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書陵的事情,昶夜一直瞞著眾人。龍?zhí)煊耙膊恢烙昧耸裁捶ㄗ?，大軍上下對此一無所知。而且經(jīng)過那一役之后更是節(jié)節(jié)勝利。

    夏西鏡雖然回去了解一下軍情,但在出謀劃策之時是緘口不言。不出三個月,紫曦國的大軍已經(jīng)收復(fù)了大片失地。朝堂上大臣們每日也都是面露喜色。

    夏西鏡卻越發(fā)地擔(dān)心起來,不知道源夕無他們什么時候行動。之前他們雖然告訴了她下一步的打算，具體的時間她卻一無所知。

    就在這時,九黎國忽然間送來了求和書。這份求和書來得突然,就連昶夜也是始料未及。

    原本一團和氣的朝堂頓時之間吵翻了天，一派主戰(zhàn)一派主和。正常吵吵也就罷了，吵得厲害的時

    候，不少武將直接就動起手來。好幾次差點發(fā)生群毆事件。

    夏西鏡坐在昶夜身邊，目光落在一旁的無聊公子身上?？催@家伙氣定神閑的模樣,夏西鏡忍不住想要對他說——朋友,你畫風(fēng)跟別人不一樣啊。這是要滿臉寫著陰謀是我想出來的節(jié)奏么？

    昶夜倒是沒有注意無聊公子，而是看著那份降書若有所思。夏西鏡經(jīng)過這三個月的惡補，基本的政治常識也是知道了不少。如今戰(zhàn)事拖延了約有一年的時候，雙方都人困馬乏。百姓們也不堪重

    負，兩國都需要休養(yǎng)生息。

    如今紫曦國雖然是打著勝仗，但其實已經(jīng)是精疲力竭。兩國其實是處于誰也吞不下誰的狀態(tài)，這個時候議和是最佳的選擇。

    但昶夜顯然還沒有準(zhǔn)備好去宣布佟書陵的死訊。他是打算再做出一些政績，那時反對的力量才不會太大。

    兩國交戰(zhàn)這么久，昶夜其實也做出了不少政績。和九黎國的水深火熱不同，紫曦國雖然加重了賦稅，但是在昶夜的一系列幫扶政策之下，民眾的生產(chǎn)積極性其實是提高了。

    但光是這一點并不足以使得他的繼位名正言順。于是源家便動用了星曜樓其他宮宮主的力量，在民間大肆宣傳鼓吹源家的皇族正統(tǒng)。各種傳說也層出不窮，就連昶夜的出身也連帶著染上了神話色彩。

    夏西鏡從前對這些都嗤之以鼻，覺得怎么可能有人這么傻去信這種東西。但后來她發(fā)現(xiàn)，還真是有一大批人這么傻會信這些。而且這一大批在全國所占的比重還不小。

    她仔細想了想覺得也是，畢竟這地方有機會讀書的人不多。如她這樣的，要不是從前的底子，到這兒這么多年也就是個文盲。她光是想活命就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哪有時間卻念書。

    昶夜看著那議和書半晌，偏過頭對夏西鏡道，“小鏡，你覺得如何？”

    “我…我覺得吧。這個…那什么……隨你……”

    這話問了等于白問，昶夜笑了笑，一雙眼睛彎了起來，“你想不想當(dāng)皇后？若你愿意，很快這天下便是我的，也就是你的?！?br/>
    這種話對夏西鏡來說根本沒有任何的吸引力，她從來都胸?zé)o大志，也不想要什么天下。連當(dāng)官都不想，只想吃好喝好，有大房子有漂亮衣服。最重要的是，她在意的人都能好好活著。

    昶夜見夏西鏡走神，便以手肘靠在桌上，一手撐著腮歪著頭看著她道，“你不是人生最大的理想就是當(dāng)個國家的蛀蟲么。等當(dāng)了皇后之后，你想要吃什么穿什么都會有?！?br/>
    鞋子亂飛的朝堂上，沒有人注意到龍椅子上這溫情脈脈的一幕。

    夏西鏡雖然和昶夜朝夕相處，但是很少離這么近看他的臉。昶夜這張臉生得簡直逆天，吹彈可破也就罷了，一雙眼睛更是如同天上的寒星。多看上兩眼，夏西鏡便覺得面皮發(fā)紅，不敢多看下去。似乎是多看上兩眼都是褻瀆。

    其實她很早之前就喜歡昶夜了，早到她在熔星閣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他笑得雙眼彎彎的。那是她來這里之后第一個對她笑的人。只可惜，夏西鏡后來清醒地知道昶夜到底有多壞。壞到讓她不敢靠近，不敢沉淪。所以便拼命告訴自己，她并不喜歡他。

    謊言說了很多遍之后便成了真，直到后來她遇到了源夕無……

    夏西鏡其實想對昶夜說，他口中所說的一切其實根本無關(guān)緊要。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好好活著。但是她終究是沒有說出口，而是堆起了笑臉，“好啊。你這么一說好像當(dāng)皇后是很不錯的樣子。那我什么時候能當(dāng)呢？”

