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整場降魔戰(zhàn)爭，觀眾們良久無語。
太多的感想充斥在心里，涌動著、‘激’‘蕩’著，使思緒也‘混’‘亂’如麻。
“生在那個時代真‘棒’?！毕＠蚪z嘆息似地道。莎莉耶大叫：“哪里‘棒’??！太慘了！打死我也不要生在那種年代！”她本不是膽怯懦弱的‘女’孩，也見慣人‘性’的丑惡，但是那樣血淋淋的廝殺，那樣成千上萬生命在眼前幻滅的畫面，那樣悲哀與壯烈‘交’織的沉重歷史，使她的心靈受到巨大的沖擊。
“虧得那個笨蛋能活下來?！敝Z因長長吐了口氣，雙手環(huán)‘胸’，習(xí)慣‘性’地冷笑，“維烈這家伙，真會裝。”
黑之導(dǎo)師時的維烈和楊陽一模一樣，目睹那張臉掛著殘酷的笑容，活象殺人狂地屠戮，在場數(shù)他打擊最大。
“沒錯！他太過分了！”希莉絲氣得連連揮舞拳頭，“竟然把肖恩往死里打！一點也不念舊情！”
“我覺得他當(dāng)時的神智不正常。”克魯索說出自己的見解。拉克西絲揮揮手，一副“你還太嫩了”的模樣：“像他這種老好人，發(fā)起火來才最可怕，一不小心就會神經(jīng)搭錯?！?br/>
“原來如此?！?br/>
“我不管！我一定要揍他一頓！”希莉絲噴火。莎莉耶澆油：“算我一份?！?br/>
“還有必要看下去嗎？”諾因詢問姑姑。拉克西絲神情凝重地點頭：“有，下面才是重頭戲?！庇嗳硕际且徽?br/>
“如果我沒預(yù)計錯誤，接下來就是他哥哥出場了?！?br/>
“他哥哥？哦，那個席恩，掉懸崖下的？”
“嗯，這是我們必須注意的人物?！崩宋鹘z瞇起的碧眸‘混’雜著厭惡和警惕，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好了，專心看吧，一切的謎底，應(yīng)該很快就會揭曉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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燥熱是他唯一的感覺。
身體好象在煉獄里，四面八方都是烈焰，高溫使他呼吸困難。想逃離這種快令他窒息的狀態(tài)，卻連一根手指也移動不了。
“好好一個人燒成這樣，那幫祭司還說會慢慢痊愈？”
看著‘床’上的人，華爾特忍不住破口大罵，污言穢語滔滔不絕，使房里的氣氛更加緊繃。最后魯西克給了他一個暴栗，命令他“閉嘴”。
帕西斯沉著臉扶起師父，把水杯端到他‘唇’前。懷里的軀體虛軟而毫無著力點，顯然完全沒有意識。試了試，果然一點也喝不進去，濕痕沿著嘴角滑落。
“帕爾，我來?！爆旣愞鄙斐鍪?。瞥了眼魯西克，帕西斯笑著搖頭：“不，還是我來吧?！?br/>
嘴‘唇’的溫度也高得驚人，好不容易讓他咽下，帕西斯又渡了幾口，才抹了把汗。沒看漏他那一眼，魯西克斜睨他：“喂水有什么好在意的，我們每個人都可以輪流?！卑驳陷p笑出聲：“就怕肖恩師父知道后，不好意思啊?！?br/>
“他才不會不好意思，平常抱人跟吃飯喝水一樣?！濒斘骺瞬灰詾槿?，瞥見菲莉西亞身形僵硬，神‘色’柔和下來，拍拍她的肩，“別擔(dān)心，肖恩師父很堅強，一定能撐過去的?！?br/>
“嗯。”菲莉西亞抬首一笑，目光閃動，突然緊緊摟住他，呢喃道，“大家都沒事，太好了?！?br/>
相同的感慨也浮現(xiàn)在其他人心里，一時靜默無聲。
“對呢，大家都活著，就是最大的幸福了?！卑驳衔⑿澩，旣愞鄙瘬?dān)憂地注視他，抑不住滿心焦慮：“可是你傷得很重??！那么多碎片留在體內(nèi)……”
“我不要緊，瑪麗?！彪m然無時無刻承受著病痛，安迪的神態(tài)語氣還是一貫的溫和，眉間更帶上戰(zhàn)爭淬煉出的堅毅，“我會撐下去，倒是麥先傷得比較重?！?br/>
“對了，麥先他沒事吧？”小心地扶師父躺下，帕西斯關(guān)懷地問。
“情況不是很好，據(jù)說起碼要休養(yǎng)幾十年，不過沒有生命危險?！?br/>
“這就行啦！”華爾特咧了咧嘴，“我們當(dāng)中最倒霉的還是你和肖恩師父——可惡！那個黑之導(dǎo)師，別讓我碰上！”菲莉西亞眼中‘射’出兇光，狠狠地道：“我已經(jīng)罵過他了，可惜沒能揍他一頓。”
“他是好過分?！睖厝岬默旣愞鄙y得口出怨言，“肖恩師父把他當(dāng)朋友，他卻那樣子待他。”安迪嘆了口氣：“最難過的是肖恩師父吧?！?br/>
這時，響起敲‘門’聲。揮手制止安迪，魯西克跑去開‘門’，然后抱著一大捧鮮‘花’和禮盒回來，簡短地道：“英雄王送來的請貼，叫我們派一個代表去應(yīng)付民眾?！?br/>
“哇啊~~我不去！”華爾特首先推托。菲莉西亞直截了當(dāng)?shù)氐溃骸拔也幌矚g那個人?！迸廖魉垢胶停骸拔乙彩?，總覺得他心思很深。”華爾特持懷疑態(tài)度：“有嗎？我感覺他滿和藹啊，愛蜜莉王妃更是美得冒泡?！?br/>
“你眼里除了美人還有什么??？”
“這個人我們的確需要提防?！弊屑?xì)地檢查完禮物，魯西克將請柬隨手一拋，用嚴(yán)肅的口‘吻’道，“光是他對我們的安置，就可以看出不懷好意。”安迪沉重地點點頭：“嗯，希望他是真好心，而不是政治上的構(gòu)陷手段?！?br/>
水漲船高，肖恩因為打敗黑之導(dǎo)師，趕走魔族而成為全人類的偶像，連帶他們也備受矚目。順應(yīng)***，科爾修斯大方地將領(lǐng)地分成五塊，中央不變，剩下東南西北賜給功勞最大的四個人。
但是魯西克拿東邊還可以說是他皇子身份的緣故，其他三個就不對了：西方土地貧瘠，內(nèi)‘亂’頗繁；北方也幾乎是不‘毛’之地，人煙又稀少；而南方聯(lián)盟魚龍‘混’雜，管束起來更加不易。想得深些，此舉可能還有分散他們的用意。
總之，做得好是為人作嫁，做不好就等著下臺一鞠躬，還平白讓科爾修斯添了美名。
“肯定是坑人！”帕西斯斷然道，兩手也沒閑著幫肖恩換降溫布，“潔西卡小姐一死，他就大權(quán)獨攪，聲望比他高的肖恩師父當(dāng)然會被他視為絆腳石，連帶我們也成了他的眼中釘！”瑪麗薇莎不安地道：“他真的抱著這么險惡的用心嗎？”魯西克朝她撫慰地笑了笑：“小心點總是沒錯的，當(dāng)然這個猜測不能讓肖恩師父知道?！?br/>
他的結(jié)論偏移了重點，最應(yīng)該知道的就是肖恩。
