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的夜里,宵禁的南溪縣城中,起風(fēng)了。
平高義穿著一身夜行衣,躡手躡腳地行走在屋脊之上。
燕子三抄水的功夫使出,整個人都仿佛要融于夜色中,乘著夜風(fēng),沒有一絲聲息。
作為零陵水閣頂尖的風(fēng)媒,平高義的輕功自然是沒的說。
白日里和方泰分別之后,他在城里轉(zhuǎn)了一圈,摸清了排布之后,便尋了個隱秘的法子將兩人已經(jīng)到達的消息傳了出去。按照往日里的經(jīng)驗,約莫六七天就能收到薛閣主的回信。
但在等待的日子里,方泰既然已經(jīng)主動出擊,加入回春醫(yī)館查探泰逢的消息,那剩下的事情便是驛丞程鋒之死的謎團了。
按照探聽到的消息,程鋒的尸體已經(jīng)被仵作驗過,并且已經(jīng)收殮至義莊。仵作那邊他已經(jīng)溜進去翻閱了驗尸記錄——利刃透體割斷腸胃致死。這樣的理由參照早些時候那個傳出風(fēng)聲的驛兵的說法,兩相也對應(yīng)的上。
死因既然已定,如此一來,這個案子中便只有兇手殺人的動機以及程鋒究竟是不是奸細這兩個要點了。
按照閣中的記錄,程鋒的身份乃是因傷退伍的士兵,曾經(jīng)在封常清將軍手下做親兵,后來便回到南溪縣生活,逐漸當上了驛丞。
而作為零陵水閣消息網(wǎng)絡(luò)的一員則是他回到南溪縣之后三年。
那時候,封常清將軍還未去世,在他的指示下軍中派出人來主動找到了零陵水閣,并向老閣主說明了來由。
他們想要借風(fēng)媒的路子,建立一個更獨立的,更隱秘的,更效率的消息傳遞渠道。
至于原因,封將軍只說了一個詞——內(nèi)鬼。
他懷疑軍中乃至朝廷里,存在著被吐蕃收買甚至是派遣而來的奸細,暗中擾亂著信息傳遞的準確性和時效性。
因此他在屬下的建議下,索性脫出常規(guī)渠道,利用草莽綠林中的江湖人士,另起爐灶,徹底避開內(nèi)部可能存在的掣肘之患。
于是老閣主欣然同意,責令閣中細細篩選正直可靠之人,暗授機宜,在沒有對閣中所有人公開的情況下,真的把這個依附在零陵水閣原本消息傳遞渠道之上的更為隱秘的網(wǎng)絡(luò)建成了!
但風(fēng)媒畢竟不是專業(yè)干間諜的,他們更擅長于打聽和傳播,而不是潛入敵營和敵人虛與委蛇。于是為了增加消息的可靠性以及保密性,封將軍啟用了一批已經(jīng)解甲歸田的老兵以及原本就在敵方臥底的密探,讓他們和新建立的隱秘網(wǎng)絡(luò)對接。
說到底,風(fēng)媒不過是零陵水閣用于賺錢謀生的手段,和軍中展開合作后,閣中有了來源穩(wěn)定的錢財,封將軍有了更好的消息傳遞渠道。
雙贏。
程鋒便是那個時候加入零陵水閣的。
這也是平高義略一思考之后便將他奸細的身份排除的最主要的原因。
都在戰(zhàn)場上和吐蕃拼過命了,還會被他們收買么?
因此,兇手為什么認定他是吐蕃奸細并動手殺人,才是令平高義最為疑惑的地方。
如今尸體已經(jīng)去了義莊,也沒有什么可供查驗的價值,那剩下的便只有兇案發(fā)生的現(xiàn)場——南溪縣驛站!
于是,平高義從仵作處出來之后,便直奔城東而去。
驛站此時已經(jīng)被衙門的兵卒封鎖,連平日里保障安全的驛兵和負責雜活的驛戶都不許進出,只留下一個縣衙過來的師爺整理公文和私信。
死者原本住的地方門上被貼了封條,里面的物品在尸體被帶走后便也沒有人動過。
這些都是吳回舟親自交代過的,他還說打算明日再來細細檢查一番,看看是否有漏下的線索。
既然是縣丞大人說的,那手下的人便不會去觸這個霉頭。且不說大家都知道縣里最大的權(quán)力雖然在謝大人手里的,但縣官不如現(xiàn)管啊!
吳縣丞的手段大家都是心服口服的,更何況兵卒們的餉銀還要從他那里發(fā)放不是。
看守驛站的柳刀子六個人也都明白這個道理,把各處的門窗一關(guān),便在驛站前后分成兩撥各自看守著。
“刀哥,你說老程這老貨真的膽子那么大么?”
“彼娘的,老子哪知道!”
“早些時候,你們瞅見沒?那一刀都把后背捅穿了!這得多狠的手!”
另一個大頭兵接話道:“可不是!咱們南溪多少年沒死過人了,這一回來了個大的!”
“還有墻上那血字,吐蕃奸細誒!你說咱南溪有啥可讓人惦記的吧……”
“興許是看上了樓子里的娘兒?怎么都比那邊的白……”
“彼娘的,老子讓你們猜!猜!猜!”
伍長柳刀子聽著兩個手下你一言我一語的瞎胡鬧,便不由得氣不打一處來,伸手便給了幾個重重的爆栗。
“彼娘的,不知道這事兒有多大是不是?還彼娘的在這胡咧咧!給老子把招子放亮點,要是吳大人來查崗,看你們吊兒郎當?shù)臉觾?,早晚把咱給治了!”