    昶夜揉了揉夏西鏡的頭發(fā)，“很快。等我們的孩子生下來之后，便讓他當(dāng)太子。”昶夜目光落在夏西鏡的肚子上，“你看，我的條件這么好。以后若是男孩兒，一定會像我這么聰明。若是女孩兒，一定也會像我這么美?！?br/>
    “那我呢？”夏西鏡不忿道。感情這孩子的遺傳基因里還沒她什么事兒了！

    “你當(dāng)然也很好了。除了好吃懶做，頭腦笨，臨時掉鏈子，長相平平，胸也平平，腰粗腿短之外，其他都挺好的?！?br/>
    夏西鏡差點氣吐血，她瞪著昶夜怒吼道，“老娘就是胸平怎么了！你不是也揉得起勁！”

    聲音一時間沒有控制住，頓時整個大殿都安靜了下來。夏西鏡倒吸了一口涼氣，一屋子大臣直勾

    勾盯著夏西鏡的胸看了半晌。然后齊齊發(fā)出了一聲嘆息。

    昶夜亦是嘆了口氣，以一種滄桑而辛酸的語氣道，“今日早朝到此為止，明日再議。散朝。”

    諸位鼻青臉腫的大臣齊齊對昶夜投去了哀悼的眼神，然后各自退了去。

    夏西鏡紅著臉半晌沒緩過勁來。她雖是沒臉沒皮慣了，但是這么多熟絡(luò)的大臣面前出糗，著實是尷尬。最可氣的是，某個罪行累累的家伙居然還裝受害人博同情，搞得好像她不擇手段勾引他一

    般。

    夏西鏡對于自己在民間的“美名”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信心。也不知道以后史書上會怎么記載她和昶夜。估摸著奸♂夫♀淫♂婦應(yīng)該算是最溫和的措辭了。

    昶夜奸計得逞，乘機落井下石道，“其實我沒有喜歡揉你的胸，因為根本就分不清正面還是反面?！?br/>
    夏西鏡脆弱的小心臟本來就不堪重負，事到如今還被昶夜這般打擊，更是想掐死昶夜的心都有了。要不是打不過他，她早就動手了。

    昶夜看著夏西鏡又氣又咬牙切齒的模樣笑了笑，“可是不管怎樣，我都很喜歡你。從我認識你開始，一直到現(xiàn)在，從來不曾改變過。將來也不會變?！?br/>
    夏西鏡的心猛地一抽，她抬眼看著昶夜，眼中滿是惶惑，“真的不會變嗎？會不會有一天你會恨我？厭倦我？”

    “不會。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會恨你。”昶夜將夏西鏡小心翼翼地抱了起來，“我現(xiàn)在抱著你，就好像抱著我的整個世界。我怎么可能厭倦我的世界？”

    夏西鏡勾住了昶夜的脖子，頭埋進他的懷中，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三天之后，昶夜下旨接見議和使者薄盡斯。旨意一出，立刻從朝堂到民間一片嘩然。對于這個決定眾說紛紜，百姓們亦是褒貶不一。

    但昶夜既然已經(jīng)打定了主意，外界的議論無法動搖他分毫。所以當(dāng)夏西鏡看到薄盡斯拾級而上一步步走近的時候，忽然覺得無比諷刺。九黎國挑起了戰(zhàn)爭，而今天又自行終結(jié)了它。

    他們做這一切似乎如同兒戲一般，帶了十萬大軍來了，打了些勝仗和敗仗，然后又送來了降書。好像是一場游戲，以無數(shù)尸骨堆積而成的游戲。

    薄盡斯大步走進來，并未行禮。身旁一人手捧著降書。

    “又見面了。”

    “是的，殿下?！北”M斯綻開笑顏，伸手取過降書雙手捧上，朗聲道，“我九黎與貴國世代交好，亦曾為盟友。今日之戰(zhàn)實非國君之所愿見。交戰(zhàn)一年，生靈涂炭。國君痛感戰(zhàn)火蔓延，勝，

    百姓之苦，敗，亦是百姓之苦。為使兩國人民免受戰(zhàn)亂流離之苦，兩國應(yīng)放下仇怨，以和為貴。望貴國護佑天下萬民，接受此份降書?！?br/>
    話說得高大全，但事實上當(dāng)初挑起戰(zhàn)爭的不就是九黎。在場的官員對這些漂亮話嗤之以鼻，主戰(zhàn)的官員們更是恨不得一舉滅了九黎。

    昶夜面無表情道，“我紫曦國亦又同感。只是上次結(jié)盟貴國不守盟約，約定20年互不侵犯，卻打破約定。今次要我們?nèi)绾蜗嘈刨F國不會再行此等不信之事?！?br/>
    “殿下想必沒有搞清楚一件事情，上次結(jié)盟并非是與殿下，而是先帝。而這位所謂的先帝事實上不過是一個篡權(quán)奪位的小人。而重新登上九五之尊寶座的是紫曦國正統(tǒng)龍家子嗣。只可惜在女皇登基不久之后，便發(fā)生了一些遺憾的事情。今次來，國君亦是希望貴國能交出兇手，以謝天下萬民?！?br/>
    薄盡斯說著目光落在夏西鏡的身上，夏西鏡聽了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他是說自己。對此，夏西鏡是一點也不擔(dān)憂，她有信心昶夜是絕對不會——

