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染紅了山坡上的洋房。
完成今天的打掃任務后,峻護終于歇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他向窗外看去。
景致還不錯。雖然不能將東京的景色一覽無余,但除去周圍的公寓,附近就再沒有比這洋房更高的建筑了。殘留的積雨云好像要落到地平線的盡頭似的,排成弓字形的鳥群掠過橘包的天空。
“……”
想到月村真由,峻護有點后悔了。
他的期望落空了。本來他以為她有事情會來跟他說的,而且再等一下的話說不定涼子或者美樹彥會來個電話什么的。所以在這之前心想做點家務也不錯,可是現在部這到晚了……
不過話說回來,把身為客人的真由放在那兒不聞不問,到現在連口水部沒給她送過,也有點太過分了。于是他趕緊準箭了茶水,向客房走去。
敲門。
“誰、誰呀!”
在聽到一陣跳起來的乒乓聲之后,門開了。
屋里好暗,燈也沒開,地好像一直蜷縮在角落里沒動過。
峻護的視線碰上了站在那里的少女的視線。她面色緊張,好像是做了什么虧心事似的。
“不好意思來晚了,請用茶?!?br/>
峻護覺得還是不要靠近她的好,于是就將茶具擱在了桌子上。
“呀,不用,不用客氣?!?br/>
她使勁地搖動雙手。用的并不是社交辭令,看得出非常緊張。不過該緊張的恐怕是把人家擱在這不管的峻護吧。
“沒事的?!闭f著峻護就要關上門,離開房間。
“那個?!?br/>
聽到說話聲,于是他又轉回身來。
“剛才,對不起。說了失禮的話……”
她有氣無力地向峻護道歉。
“沒關系……我沒在意?!?br/>
峻護逃也似的關上了門,大步跑進廚房,大口的喘氣。
——昏暗的房間,一個單身女生。
(——啊啊!)
對了,現任家里只有她和他兩個人。
峻護終于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不過很快他又冷笑了一聲,笑自己“想象力太豐富”。
真無聊。這算什么啊。她不過是今天剛剛認識的一個外人而已。再過會兒姐姐就回來了。自己真是無聊。
“那我就來準備晚飯吧。”
峻護大聲地自言自語,站到案板前,開始考慮做什么。
家里有雞肉,也有豬肉,卷心菜要趁著新鮮吃掉,土豆也要在生芽之前——沒多久他就想好了菜單,于是把材料都擺到了廚房開始準備。
“?”
突然他感覺有人進來,轉過頭去。
“那個,謝謝你的茶。這個……”
門口站著月村真由,手里拿著放著茶具的盤子。
“啊啊,不好意思,我差點忘了。本來想一會去收拾的呢?!?br/>
“沒事的,反正我也是舉手之勞。”
“哦。那你就放在那邊吧?!?br/>
她按照峻護的指示將茶具放在了水池的一角。
“哎呀,你放在那兒就好了。我來洗。”
“謝、謝謝?!?br/>
真是個善良的女孩,峻護這樣想著。他代真由把茶具洗了,接著又把準備好的卷心菜和土豆一并洗了,拿起菜刀準備切菜。
“……”
她還站在那兒。
“怎么了?”
“沒什么,那個……”
她好像正在考慮什么事情似的,非常緊張的說:
“那個……”
她的眼神飄向廚房里擺放的材料,看起來有點猶豫,不過突然又變得非常干脆,就像抱著必死之心奔赴戰(zhàn)場的士兵一樣。
“如果可以的話,我來幫忙做飯吧?!?br/>
峻護看著她那悲壯的樣子有些為難。
“拜托了!我在這里給你添了很多麻煩,至少,請讓我?guī)蛶湍??!?br/>
對方是客人。如果讓客人幫忙的話豈不是很沒禮貌?可是,一看她那表情又怎么忍心拒絕呢?之前就沒好好招待她,如果讓她在那里一動不動的,也會很無聊吧?