多年和沒有心機的師父，親密友愛的師兄弟相處，使原本防心超重的白發(fā)青年降低了理智線，變得感情至上。只想著肖恩若知情會大受打擊，而忽略了他是科爾修斯的主要目標(biāo)，不警惕絕對會遭殃；他們的勢力又太薄弱，根本無法保護他周全。
帕西斯等人也是一樣的心態(tài)，不約而同地點頭。
“那這張請貼怎么辦？”華爾特用腳尖指指地上的紙。安迪不容反駁地道：“我去。雖然‘露’西對這種場面比較拿手，但你容易讓人提防，還是我這張臉好唬人。”魯西克無言以對，只能叮囑師兄注意身體。菲莉西亞也殷切關(guān)照：“千萬別勉強?！?br/>
“放心吧，莉?！?br/>
“嗚……”
微弱的呻‘吟’從‘床’上傳來，眾人立刻停止談話，撲了過去，齊聲問道：“怎么了，肖恩師父？”
仿佛被夢魘所纏，棕發(fā)青年搖了搖頭，擠出斷續(xù)的囈語：“姐姐?！?br/>
冷水兜頭澆下，眾人面面相覷，從彼此眼中看到相同的惶恐：
他們要怎么跟他說潔西卡小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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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廢待興的戰(zhàn)后最為忙碌。
大陸有將近三分之二的地方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壞，死傷無數(shù)。百姓和陣亡士兵的家屬需要撫恤，還有重建工作。一想到這筆龐大的支出，已經(jīng)為戰(zhàn)爭大破血的財政部官員就面‘色’發(fā)青，天天流著血淚和數(shù)字纏斗到深夜，不時有人因睡眠不足和胃痛倒下。
幸好大家都珍惜得來不易的和平，非常配合，各項措施進行得很順利。如果打比喻，目前就是潛伏期，‘陰’謀的暗流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涌動，尚未化成沖毀一切的‘波’濤。
隨著地位的提高，必須出席的場合也跟著增多。除了菲莉西亞照料肖恩足不出戶，其他人天天往外跑。魯西克最忙，不但要處理本國的事務(wù)，還要教導(dǎo)不擅長行政的華爾特和瑪麗薇莎；以潔西卡的舊部為底子，暗中積蓄己方的勢力。安迪主要負(fù)責(zé)‘交’際應(yīng)酬，和政治家們周旋。體恤師兄，帕西斯盡量幫他分擔(dān)。相比安迪的溫和實誠，他就是標(biāo)準(zhǔn)的口蜜腹劍，一張嘴舌燦蓮‘花’，純真無邪的笑容讓人自然卸下戒心。
已經(jīng)一個多禮拜過去，肖恩還沒恢復(fù)意識。弟子們表面輕松自如，心里急得快爆炸。
這天，剛參加完一場宴會的帕西斯連禮服也來不及換就趕回肖恩休養(yǎng)的行宮。菲莉西亞表情怪異地上前迎接。
“怎么了？”
“肖恩師父醒過來了。”
“什么！太好了！”險險收回要往內(nèi)室沖的腳，帕西斯奇怪地轉(zhuǎn)過頭，“你干嘛一臉不高興？”菲莉西亞怒道：“他只醒了一小會兒，而且只說了兩個字！”帕西斯察言觀‘色’，大致有數(shù)：“哪兩個字？”
“維烈！”說著，菲莉西亞氣得連連跺腳，鼓起腮幫。帕西斯好笑地戳了戳：“沒什么好氣的啦，肖恩師父昏‘迷’前是和黑之導(dǎo)師在一起，問他也是理所當(dāng)然?！?br/>
“哼！”
“他神智肯定還不清醒，別氣了，嗯？”銀發(fā)青年的神態(tài)口‘吻’完全脫去了稚氣，環(huán)抱的動作更透出成熟的撫慰，“你忙了一天也累了，去休息吧，我來照顧他?！焙诎l(fā)少‘女’紅著臉點頭，雖然皺眉扁嘴的模樣還像頭小母獅，爪子卻早已收起。
走進臥室，帕西斯隨手將外衣掛在長衣架上。懸浮的魔法光球散發(fā)出柔和的白光，照亮‘床’塌上的人。臉頰泛著淺淺的紅暈，睫‘毛’不安地輕顫，呼吸時快時慢，這是內(nèi)傷的證明。
帕西斯在‘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燒退得差不多了，身子卻虛得厲害，后遺癥也一大堆。馬上就到梅雨季節(jié)，他再不醒過來，連調(diào)理也沒法進行。
正煩惱間，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緩緩睜開，帶著重病患者特有的昏沉‘迷’‘亂’，但是深處的清明一點一點擴散開來，最終取代了無神，‘唇’畔也漾開輕淺的笑意：“帕爾。”
“肖恩師父！”帕西斯欣喜若狂，又不敢驚擾他，竭力壓低聲音，“你認(rèn)得出我，對嗎？”
遲鈍地眨眨眼，肖恩再次笑了：“當(dāng)然認(rèn)得出啦，你又沒長角……嗯，口好渴?！迸廖魉惯B忙扶他起來喝水。打量室內(nèi)，肖恩一愣：“這是哪兒？我…我不會是做夢吧？”
“戰(zhàn)爭結(jié)束了，我們勝利了。”
“是嗎？”這聲回應(yīng)包含了很多情緒。
那個‘性’格大變的人，如果真是夢中的事物，該有多好。
看透他的心思，帕西斯將他扶躺回去，溫言道：“別想太多了，肖恩師父，你現(xiàn)在需要靜養(yǎng)?！毙ざ鞒埏椧恍?，隨即‘露’出驚慌之情：“你你…只有你一個嗎？”
“放心，我們都沒事?！卑沂崴?jié)竦膭⒑＃逶降哪小浴ひ羰前矒崛诵牡妮p柔，“就你一個人病懨懨地躺在‘床’上?！?br/>
“嘿嘿?！边@回肖恩笑得真心滿滿，鄭重保證，“我會好起來?！迸廖魉拱姿骸笆桥?，過兩天不要叫苦連天?！?br/>
“？”
“康復(fù)的首要條件是節(jié)食戒酒。”
“啊——”哀號響徹房間。帕西斯暗暗佩服師父竟然還能發(fā)出這么中氣充沛的叫聲。
“嗚嗚嗚，帕爾。”肖恩含淚凝視他，神情無比可憐巴巴。帕西斯寵溺地拍拍他：“乖，我會做更好喝的‘藥’酒和水果茶給你?！?br/>
“嗯！”
又聊了幾句，肖恩漸漸支撐不住?？闯鏊臓顟B(tài)，帕西斯傾身在他前額一‘吻’：
“睡吧，肖恩師父，一切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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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恩不愧是蟑螂體質(zhì)，過了幾天就能坐在‘床’上，拆禮物拆得不亦樂乎。