“刀哥刀哥,別打別打!你別想太多了,這兇手既然殺完了人,他還回來干啥?死過人的地方,別人也不愿意往近處湊合。放心吧,晚上沒人來!”
“就是就是!這大晚上的多涼啊,誰沒事跑這來待著……唉老于,你懷里揣的啥?給爺們來一口暖和暖和!”
“彼娘的,你啥時候藏的?小子雞賊得很嘛!”
“嘿嘿嘿!知道刀哥你好這個。這不是知道咱哥幾個晚上有這個差事,小的就叫人偷偷送了一壺過來。正好,刀哥,你先來一口!”
“嘖嘖!彼娘的,你小子心眼子不少啊。可惜啊……”
“誒誒,刀哥別急,你看這是啥?”
“彼娘的,老錢家里鹵的雞!我說怎么老聞著一股子不一樣的味兒!呸!你幾天沒洗了,身上都臭了,這雞還怎么吃!”
“這不裹著好幾層油紙呢嗎……我怕讓吳大人瞅見,等他們都走了才敢拿出來,刀哥將就將就……”
幾人大呼小叫地湊在一起分酒拆肉,惹得另外一撥守夜的兵卒聽到耳朵里,頓時也感覺到胃里好似有饞蟲爬來爬去。
奈何人家是伍長,自然有下屬供奉著。
他們幾個大頭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嘆了聲,只得接著活動手腳,好驅(qū)散這初春夜里的涼意。
微風(fēng)吹來,夜空中傳來幾聲梟鳥的叫聲,和樹枝碰觸的聲音。
平高義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驛站的屋頂之上。
他伏在上面悄悄地看了看下面巡邏的兩撥兵卒,確認沒有人發(fā)現(xiàn),便使了個倒掛金鉤,頭下腳上勾住檐角,湊到老程遇害的房間窗口,用手里捏著的薄鐵片往縫隙里一插一挑。
隨著一聲輕微的“咔嚓”,窗扇應(yīng)聲而開。
平高義如同游魚一般,身形一扭,便滑進了窗口,隨后快速轉(zhuǎn)身再將窗扇合上。
整個過程不過一息,動作行云流水,除了窗扇開合的輕微“吱扭”聲,再無別的聲息。
平高義不敢點燭,便睜大了眼睛,在屋子里細細觀瞧。
只見墻上便是那醒目的一行字——吐蕃奸細,人人得而誅之!
然后便是七倒八歪的桌椅板凳,以及仍舊散發(fā)著鐵銹味兒的大灘血跡。
平高義小心地在屋中閃轉(zhuǎn)騰挪,盡量不碰任何東西,一路走到大門邊。
他用手一寸一寸地探查,摸到一條新作的還有些毛糙的門閂,隨后蹲下身再找,果然發(fā)現(xiàn)了被利刃斷成兩截的舊門閂。
看來兇手是直接破門而入的,然后兩人發(fā)生了激烈的打斗,將屋中布置打亂。
又或許不止兩人也說不定。
最終程鋒不敵,被一刀穿腹。
等等!
有些不對!
平高義停下身子,靜靜思考。
程鋒是上過戰(zhàn)場的老兵,心志之堅定然不會主動吐露什么信息,也因此身死。
這點沒什么值得懷疑的。
但兇手在殺人之后的做法卻有些奇怪。
他若真將老程當做奸細,便應(yīng)當上報官府,至少也不應(yīng)該一走了之。
除非,兇手找上老程是別有所圖!
那兇手在沒有得到想要的東西之時,便不會對老程下殺手!
那老程是怎么死的?
或許是自殺?有可能。
那兇手在沒有得到想要的東西的情況下,為什么會留下墻上血字?
混淆視聽?禍水東引?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兇手不會善罷甘休,他或者他們一定會再度找上和老程有聯(lián)系的人。
而老程除了是個兢兢業(yè)業(yè)的驛丞之外,便只有他零陵水閣編外秘諜的身份最有價值。
那兇手為的就是找到或者毀掉那個封將軍建立起的消息傳遞秘密渠道!
如此一來,兇手的身份便呼之欲出!
他才是真正的吐蕃奸細!
為了斷絕此地向軍中傳遞吐蕃消息,才找上的程鋒!
從老程的業(yè)務(wù)考慮,既然是向外傳遞消息的秘諜臥底,那上面必然還有一個人,作為他的消息來源。
兇手的目的沒有達到,那還會繼續(xù)尋找,如此程鋒的上級危矣!
還有那個沒有被程鋒傳遞出去的消息,那個被方泰無意中看到的消息——十日后,吐蕃來使。
什么樣的情況下才能讓吐蕃派來使者親自傳遞消息,他們又究竟在謀劃些什么?
還有最為重要的一點。
程鋒究竟是怎么暴露的?
平高義腦中急轉(zhuǎn),種種思緒紛至沓來,冥冥中感到有一張大網(wǎng)正籠罩在南溪縣城之上,無邊無際,沉重萬分。
他急促地呼吸幾下,將心思拉回來。
這些消息和推斷已經(jīng)要及時地傳給上面,還要告訴方泰!
南溪縣城水太深,一定要多加小心,萬事早做準備。
平高義如此想著,便重新回到窗前,打算原路返回。
他將手輕輕按在窗扇之上,卻突的頓住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