“——那好吧,麻煩你了?!?br/>
“是!”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站在了峻護的旁邊——當然,稍微——隔了一段距離。
“那你就把那邊的卷心菜切成細絲吧?!?br/>
“知道了?!?br/>
她從峻護的手中接過菜刀,那一刻的表情就像接著的是尚方寶劍一樣,一接過來就立刻忙開了。
她把洗凈的卷心菜葉子去掉水分,麻利地疊放在案板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切菜的節(jié)奏就像電視節(jié)目中的電動切片機一樣,一會就切出來一堆小山似的卷心菜絲。迅速、準確,而且漂亮的一連串動作,其手法就像是在進行雜技表演。
“好了,切完了?!?br/>
峻護還在欣賞她那高超的技藝呢,而她已經完成任務了。
“……太厲害了?!?,他打心底的贊嘆。
“沒有啦……”,她的臉頰一下子變得緋紅,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但臉上卻是一片喜悅。
“接下來呢?”
這次就安心的交待吧,“把土豆皮去掉,切成塊?!?br/>
“知道了?!?br/>
她立刻開始動手。
沙沙沙沙……削土豆皮在她的手下變得如此輕松。
他不由得又開始盯著她看了。目光移到真由的側臉上,現在的她有點害羞,又有點歡喜,但先前的緊張感好像已經平息了。
他暫且放下心來,正想做自己要做的事情——突然,眼睛做“某樣東西”所吸引,定住不動了。
她穿著無袖連衣裙。面朝案板的方向,正好前而義有一面鏡于。而且,領口大開著。所以,不用說也知道從峻護的方向能看到什幺了吧。
那是跟連農裙不同的白色,隱隱約約,若隱若現。
峻護趕忙收回目光,將視線轉移到她切菜的手上,自己為什么會那么慌張呢?現在是夏天啊。看看她的手應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但是如果做她發(fā)現了,萬一又介意的話,豈不是糟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峻護這樣警告著自己,一邊聽著真由切土豆塊的聲音,一邊想要開始做自己的事情。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等、等一下月村小姐?!?br/>
“嗯?”
峻護對著有點害羞又有點喜悅的真由說:
“你在干什么呢?那個?!?br/>
“什么——啊!”
經過提醒,她好像終于意識到了。她手邊切好的土豆已經堆成了小山,但那并不是塊,而是絲。
“對、對不起對不起,我腦子有點糊涂了——”
“……”
峻護拿起土豆絲,放在手上看了一下。
——切的確實是很漂亮。
“對不起……”
“不不,沒關系啦,這個還可以做其它的菜用?!?br/>
他安慰著垂頭喪氣的真由。
“那,你把這個切成塊吧。”
這次,遞給她的是雞腿肉。
“我去趟地下室,再拿點兒土豆來?!?br/>
“嗯,好的,下次我一定好好切?!?br/>
真由又恢復到了悲傷的神情。
“……那就拜托你了?!?br/>
雖然心里有一一絲不安,但為了她的面子著想,只有這樣做了。峻護又看了一眼重新開始工作的真由,蹲了下來。那里有個蓋子的把手,一打開就可以看到地下室的入口。
(這個月村真由小姐啊~~)
峻護來到地下室,一邊挑著土豆,一邊開始認真思考起來。自己是因為“不要碰我”那件事才被她討厭的但好像又不是??墒牵瑸槭裁锤杏X她好像一直在躲著自己呢。真是奇怪。
她究竟是因為什么原因才住到這里來的呢?雖然不知道為什么她會搬來跟自己同住,但她好像也不反對這樣的做法。更加不可思議的是,現在她就這樣留在二之宮家,還要求幫忙做飯。如果換成是自己的話,站在她的立場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采取那種態(tài)度的。肯定是有什么原因……
(……對,一定有原因。)
不過,不管怎樣,我堅決反對同居,絕不改變。年輕男女同住一個屋檐下,這太不檢點了,而且對她影響也不好。
峻護拿著選好的土豆,順便又帶了些其它的食材,兩手滿滿地爬上來。
“……”
在出口附近,他突然停下不動了。
峻護的視線現在跟地板處于同一位置,視線正好對著面朝案板站著的真由那邊。
她穿的是,距膝上10厘米的白色連衣裙。所以,不用說也能想到現在是什么東西正在考驗著他的視網膜了。
他清楚地看到一個白色的東西,但不是連農裙的白色。
(……所以——)
峻護好討厭自已。
所以,這算什么嘛!就算看到了一塊白色的布,又算得了什么啊?現在可是夏天,看看是沒什么大不了的。不,那是針對上半身而言的,可對下半身就不行了。哎呀,所以這算什么嘛。
奇怪。有點不正常了。真的不正常了。自己以前也是這樣的嗎?不對啊,自己還是很注意控制自己的行為的啊——
“啊!”