寧靜的午后，菲莉西亞打掃完端‘藥’進來，服‘侍’他喝完，正要離去，魯西克敲‘門’走進，看清師父的情形，展顏笑道：“‘精’神不錯嘛?！?br/>
“‘露’西，‘露’西，抱?！比酉率种邪氩鸱獾亩Y盒，肖恩張開雙臂。
“……你的幼稚度又提高了?！闭f歸說，魯西克還是走過去讓他抱個痛快，附帶蹭來蹭去的撒嬌。
“肖恩師父，還有我們喲?！爆旣愞鄙瘡膽偃吮澈筇匠鲱^。華爾特?fù)]手：“一會兒安迪和帕爾也會來，今天大家放假，陪你喝午茶?！?br/>
“耶——”肖恩萬分雀躍，換人擁抱，輪到華爾特發(fā)現(xiàn)不對，“你們怎么都穿得這么正式？”
“我們很忙啊?！弊哉J(rèn)和政治不搭的華爾特嘆息連連，“聽取報告，批閱公文，‘交’際應(yīng)酬，巡視察訪?！毙ざ饕活^霧水：“為什么你們要做這種事？”魯西克淡淡地轉(zhuǎn)移話題：“我們是幫上面分憂，也不是很忙?！爆旣愞鄙陲棧骸笆前?，我們就偶爾參加一些舞會——肖恩師父，你點心想吃什么？我來做?！?br/>
“我要吃叉燒包，三明治，烤薄餅，草莓蛋糕，‘奶’油酥卷，巧克力布丁……”
“全部否決，你一樣也不能吃?！?br/>
“嗚~~~帕爾~~~”肖恩哀怨‘欲’絕地看著來得不是時候的小徒弟。同時進‘門’的安迪笑著安慰：“帕爾會做更好吃的茶點，你就放心‘交’給他吧?！?br/>
“安迪——”
“來了來了?！壁s緊上去讓他抱。
布置得素雅潔凈的臥室里，鵝黃‘色’的絲綢窗簾隨風(fēng)輕曳；純白的長‘毛’地毯鑲有銀絲組成的‘花’紋；‘床’上鋪著桔黃‘色’的天鵝絨被單；墻壁以白‘色’大理石砌成，反‘射’著粼粼光‘波’。窗戶大敞，可以看見庭園里早開的薔薇?！ā陭伞G’‘欲’滴，濃郁的‘花’香飄進屋子，‘混’合著清茶甜點的芬芳，營造出溫馨的氛圍。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歡笑，在輕松的‘交’談中，洗盡連日來的疲憊。
很久很久以后，帕西爾提斯費爾南迪還能清晰地想起：那個水晶般剔透的人坐在窗邊，眉目飛揚，神情生動地變化，閃耀著陽光的雙眼像清澈見底的泉水。
他摯愛的少‘女’身穿藍底碎‘花’的連衣裙，系著白圍裙，烏黑的卷發(fā)隨意扎成一束，纖細(xì)的手指比瓷杯更白皙。
崇拜的師兄姿態(tài)閑雅地品茗，俊美的面容浮著冰融的笑意，不時幫身旁的紅發(fā)少‘女’添茶端碟，毒辣地教訓(xùn)吃太快而噎住的師父，動作卻十分溫柔地拍撫。
立志當(dāng)畫家的青年總是不慍不火地笑著，調(diào)和氣氛，興起就為大家畫幾張人物素描，在夸獎聲中赧紅臉。還時不時吵嘴的搭檔夸夸其談，話題幾乎都由他帶起。
再也看不下去，身在北城的[光復(fù)王]合起眼，痛苦地自問：
怎能不恨？怎能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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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肖恩的主治大夫帕西斯判斷可以接客后，孝順的徒弟們才放等得心焦的探病者一擁而入。
不是他們***，而是肖恩的朋友多半都有點愛胡鬧，圍在一起更是瞎起哄，說不定還會偷帶禁品。而事實證明，他們并非杞人憂天。
“拿出來?！?br/>
看著面前白皙修長，美麗‘迷’人的大手，肖恩擠出破綻百出的無辜表情：“什…什么??？”帕西斯加重語氣：“酒！”
“沒有，沒有酒?！毙ざ鲊樀枚哙铝艘幌?，連忙搖頭否認(rèn)，裝出好寶寶的樣子舉起一本厚重的古籍，“看，是書哦，非常正經(jīng)的書?！备緫械酶麖U話，帕西斯直接搶過那本名為《法治與國論》的厚書（肖恩會看這種書才有鬼），翻開一看，果然，挖空的書頁里藏著一瓶葡萄酒。
“沒收！”
“啊——”肖恩發(fā)出心碎的吶喊。這瓶酒是布修送的，他當(dāng)時還夸他聰明，沒想到帕西斯一眼就識破了。
“我不是做‘藥’酒給你了嗎，為什么還要朋友偷帶？”看了看酒‘精’濃度，銀發(fā)青年更加生氣。肖恩委屈地瞅著他：“‘藥’酒不夠喝啦。”
“可是你的病還沒好，萬一又發(fā)燒，我們會擔(dān)心。”帕西斯使出萬試萬靈的人情攻勢。果然肖恩耷拉著腦袋，怏怏應(yīng)道：“是~~~”
“乖，我知道你酒癮上來很難受，再忍耐幾天，就能喝真正的酒‘精’飲料了?！?br/>
“嗯！”肖恩一掃郁‘色’，目送弟子將酒放進柜子，問出這些天兜在心里的問題，“帕爾，姐姐怎么都不來看我？”帕西斯手一抖，險些摔破瓶子，不知是繼續(xù)隱瞞下去，還是干脆吐‘露’，痛過算數(shù)。
從他的態(tài)度看出不祥，肖恩臉‘色’發(fā)白，下意識地選擇忽略：“嗯…她是工作很忙吧，還是受了傷？”
“肖恩師父?！鄙钗豢跉?，帕西斯轉(zhuǎn)頭直視他，碧眸是武裝過的堅定，“潔西卡小姐去世了?！毙ざ鞔舸艨粗?，‘唇’上還凝固著笑意，整個人宛如石膏像般完全靜止。良久，顫抖才從他的指間曼延至全身。
“哦。”虛弱地應(yīng)了一聲，肖恩兩手緊緊抓著被子，兩眼平視前方，“那個，帕爾，不好意思，能不能讓我一個人靜一會兒？”
“……好。”
近乎逃跑地出去，關(guān)‘門’的前一刻，帕西斯聽見壓抑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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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十字聯(lián)軍盟主潔西卡珂曼下葬的那一天，晴空萬里。
肖恩坐著輪椅出席，弟子們都盛裝陪同?，F(xiàn)場一片悲聲，死者的弟弟卻一滴淚也沒掉。
他只要求瞻仰遺容，‘唇’畔掛著和他懷里潔白的鮮‘花’截然相反，枯萎凋零的笑。
“姐姐喜歡梨‘花’。”
潔西卡的尸體被用魔法保存，脖子上的傷也被抹去。她死前的表情并不痛苦，笑容安詳，仿佛想起某個美好的往事。
肖恩看了很久，才虔誠地將‘花’束放在她身邊，深深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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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夏來，離葬禮結(jié)束又過了兩個多月，棕發(fā)青年漸漸恢復(fù)活力，像脫了殼的蟬一樣蹦到院子里。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再茍且下去姐姐會生氣”。
