他什么都給不了我娘,卻硬生生地毀了我娘的一輩子,為什么?為什么這么不公平?”
“所以啊,”柳彥澈推開了韓易之的臂膀:“在這夕月節(jié)放燈的人,其實都是被詛咒的吧,被那個死在河底的夕月詛咒,詛咒愛上一個薄情寡義的人!”
“我倒不覺得?!?br/>
“為什么?”
韓易之彎下身子撈起了一個翻了個的水燈,把它翻正又重新讓它順水漂走:“你爹當時能讓你娘那么死心塌地,肯定在當時也是很愛你娘的,只是……”
“只是?”
“只是他并不是象你娘一樣長情的人,而這世界上能遇到一樣長情的人是不容易的?!?br/>
“是嗎?”柳彥澈低頭沉思了一陣,忽然問道:“說了我這么多,那么你的爹娘呢?”
韓易之笑著思索著:“他們離去的太早了,我并不完全曉得。但是聽我干爹講,我娘非常非常的愛我爹,所以我爹病逝沒多久我娘也因為悲傷過度病死了。”
“是嗎?!绷鴱┏狠p嘆道:“但是他們如此相守,也是好的?!?br/>
韓易之裝作要生氣的樣子:“好?有什么好?我可成了孤兒呢!怎么,仗著自己父母雙全,可憐我?”
“不是的,”柳彥澈連忙擺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br/>
“你就是這個意思,”韓易之故意曲解著,想要打破著壓抑的氣氛:“你就是在可憐我,哼,你是柳家少爺,父母雙全,你就是接著自己的好來可憐我?!?br/>
“哎呀,你?。 ?br/>
“怎么?還要發(fā)火?。堪?,柳少爺!”韓易之沖柳彥澈做了個鬼臉。
“韓易之你!”柳彥澈畢竟還是孩子心性,被這么一激,也就顧不得之前的難受了,追著韓易之要打。兩個少年就在冷寂的夕月河岸旁打鬧起來,而那河底女子的淚水,依舊順著河岸汩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