真由朝這邊看過來了,眼睛睜得大大的,二人視線相對。
急了。
“不、不,不是這樣的,我沒想……”
“嗯?”
真由奇怪地看著正在焦急地自我辯解的峻護。
她突然驚訝地“啊”了一聲。
“對不起,我沒打算看的?!?br/>
“對不起,我沒看到。土豆,我來拿吧。”
“……嗯?啊啊?!?br/>
得救了,好像她弄錯意思了,峻護松了口氣。
“好的,謝謝?!?br/>
就在這時,眼前的真由蹲了下來,兩手朝這邊——突然——伸了過來。
于是,峻護看到的豈止只是那個。
他的視線,現在仍然與地板同高。
在視野范圍里。
膝蓋。
大腿。
里面的。
白色。
全部。
“……月村小姐?!?br/>
“哎?”
“那個……”
真由歪著小腦袋看著他??吹剿膭幼?,峻護不由得漲紅了臉。
“……不,沒事,沒事,我一個人就可以了?!?br/>
他慌慌張張地爬上余下的樓梯,好像是為了躲避她那驚訝的眼神似的。
“對了,剛才切的雞肉,把它——”
真由立刻換了一副很抱歉的表情,縮了一下。
“對不起,我還沒切好?!?br/>
“嗯?還沒好?”
這次輪到峻護驚訝了。
“對不起……”
“啊不不,沒事,那就繼續(xù)切吧。我去準備土豆?!?br/>
剛才給她的雞腿肉頂多只有一盒,應該不難對付吧……。
真由又繼續(xù)切肉了。峻護一邊削土豆皮,一邊欣賞著她的手藝。
“……”
奇怪?
峻護腦中浮現出這樣的詞語來。
她現在與之前大不一樣,手法非常笨拙。好像手不太利落似的,就如幼兒園的小朋友在媽媽的指導下,第一次進廚房一樣。難道她是在惡作劇?——不過看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確實是非常認真地在做。剛才切絲時的高超技藝哪兒去了?莫非是不擅長切肉?要是這樣的話,怎么也……。
峻護盯著她看,不過與先前的用意完全不同了。
“那個,發(fā)生什么事了嗎?”
她一邊跟雞肉進行激烈的搏斗一邊問著。
“沒什么”,腦子里浮現出這個單詞的同時,“沒有啦,只是覺得月村小姐有點怪,好像跟普通人不太一樣?!?br/>
劇烈的反應。
吡咔,峻護似乎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真由所有的動作都停止了。
就這樣,一秒。
兩秒。
第三秒,好像為了打破沉寂,她又開始切了。
“哈哈哈,我說啊,沒有那回事啦,哈哈哈,真的?!?br/>
耳邊傳來一陣機械的切菜聲。本來應該切雞肉的真由,現在卻在用力地剁著案板的邊緣。
“…………………………唔。”
峻護趕緊轉換話題。
“哦,對了,我差點忘記了。你把剛才切好的卷心菜用水沖洗一下可以嗎?”
還是試著拜托她一下吧,但是她的表情卻十分凝重,嘴里嘟囔著“我是普通人……”,根本沒聽見峻護說什么。
再大點聲試試。
“月村小姐,聽見了嗎?
“哎?啊,是,對不起!我馬上去做!”
然而,峻護錯了。他不應該拜托心不在焉的人去做事情。
真由就像一支繃緊的箭被射出一樣,開始行動,啪地打開水龍頭——
心里好像還在想著什么事情,她把卷心菜放入洗菜盆,像洗米一樣開始嘩嘩地放水。
“等、等一下,月村小姐?”
“哎?啊啊!對、對不起!”
她的手像被燙著了似的一下子縮了回來。不幸繼續(xù)延續(xù)著。從水龍頭里噴出的水毫不留情的注入盆中,卷心菜絲不斷地溢出來,眼看著就要被吸進水槽口。
“月村小姐!水龍頭!水龍頭!”
峻護也有一定責任。他不該對陷入極度恐慌的女孩說出這樣急的話。
已經完全亂了分寸的真由,慌亂又狼狽的將手伸出去,不過她碰到的不是水龍頭的開關,而是水流進出的水道口。
“!呀——?呀——!”