但是他時常坐在樹下發(fā)呆，仰望‘花’瓣一片一片掉下來，然后打一個噴嚏。
從這件事，菲莉西亞等人看出師父是傷心事兜心里的類型，想方設(shè)法逗他歡喜。但王宮那邊的催促越來越急，他們只好把他晾出去曬曬。第一次被狂熱的人群包圍，肖恩嚇得落荒而逃，身上的紐扣全部被扯光，頭發(fā)也被拔掉好幾簇，事后疼得直掉淚，抹了兩瓶帕西斯做的[增發(fā)素]。
第一次參加政治意味濃厚的社‘交’活動，他從頭到尾搞不清楚狀況，只能賠笑還禮，答什么都不對。
之后，亦然。
好不容易覷了個空從衣香鬢影的宴廳逃出來，肖恩一邊敲打肩膀一邊靠著欄桿嘆氣，感覺比連打三天仗還累。
他已經(jīng)知道弟子們背負(fù)的責(zé)任，努力想幫他們分擔(dān)。然而不管他記下多少資料，實際都用不上。固定的社‘交’辭令還好，可是對方若稍加變化，設(shè)個套，他就沒轍了。心念單純的棕發(fā)青年永遠‘弄’不明白：為什么簡單一句話能夠有那么多意思，又為什么他明明很明確地回答，會被人理解到完全不同的層面去。
真是！那幫人都不會講話的！
肖恩不禁腹誹，正氣悶，一個瑩白‘色’的光團吸引了他的注意：“啊，螢火蟲?！?br/>
滿天曼舞的光點使他的心情豁然開朗，比寶石更柔和，比星辰更溫暖的光群妝點著深藍‘色’的夜空。著‘迷’地看了一會兒，他翻過欄桿，輕巧地降落在草坪上，踏著歡快的步子逛起來。
‘花’叢后不時出現(xiàn)‘交’疊的身影，感嘆夏天是熱戀的季節(jié)，肖恩轉(zhuǎn)過一棵銀杏樹，傻在當(dāng)?shù)亍?br/>
一對男‘女’站在小湖泊旁，以親密的姿態(tài)互相摟抱。男子一頭銀發(fā)仿佛月光的結(jié)晶，微微一‘蕩’就是光芒萬千，秀麗的側(cè)面在月下有些朦朧，更顯得高雅出塵?！用廊绨状桑诹恋拈L發(fā)‘波’‘浪’般傾瀉而下，曲線優(yōu)雅的身段宛如天鵝，紫瞳浮著笑意，與同樣深情的碧眸‘交’換著無聲的對話。
四‘唇’漸漸接近，在一聲異響中停止。轉(zhuǎn)過頭，帕西斯和菲莉西亞目瞪口呆，表情仿佛考試作弊被逮到的學(xué)生：“肖…肖恩師父……”
肖恩臉‘色’蒼白，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無意識地捏碎了一塊樹皮。
攤開手，他怔怔地看著粉末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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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相配啊?！鄙蛞p手合十，陶醉地低語，神智還沉浸在剛才那幅唯美的畫面里。諾因抖掉渾身的‘雞’皮疙瘩，吼道：“給我閉嘴！”
“的確很配?！边€嫌侄子不夠悚，拉克西絲涼涼地道。諾因拔出魔封劍追殺她，兩人在意識世界玩起捉‘迷’藏。
奇怪，未免太像了。瞥了師兄一眼，擔(dān)心情人的希莉絲閉目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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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最疼愛的弟子拐走最疼愛的‘女’兒是什么心情？
這就要問肖恩普多爾卡雷。
直到返回行宮，他的大腦還呈現(xiàn)真空狀態(tài)，整個人泥塑木雕也似。
“肖恩師父，你別生氣?！狈评蛭鱽喒蜃诘靥荷?，牽起他的手搖晃，神態(tài)驚恐而慌‘亂’。帕西斯擔(dān)心地把脈，確定無恙后松了口長氣，跟著單膝跪地，鼓起勇氣道：“如果你不同意，我們可以分開?！狈评蛭鱽営昧c頭，表示贊同。
“……說什么胡話?！毙ざ鹘K于出聲，瞪視一臉認(rèn)真的徒弟，“你不是喜歡莉嗎？”
“是，但是對我而言，你更重要?！?br/>
“莉也是！”
“……”狡猾。這么說，我連反對的余地也沒有嘛。肖恩懊惱地抿嘴。
強壓內(nèi)心的落寞和酸澀，他調(diào)息片刻，直視帕西斯澄碧的雙眸：“你絕對不辜負(fù)莉？”聽出言下之意，銀發(fā)青年欣喜地應(yīng)道：“是！”
“那我把她‘交’給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她?！币豢跉庹f完，肖恩拼命撐著嚴(yán)肅的面孔。因為他知道，只要他‘露’出一絲難過，兩人立刻會退讓。
看到這對小情人雀躍的樣子，多少好受了些。
但當(dāng)晚，他還是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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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們都有了另一半。
帕西斯和菲莉西亞就不用說了，華爾特和艾莉打得火熱，魯西克和瑪麗薇莎之間早就彌漫著若有若無的情愫，連安迪也和一個叫維因的‘女’孩走得很近。
孤家寡人的，只有他。
寂寞對他已經(jīng)不是陌生的滋味，自從和孿生兄長分開，就伴隨著他。像一件厚重的濕衣，始終不曾脫下。雖然陸陸續(xù)續(xù)邂逅了許多重要的人，但他一直有意空著身邊的位子，因為這是專屬于席恩的。
他很想去找席恩，又放心不下徒弟。
習(xí)慣了，真的習(xí)慣了。只是極偶爾，尤其是戰(zhàn)斗到累時，他也希望有個人可以依靠，分擔(dān)一部分責(zé)任。
現(xiàn)在看到弟子們成雙成對的身影，這種感覺越發(fā)明晰。
“莉，如果我找個師母，你們會不會吃驚？”
某日清晨，天很藍，云很白，肖恩穿戴整齊地坐在‘床’沿，狀似無心地拋出一句。
“師母??？”菲莉西亞嚇了一大跳，差點‘弄’灑了手上的銀制咖啡壺，秀眉蹙得死緊，“不要啦！干嘛要找?guī)熌?，我們只要你一個就夠了！我們也會陪著你，‘侍’侯你到老！要是你覺得悶，我們就生一大堆小鬼給你玩！”