    “好，我也正有此意。”

    夏西鏡倒吸了一口涼氣，怔愣著看著昶夜。都說女人翻臉比翻書快，但沒說過男人也這樣翻臉無情。前幾天還說自己是他的全世界，轉(zhuǎn)臉就把全世界推出去擋箭了！

    “來人！”昶夜高喝了一聲，外面走進來數(shù)名侍衛(wèi)。夏西鏡心一涼，失望地閉上了眼睛。

    “將罪魁禍?zhǔn)讕恚唤o九黎國使者?！?br/>
    夏西鏡睜開了眼睛驚訝地看著昶夜，他正巧也轉(zhuǎn)過頭看她，然后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擔(dān)心。

    不多時，侍衛(wèi)們帶進來一人。那人渾身是血，長發(fā)結(jié)成一大塊，隱約可以看出是一名女子。一個人被折磨成這個樣子，能活下來簡直是個奇跡。夏西鏡心頭噗噗地跳了起來，不祥的預(yù)感涌出。

    “這就是害死辰月公主的兇手，先帝的嬪妃許婉儀?！标埔估渎暤?，“許氏，抬起頭來。交代你犯下罪行的經(jīng)過和原因?！?br/>
    女子抬起頭來，看也未看夏西鏡一眼。夏西鏡卻記得她原本肉呼呼的臉，如今臉上被削掉了一塊肉，腐爛的傷口散發(fā)著可怖的味道。夏西鏡扭過了頭去，不敢再看。

    女子笑了起來，這一笑臉上的爛肉便掉了幾塊下來，“……哈哈哈哈，你們是說那個賤人么？她早就該死了。這個可笑的女人明明已經(jīng)嫁了人，居然還對王爺存在著幻想。王爺是我的！他說過只會對我一人好的！那個女人該死——”

    許婉儀面容猙獰可怖，如同地獄之下爬上來的惡鬼。但這番泣血之言著實瞞過了一些人。但夏西鏡知道她只是在為自己做掩護，她想站起來為她辯解。一張口，卻忽然覺得腰下一痛，整個人動

    彈不得也說不出話來。

    耳邊傳來昶夜冰冷的聲音，“將這個導(dǎo)致兩國戰(zhàn)亂的女人推出去，五馬分尸。”

    薄盡斯上前一步，“且慢！”他低頭看了看許婉儀，然后一腳踩在她的背上。鮮血從口中流

    出，“五馬分尸也太便宜她了，國君要看著這個罪魁禍?zhǔn)妆涣柽t。要一刀一刀割下她的肉，千刀萬剮而死！”

    “由你處置。”

    夏西鏡眼睜睜看著許婉儀被薄盡斯拖了出去。她忽然之間想到，如果當(dāng)初自己不那么自作聰明想到幫她們脫身的那個計，或許今日她和自己一樣也不過是個星曜樓普通的殺手。哪怕是死也不至于如此悲慘。

    曾經(jīng)她以為正確的事情，如今看來竟然是徹頭徹尾的錯誤。她以為所謂的拯救，最終卻害得她落得這樣的下場。

    夏西鏡聽到外面?zhèn)鱽硪宦暵暤膽K叫聲，她感覺有一把刀子仿佛在自己身上，一片一片割下自己的肉來。疼痛慢慢從腹部開始蔓延，最后全身都疼痛起來。仿佛是血肉要被撕離一般的疼痛。

    昶夜注意到夏西鏡不對勁的時候，夏西鏡已經(jīng)滿臉慘白，額頭全都是汗。他連忙解開了夏西鏡身上的穴道，大吼道，“傳太醫(yī)！”

    這是夏西鏡聽到的最后一句話，之后整個世界便陷入了一片寂靜和黑暗之中。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蕩著慘叫聲……

    再度醒來已經(jīng)是三天以后。一睜開眼睛夏西鏡就看到頂著黑眼圈的昶夜。她轉(zhuǎn)了轉(zhuǎn)頭，一屋子太醫(yī)齊刷刷跪在地上。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腦海之中。

    夏西鏡又閉上了眼睛，她不知道該怎么樣再去面對這個世界。所有的對錯在一瞬間被打破。夏西鏡頭一次感覺到了深深的愧疚和自責(zé)。而這些愧疚和自責(zé)卻再也沒有機會去彌補。

    昶夜手覆在夏西鏡的額頭上，似乎是松了口氣，他溫聲道，“小鏡，餓了嗎？起來吃點東西?！?br/>
    夏西鏡不是不覺得餓，而是餓得能吃下一頭牛。但是她自暴自棄地想就這樣把自己餓死，或許就不用面對一切了。

    三天三夜粒米未進，卻還不肯吃東西。這讓昶夜不由得有些焦急。他握著夏西鏡的手說了許多話，卻不見她有絲毫的回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