“嘩——”
一股巨大的水流噴瀉而出。
“停下停下!”峻護一邊躲著水花一邊大叫。她光呀呀的大叫,可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峻護看不下去了,想過去把她的手拿開,“不行,不要碰我!”。既然討厭我的話,那我離你遠點就是了?!笆?手!”她終于集中精神,關上水道口??墒且呀洘o法挽救了,伴隨著呀呀呀的喊聲,慌亂中,水勢越來越大了——
……所有事情的發(fā)生也只不過10秒鐘的樣子。
真由強迫自己伸出手,終于將水龍頭關上了。而這時,廚房里像剛下過一場大暴雨似的,慘不忍睹。
“…………對不起?!?br/>
真由那口氣,就像生下來就一直在說對不起似的。她看起來沮喪極了,如同等待懲罰的孩子一樣蜷縮成一團,往上翻著眼珠,向這邊偷看。
“沒關系……”峻護一邊撓頭,一邊看著周圍的狀況,接下來該說什么好呢?不過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只能安慰她了吧?
“那個,沒事吧?”
“弄成這個樣子不能說沒事吧?”峻護抖抖從頭上落下來的水珠。
“不,我不是說那個。你的身體……”
“?我的身體怎么了?”
“——沒、沒什么?!?br/>
真由一副安心與困惑交織的表情。不過,峻護并沒有有注意到她的樣子。
現在白色闖禍了。連衣裙從上到下全部濕透了,內衣和肌膚暴露無余,頭發(fā)被水浸濕貼在臉頰上。她向上翻著眼睛,偷偷地看向這邊,那樣子無依無靠,虛幻縹緲。
心跳開始加速。
脈搏突突突地跳著,突然問有種想把她抱入懷里的沖動。他的感情開始動搖,動搖,然后突然間,這種情愫急速充滿了全身。
“我……”
緊接著開始理性總動員。
“我去拿毛巾,等我一下?!?br/>
說完他就逃出廚房,穿過大廳,飛過走廊,沖進放著毛巾的浴室,這才喘了口氣,大大地、深深地喘了一口氣。
太危險了,。剛才實在是太危險了。
不得不注意了,真的。雖然自己明白了為什么會這樣,但是月村真由這個女孩恐怕是毫無戒備的。如果再這樣不經意地挑撥下去的話,或許事情就不容樂觀了。這是他從這件事里得出的結論。
跟她同居果然不行。如果這樣的事情每天都繼續(xù)的話,自己的身體也會受不了的。
(而且——)
峻護一邊忍受著身體內疲勞感的煎熬,一邊想著。果然,自己有點奇怪。對異性太過敏感,一直都是這樣——
不對,不是那樣的。
她不是普通人。
峻護攤開手掌,看了一下。之前這只手接觸過她的皮膚。有種鉆心的疼痛,又有種發(fā)癢的感覺,似乎還有香味余留在那里。
然而,更糟糕的是。
不知道怎么回事。真的,他感到特別特別累。不像是那種精神上的疲勞,而是生理上的。難道在她身邊就會消耗體力嗎?他本來對自己的體力還是很有自信的呢。
(——再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停止猜測,取了毛巾走出浴室。不早點給她毛巾的話,即使是夏天,那樣渾身濕淋淋的,過不了多久也會著涼的。讓客人感冒可不得了。
峻護回到發(fā)過水災似的廚房。
“對不起,我來晚了。請用這個……”
峻護一時語失。
倒下了。
真由仰面倒在被水浸濕的地板上,看起來是那樣的疲軟無力。
“喂……”
一瞬的混亂。
“月村小姐!”
峻護馬上清醒過來,朝著少女奔過去。
這是一個十幾歲少年應有的應付危機的辦法??紤]一下,如果強烈苛責他不小心的話,就稍微有點過分了吧?
如果是平時,他肯定會注意到的,但現在他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地板,全被水浸泡了,慌慌張張地跑過去的后果可想而知。
跨出第二步。
一剎那,他的重心突然嚴重偏離,身體懸在半空中,然后又一瞬間,雙手著地,一陣鉆心的疼痛襲來,他強忍住沒有叫出聲音,等他回過神來,就發(fā)現他的面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