“是嗎？”肖恩展顏一笑，那是非常開心，又隱含清寂的笑容。
轉(zhuǎn)向窗外，一片微微泛紅的楓葉劃過他的視野。
秋到了。
******
蕭瑟的季節(jié)配上孤寂的心情，更添傷悲。這天肖恩瞅著飄落的樹葉，難得有了詠詩的沖動。
可惜他實在不是這塊料，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反而因為出神挨了一拳。
“擺什么苦瓜臉？”
“貝姬。”抱著后腦勺，肖恩轉(zhuǎn)過頭，委屈地控訴，“你又偷襲我?！眮砣耸莻€身穿法師袍的‘女’郎，零碎的短發(fā)勾勒出一張眉目溫雅的麗容，‘唇’畔的笑卻自信俏皮，隱隱帶著一絲促狹：“你也來學(xué)‘吟’游詩人那一套，不覺得可笑么？我差點就叫人圍觀了。”
“哼?！毙ざ鲬崙嵉氐伤?，拿這個一直壓在自己頭上的青梅竹馬沒辦法。貝爾妲一一摘掉他發(fā)里的葉子，后來干脆解開重編：“頭發(fā)留這么長，又不曉得打理，成天像根粗麻繩一樣‘蕩’來‘蕩’去。你要是剪平一點，‘弄’‘弄’服帖，倒可以裝裝那種氣質(zhì)美男?！弊焐险f得損，動作卻極為溫柔細(xì)致。
肖恩微微臉紅，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他情愿對方拳腳相向，也不要這個樣子，好不習(xí)慣。
“動什么，身上有跳蚤啊?！?br/>
呼——熟悉的嗔罵口‘吻’讓肖恩松了口氣，快活地邀請：“貝姬，貝姬，我們一起去野餐好不好？”貝爾妲笑道：“好啊，你想去哪里？”
“七星湖！我會叫帕爾做很多三明治，還有好喝的果子酒。”
“是…只有我們倆嗎？”貝爾妲隱含期待地問。
“當(dāng)然是大家一塊兒去了，不過也要看他們方不方便?！毙ざ饕呀?jīng)飛進了明媚的自然景‘色’，壓根沒注意到身后的人嘆了口氣：就知道這傻瓜沒有那種旖旎情懷。
氣不過，她把編好的辮子拿到他鼻下搔了搔。
“阿嚏！阿嚏！”打到第二個噴嚏時，左近響起一個風(fēng)情萬種的中‘性’嗓音：“哦，好親熱?！?br/>
水之幽鬼！看清驟然出現(xiàn)的不速之客，肖恩和貝爾妲不約而同地擺出戒備的姿態(tài)。菲亞斯連連搖手，一臉息事寧人的友好：“別緊張，別緊張，我今天是抱著和平目的來?！?br/>
“和平目的？”貝爾妲疑‘惑’地反問，心情倒是放松了大半。高等魔族非常驕傲，所以他們不會說謊。再細(xì)看對方的身體有點透明，顯然是幻影。
肖恩抿緊‘唇’，深埋的傷口被挖開，痛徹心扉。
“嗯?！狈苼喫褂昧c頭以表自己的誠懇，指著他，“維烈很擔(dān)心你?！?br/>
“擔(dān)心…我？”肖恩愣愣重復(fù)，內(nèi)心浮起微小的希望。菲亞斯頗有興趣地打量他：“你看起來‘精’神不錯，我可以向他‘交’差了。維烈說，他沒臉求你原諒，只希望你看在過去的‘交’情份上，勸勸那位小姐，讓她回來繼承王位?！?br/>
“這個我不能保證，要看莉的意愿?！?br/>
“沒要你保證啦，只要你傳個信就行?！?br/>
“他為什么自己不來對我說？”直視那雙宛如海藍寶的雙眼，肖恩一字一字道。菲亞斯咬牙切齒，握拳吼道：“還不是因為那條臭龍！”肖恩和貝爾妲怔了怔：“臭龍？”
“血龍王！那個叫扎姆卡特的家伙！該死，我們明明已經(jīng)撤兵了，維烈還跑去收回洛克…就是魔獸，他卻突然跳出來，指名單挑！本來維烈都快把他干掉了，不知他用了什么卑鄙的招數(shù)，害得他們合體了！”
“合體！？”異口同聲的驚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菲亞斯抓狂地抱住腦袋，潸然淚下，越說越凄楚，“維烈的頭發(fā)和眼睛變成了紅‘色’，‘性’格也多出一個。他…他居然打伍菲***，‘露’出那種殘暴的表情，到處破壞，把魔界攪得天翻地覆。維烈都快瘋了，雖然用催眠術(shù)制住他，但是那條臭龍好象成天在他腦子里罵臟話，搞得他神經(jīng)衰弱，一天要睡十六個鐘頭，醒來也恍恍惚惚，茶不思飯不想?！?br/>
……居然有這種事。肖恩和貝爾妲聽得目瞪口呆。菲亞斯抹了把淚，勉強從噩夢般的回憶里掙脫出來，哽咽道：“總之，我們決不會再來‘騷’擾你們，光是維烈就讓我們忙不過來了。唉，可憐的維烈?！?br/>
如果這是報應(yīng)，還真是新鮮的懲罰。貝爾妲感嘆。肖恩抑不住擔(dān)憂：“他撐得住嗎？”菲亞斯深深看了他一眼，舒展眉宇：“放心，維烈可是很堅強的。”
絕俗的笑靨襯著晶瑩的淚痕，眩目得令兩人一陣眼‘花’。
“好了，我告辭了，祝你們百年好合?！睋]手作別，纖細(xì)的身影搖晃了一下，化為水沫消失。
“他說什么？”肖恩轉(zhuǎn)向青梅竹馬。貝爾妲搖頭表示她也不明白。
最后一句，菲亞斯用的是摩耶語。
******
“終于知道血魔是誰了。”
拉克西絲開口道，眼中‘射’出銳光。諾因遲了半秒反應(yīng)過來：“血龍王！？”莎莉耶驚訝地張大嘴：“不會吧！扎姆卡特是有點暴躁，但他不是殺人狂??！”克魯索猜測：“可能他也神經(jīng)搭錯了?！?br/>
“他又不是什么老好人！”拉克西絲嗤鼻，隨即沉‘吟’道，“當(dāng)初是我錯怪梅蓮可了。不過雖然是一個身體，還是兩個人。”諾因發(fā)現(xiàn)疑點：“可他是黑發(fā)。”
“因為他們已經(jīng)拆開來啦！”希莉絲大喊。諾因哦了一聲，奇道：“你怎么好象火氣很大的樣子？”
“當(dāng)然了！肖恩那家伙，連人家對他有心也沒看出來！”
“他沒看出來才好吧?！鄙蛞岢霎愖h。希莉絲壓根沒聽見，‘陰’惻惻地笑道：“如果你敢背著我跟‘女’人胡搞，看我怎么收拾你！”
感到她身上散發(fā)出的寒氣，其他人不約而同地退了一步。
******
快快樂樂地野餐回來，肖恩徹底拋開愁緒，開始思考自己的未來，結(jié)論是：他要去找席恩，又舍不得徒弟們，干脆一并打包帶走。
潔西卡早就看出弟弟是匹野馬，另外委派了可靠的繼承人打理珂曼世家。而歷史上也多得是急流勇退的例子，以“隱居”為名溜之大吉，應(yīng)該沒有人會反對吧。
然而，他想得太美了。
因為他是趕走魔族而不是殺死或封印，所以必須留下坐鎮(zhèn)，朝上一片反對聲。在這樣的勢頭下，科爾修斯當(dāng)然不會答應(yīng)他的要求，還誤會他是以退為進，表面賞賜了許多豐厚的禮物，心里暗暗憤恨。
而在徒弟那邊，他也碰了個軟釘子。魯西克的考量是：離開政壇他們的處境只會更危險，說不定走的當(dāng)天就被殺了埋在野地里。當(dāng)然他沒用這個理由，只說現(xiàn)在的職位很適合自己，想做一番大事業(yè)。
像看陌生人似地看了他一會兒，肖恩怏怏離去。
坐在湖邊，他有氣無力地丟石子。
七個‘波’紋互相‘交’疊，陽光躍動，池水化為液狀的寶石，發(fā)出七彩的光芒。
過去他一直以為徒弟的人生是和自己聯(lián)系在一起的，如今才發(fā)現(xiàn)：其實他們擁有更廣闊燦爛的明天。
仔細(xì)想想，因為另一半的關(guān)系，他們也不可能再跟他到處跑。艾莉是個酷愛園藝，喜歡安穩(wěn)生活的居家少‘女’；而維因有軍職在身，也不像愛好飄泊的人。
雖然帕西斯和菲莉西亞應(yīng)該會陪著他，但是東方學(xué)舍不會對身為世界之相的菲莉西亞放手，連帶帕西斯也走不了。
又丟出塊碎石，這次沒投好，只跳了一下就沒入水面。沮喪地把下巴擱在膝上，肖恩喃喃自語：
“還是我一個人去吧，帕爾他們應(yīng)該會生活得很好?！?br/>
“戰(zhàn)神大人?！?br/>
一個‘侍’從打扮的男子奔近，遞給他一張大紅‘色’的厚紙，恭恭敬敬地道，“陛下邀請您參加今晚的宴會?！睆娙趟籂€的沖動，他接過請貼，禮貌地道：“謝謝。”
“討厭?！钡取獭瘡淖哌h，他才氣鼓鼓地展開請貼瀏覽，“請單獨赴約，單身漢的秘密聚會？哦，這個好玩?！毙老驳刈罂从铱?，他盤算今晚要帶幾瓶酒。
這時，輕柔的腳步聲傳來：“你在傻笑什么？”
“貝姬！”肖恩抱著獻寶的心情，高高舉起請貼，“看！”
等他想起聚會是保密‘性’質(zhì)，請貼已經(jīng)被拿走。
看完上面的燙金大字，貝爾妲沒有如肖恩所料出言調(diào)侃，反而皺起眉，臉上盤踞著‘陰’云。
“貝姬？”
“肖恩，你覺得卡修變了沒？”貝爾妲答非所問，把請貼還給他。肖恩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卡修？還是老樣子啊。雖然在公眾場合有些生分，但這很正常。”
其實他‘私’下也感到友人對自己疏遠了，卻以為他還在介意當(dāng)年不告而別的事，只想用誠意慢慢填補這道鴻溝，沒有起疑。
“完全老樣子的只有你?！笨嘈α艘幌?，貝爾妲暗自探測四周，確定無人竊聽后，在他身邊坐下，直截了當(dāng)?shù)氐溃安灰?，這是陷阱。”
琥珀‘色’的眸子瞪到最大，溢滿震驚和難以置信，然后，是不假思索的否定：“卡修才不會這么做！”
“肖恩，你還不明白嗎？你對王家的威脅！卡修是英雄王，可是他的名頭還沒你響亮，只要你一句話，民眾甚至愿意***他！你的影響力這么大，卡修怎么會讓你活著！”
“我又不會叫人***卡修?！?br/>
貝爾妲氣極低吼：“你這個笨蛋！現(xiàn)在問題不是你怎么想，而是卡修怎么想！”肖恩依舊毫不退讓地迎視她：“我是什么樣的人卡修最清楚，他不會懷疑我的。”
“你錯了，他會懷疑你的?！迸萃嗜?，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悲哀的笑意，“卡修已經(jīng)變了，只是你沒發(fā)覺?！毙ざ饕徽?，第一次浮起不安之情。
“而且，卡修已經(jīng)有了孩子，如果他沒有孩子，問題還不大?！?br/>
“這跟羅莎米亞又有什么關(guān)系？”肖恩心‘亂’如麻，隨口一問。貝爾妲忍不住手癢敲了他一記，想敲醒他的木頭腦袋：“防患于未然??！卡修是科爾修斯家族第一代國王，當(dāng)然會想讓這份基業(yè)永遠傳承下去。他雖然不及你名頭響，好歹還壓得住你，但羅莎米亞就不行了?？ㄐ抟凰?，局勢必定倒向你這邊。為了永訣后患，現(xiàn)在殺了你是最好的辦法?！?br/>
“我只比卡修小四個月，他死了，我也差不多了。”
“那你六個弟子呢？他們一個比一個出‘色’，隨便往哪兒一站都比羅莎米亞亮眼。何況他們都在降魔戰(zhàn)爭立下大功，獲頒的土地加起來足足占了半塊大陸，你能保證他們不會起異心？”
“‘露’西有點危險……”肖恩想起魯西克說到做一番大事業(yè)時隱含圖謀的冷酷眼神。
他哪里知道，魯西克都是為了他，才處心積慮地往上爬。
“這不就得了！”貝爾妲又?jǐn)Q擰他。
“……好吧，我現(xiàn)在就去叫他們簽保證書?！?br/>
“肖恩啊?！必悹栨犷~長嘆，神情有一絲無奈，更多的卻是好笑和愛憐，“你怎么還是這么天真呢？都三十三歲的人了?？磥砀阏f再多也沒用，總之今晚的宴會不要去，馬上收拾行李，帶著帕爾他們躲得遠遠的！”
肖恩抱頭不語，對友人的信任和理智在他腦中拉扯，互不相讓。心底，他明白貝爾妲的忠告是正確的，從政治角度，卡修的確會那么做，但是……
“不，不會?！蓖蝗?，他站起來，用一種更接近自我說服的語氣道，“雖然魔族答應(yīng)不再侵略，但他們曾經(jīng)背信過一次，就算是為了安全考慮，也必須留著我——卡修不是那種自‘私’的人！”
這一回，貝爾妲無言以對。盡管她認(rèn)為友人已不復(fù)從前，也不確定他是否被權(quán)利‘欲’侵蝕到這步田地。
“我要好好想想?！狈鲋~頭，肖恩轉(zhuǎn)身離去。
目送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見，貝爾妲攤開手，注視掌心沒來得及丟出的小石子。
看來，我也必須做出決定了。
******
最后肖恩還是去了。
記憶里的友人是那樣大公無‘私’、正義凜然，他實在無法相信：他會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設(shè)計陷害自己的好友。
列席的都是‘交’情深厚的老伙伴，大家吵吵鬧鬧，干杯猜拳，氣氛非常熱鬧。但因為有心事，肖恩始終不太起勁，連回應(yīng)主人的敬酒時，態(tài)度也不熱切。
“怎么了，無‘精’打采的模樣?！笨茽栃匏箳熘揶淼男Γ鄣组W過異樣的光，一把勾住他的肩膀，“不給面子，罰你連喝三杯?！?br/>
“三杯怎么夠，要連喝三瓶！”旁邊有人起哄，引來一室響應(yīng)。肖恩苦笑擺手：“三杯夠了，喝太多酒，帕爾會生氣。”事實上，他全身筋骨痛得要命。剛剛下了一場急雨，觸發(fā)了他的舊傷。
“哈哈哈，你那六個小管家，真是有趣啊?！?br/>
“有六個小鬼當(dāng)拖油瓶，難怪討不到老婆?！?br/>
“可憐啊，我看他要打一輩子光棍了?！?br/>
…………
聽友人越說越不象話，肖恩叉腰怒吼：“誰說我討不到老婆的？我每天收到的情書要用噸來計數(shù)！”一人咧嘴嘲笑：“有成功的嗎？”肖恩唔唔連聲，說不出話來。
“好了好了，你們別再逗他了?！笨茽栃匏箮兔鈬f上酒杯，“哪，一醉解千愁?！毙ざ髻€氣地一口氣喝光。四下紛紛叫好，跟著上前灌酒。
當(dāng)眾人都有些醉意時，一名‘侍’衛(wèi)跑進來，在科爾修斯耳邊低語了幾句。
“哈，艾咪叫我，我這個已婚男人就不留下礙眼了，你們繼續(xù)?！?br/>
“滾吧！幸福的家伙！”眾人發(fā)出接近詛咒的送別。肖恩搡搡身邊搖搖晃晃的布修，勸道：“喂，別喝了啦，你已經(jīng)不行了?！?br/>
“潔西卡……潔西卡……”綠發(fā)青年掩著臉，吐出帶著哽咽的醉語。肖恩也眼眶一紅，柔聲道：“別這樣，再去找個好‘女’孩吧，姐姐不會怪你的?！?br/>
“我和她連情侶也不算，她當(dāng)然不會怪我！”布修大叫，再次沉溺在酒杯里，傷心地嘟嘟囔囔，“可惡，當(dāng)初如果把情書寫好點，也不會……”
語尾戛然而止，仿佛不勝酒力，他趴倒在桌子上。肖恩一愣，推了兩下沒反應(yīng)，正想叫人幫忙抬，這才發(fā)現(xiàn)宴廳不知何時安靜下來，其他人也倒的倒歪的歪，但是沒有鼾聲，也沒有人說夢話。
心臟冰涼，他用顫抖的手翻過身旁的朋友，試探鼻息，然后松手，眼睜睜看著他摔落地面。
“布修……”
這一聲比燭火更微弱。
一股爆炸般的痛楚從小腹曼延開來，捂住嘴，他清楚地看見從指縫里噴出的血。
是毒！
因為帕西斯經(jīng)常做各種補‘藥’加強他的體質(zhì)，他又喝得不多，才沒在毒發(fā)時當(dāng)場斃命。趕緊用斗氣壓下，再‘吟’唱簡短的咒文，卻沒有任何反應(yīng)。
元素隔絕結(jié)界??？不，不對，我沒感到魔力‘波’動，應(yīng)該是用了特殊的建筑材料。
這下只能壓制，斗氣不能消融毒素。肖恩一手按著腹部，踉蹌往外走，熟悉的聲音凍結(jié)住他的雙腳：“真不愧是戰(zhàn)神大人，這點毒果然不能拿你怎么樣?！?br/>
隨著整齊的腳步聲和環(huán)扣碰撞的輕響，宴廳周圍被手持弓箭的近衛(wèi)軍圍得水泄不通。在幾十名親兵簇?fù)硐率┦┤怀霈F(xiàn)的，赫然是他堅信不會背叛的紅發(fā)友人。
“卡修?！?br/>
心痛過頭，肖恩反而冷靜下來，一霎不霎地凝視他，“為了殺我一個，讓這么多人陪葬，值得嗎？”
“值得啊，只要能殺了你?！笨茽栃匏箯囊幻H兵手中接過長弓，搭箭對準(zhǔn)他。
“我…咳咳！”肖恩試著提氣，被猛然炸開的劇痛沖得干干凈凈。蓄勢待發(fā)的箭忽而一頓，冷定的藍眸也微微動搖——友人今天應(yīng)邀前來，已經(jīng)證明了他的忠誠，自己過去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是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
“肖恩，對不起。”
利箭劃破凝結(jié)的空氣，飛向目標(biāo)，深深扎進一具柔軟的嬌軀。
“貝姬?。?！”肖恩聽見從自己口中逸出的慘叫，無意識地接住往后栽倒的青梅竹馬?？茽栃匏挂渤粤艘惑@：“貝姬！你怎么進來的？”
“失策?！闭{(diào)息片刻，貝爾妲用戴著護腕的手抓住‘胸’口‘露’出半截的羽箭，環(huán)視了一圈，眼里迸出火‘花’，“你竟然連布修他們也殺了……你有沒有腦子啊！萬一魔族再打過來，你就憑你的親信去擋？”科爾修斯氣勢一餒，同時一個‘侍’從匆忙奔進：“不好了，陛下，著火了！”
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縱火者反手扣住肖恩，施展短距離瞬移。
因為她已經(jīng)用火球在墻上砸了幾個‘洞’，破了結(jié)界，得以施法。
但一來她的傷勢太重，二來風(fēng)元素不夠，只跳躍了兩次，就力不從心。肖恩雙手抄起她，發(fā)足飛奔，眼淚不斷滾落：“貝姬，撐??！帕爾會解毒，再忍耐會兒就好！”
“笨蛋，不是這里?！必悹栨]好氣地道。肖恩急忙停步，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轉(zhuǎn)：“那…那是哪兒？”
“夠了，放我下來吧?！必悹栨⑽⒁恍?，平靜安然，“我不行了?！毙ざ骺粗?，臉上血‘色’全無。
“箭上有毒?！?br/>
雙‘腿’一軟，肖恩跪了下來，整個人‘抽’空般恍惚。一邊費力地凝聚傳送術(shù)所需的魔力，貝爾妲一邊掙扎著擠出聲音：“聽著，肖恩，我馬上要送你去的地方有行李。拿了后，你就趕快逃得遠遠的?！?br/>
“不要！”肖恩回過神，‘激’烈大喊，“不要不要不要！”
那個人……他決不放過。
貝爾妲哪會不清楚他的心思，語氣滲入無奈。
“肖恩，答應(yīng)我，不要為我報仇，不要回來找帕爾他們，找個地方安安穩(wěn)穩(wěn)過一生?！?br/>
“我做不到！”
“喂，你這家伙，不知道拒絕將死之人的要求是不可饒恕的行為嗎？”貝爾妲失笑，‘胸’口的箭和體內(nèi)的毒絲毫沒有影響她的笑容，“答應(yīng)我吧。我用一條命換你的，不是為了看到你被仇恨‘弄’臟。而且你斗不過卡修。你是很強，但你太天真，只要稍微用點心機就能擺平你。相信我，帕爾他們不會有事的，他們比你聰明多了。我也…希望你……”
未出口的愛語被遠方傳來的喧嘩打斷，不再‘浪’費時間，貝爾妲伸手按住他的‘胸’膛。
“貝姬——”
水銀‘色’的光芒漂白了一切。
******
不知過了多久，轉(zhuǎn)為漆黑的視野漸漸浮現(xiàn)朦朧的輪廓。班駁而裂痕滿布的墻壁，結(jié)滿蜘蛛網(wǎng)的角落和天‘花’板，翻倒的供桌，陳舊的塑像，似乎是一座廢棄神殿。
肖恩失神地趴跪，空白了幾秒才稍稍恢復(fù)神智，試圖爬起。
得回去救貝姬。
手足無力，他再次跌倒，這次摔得更慘。五臟六腑一陣翻攪，喝下去的酒水全部吐出來，‘混’合著鮮血和毒液。
破舊的石板上暈開點點淚痕。
貝姬死了……
被送走的前一刻，他看到她閉上眼，‘唇’畔帶著安心的笑。
布修也死了，大家都死了。
卡修！卡修！！
吐完了，還是難受，這次吐的是胃液。
“嗚……咳咳咳！”
直到快要嘔出心肺，他才在劇烈的嗆咳聲中停止，淚流滿面地支起上身。
“真是狼狽的模樣。”
明朗而輕快的男‘性’嗓音突兀地響起。轉(zhuǎn)移視線，肖恩看見一個黑袍的身影斜倚著墻，拉得低低的帽檐下，隱約可見線條端正的下頜；雙‘唇’微揚，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
“你是誰？”定了定神，肖恩一邊用袖管抹去嘴角的穢液，一邊虛弱地問。他直覺感到對方是他認(rèn)識的人，尤其是聲音，好象經(jīng)常聽到。
對方?jīng)]有回答，搖了搖頭，用一種不滿貨物成‘色’的口‘吻’道：“臟兮兮的，看了真不順眼。”
嘩啦！憑空冒出的水球豁然爆開，澆得他渾身濕透。
“你……你……”肖恩被他搞糊涂了。從這個動作，他感覺不出絲毫善意，反而有一股令人心臟痙攣的惡念，在空氣里不斷醞釀發(fā)酵。
“不怕，不怕?！笨闯鏊木o張，黑袍男子笑著安慰。肖恩全身劇震，大睜的眸溢滿震驚。
這個語氣……他恍惚間好象回到童年居住的簡陋木屋，每逢風(fēng)起，沙沙的樹葉聲不絕于耳。為了防止頑皮的次子半夜溜出去‘亂’跑，蜜莉就騙他那聲音是鬼哭，會抓走不乖的小孩。而溫暖的被窩里，總有一雙瘦弱的手臂摟住瑟瑟發(fā)抖的他，用帶著睡意的聲音低喃：[不怕，不怕……]
“席恩?！?br/>
沖口而出的呼喚因為驚喜和不確定而顫抖，“你是席恩，對不對？”
黑袍男子但笑不語，朝他伸出手，動作仿佛叫自己養(yǎng)的小狗。肖恩只當(dāng)成默認(rèn)，連滾帶爬地?fù)湎蛩骸跋鳌?br/>
一瞬間，他忘了科爾修斯，忘了死去的朋友們，滿心都是快要炸開來的狂喜。
是他！是他！！熟悉的氣息和略高的體溫使他情不自禁地加重手勁，嚎啕大哭：“席恩！我好想你！”
“想我？”好笑地反問，一只手順著他的后腦勺滑下，“親愛的弟弟，你比我還厚臉皮?！?br/>
不知為何，這樣親昵的撫觸卻令肖恩機伶伶打了個寒戰(zhàn)，對方的指責(zé)和陌生的稱呼更讓他困‘惑’：“席恩？”
“松開些，你抱得我很痛?！?br/>
肖恩連忙縮回手，又依依不舍地擱回老位子。在席恩眼里，這又是個裝腔作勢的表現(xiàn)。
“你啊?！毙揲L的手指緩緩勾勒他的輪廓，就像不疾不徐的語調(diào)一樣輕柔，“總是這樣，隨意粘著別人。如果這個走了，你馬上就能找到下一個。”
“……席恩？”
“不懂是嗎？沒關(guān)系，我們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可以慢慢勾通?！敝讣鈦淼剿念~心，停住。
******
視野突然變成空白，觀眾們都是一怔。
“這是怎么回事？”莎莉耶最焦急，因為她只能憑影象猜測。希莉絲‘欲’言又止，最后‘露’出求懇之情：“陛下，到此為止吧！之后的事，你不是都從朱特口中了解了。”
“什么事？”諾因好奇地‘插’口。希莉絲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道：“就是那個席恩搶走肖恩的身體，做出一大堆人神共憤的事?！鄙蛞蠛埃骸鞍 莻€就是席恩？”
“肖恩不是叫了名字。”眾人詫異地看著她。
“我不會古代語！”
“早說嘛?！敝Z因翻了個白眼，對她施法，立志當(dāng)航海家的他早就下苦功學(xué)會[方言術(shù)]，“這下就聽得懂了?！?br/>
“耶——”莎莉耶給了他一個擁抱。
拉克西絲歉然道：“我還不知道帕西爾提斯費爾南迪為什么被關(guān)起來。”希莉絲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可是這個樣子，根本看不到啊?！敝Z因急得跳腳?？唆斔髯隽藗€噤聲的手勢：“噓，有聲音?！?br/>
******
被關(guān)進鏡子好一會兒，肖恩才意識到：席恩對他使用了換魂術(shù)。
他不明白兄長為何要這么做，而不管他如何拍打、呼喊，外界都沒有任何回音。
身為靈體，武藝和魔法全成了泡影，哪怕他急得快要抓狂，也只能在原地團團轉(zhuǎn)。
終于有一天，空‘蕩’‘蕩’的虛無里響起節(jié)奏跳躍的招呼：“嗨，住得好嗎？”
“席恩！”肖恩欣喜若狂，不再計較兄長對自己莫名其妙的惡作劇，問出連日來的猜測，“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氣我不早點出來找你？”
“哦，原來你找過我?！?br/>
席恩慵懶地趴在桌上，手肘撐著下巴，語氣有一絲驚訝，卻沒有動搖。
他身處的是一間普通的農(nóng)舍，家具簡單而粗糙。唯一不會在平凡人家出現(xiàn)的只有凌‘亂’堆砌的書籍卷軸，和煉金術(shù)方面的道具?？站破咳恿艘坏?，里面的液體則孝敬給了后院的土地。那里還有個墓碑。
這是他即將出場的舞臺，一切都按照肖恩的習(xí)‘性’布置。
傍晚的陽光穿過木制窗欞，為他披散的棕發(fā)鍍上金紅的‘色’澤；明朗的俊容上掛著神似弟弟的微笑，略略帶了點厭倦，一點疲憊，宛如一個失意的隱者；透明如琥珀的瞳也籠罩著笑意，深處卻沉淀著深不見底的黑暗，像渾濁的‘潮’水，隨時會沖毀堤壩撲涌而出，吞噬一切。
“我找你好久，都找不到，這些年你過得怎么樣？”肖恩關(guān)懷地問。
“怎么樣……”低低地重復(fù)，席恩忽而挑眉笑了，指腹摩挲平滑的鏡面，“你看不見嗎？”
“咦？”
“我一直看得到啊。你在珂曼世家吃飽穿暖的日子，被姐姐寵義父疼；和同學(xué)一起打打鬧鬧，聚會玩耍；后來還收養(yǎng)了一個粉嫩可愛的小‘女’嬰，一群照樣把你當(dāng)寶貝哄的弟子——那個時候我在干嘛呢？在哪個小巷還是垃圾桶旁邊？記不清了。學(xué)藝經(jīng)過倒是記得很清楚。大概是物以類聚吧，我的師父都不是好人。我每次偷學(xué)完，都要把他們殺掉，才能確保我的小命?！?br/>
肖恩聽得寒氣一陣陣往上冒，最后徹底凍結(jié)了心臟。
他曾經(jīng)設(shè)想過孿生兄長的處境，但他想象力再豐富，也沒料到他過得會是這般凄慘。
“席恩……”
“哦，我的傳訊鴿回來了?！睕]有沉浸于過去，仿佛感應(yīng)到什么，席恩轉(zhuǎn)向窗外。一只青‘色’的魂鳥飛進來（注：死靈法師的常用寵物，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進建筑物，探聽消息），化為一縷青煙沒入他的眉心。
“你可愛的徒弟們很努力哦，個個雙眼充血發(fā)誓要為你報仇?！?br/>
“帕爾他們……”肖恩回過神，抑不住擔(dān)憂。聽出他的心情，席恩輕笑：“別急，別急，有什么新動向，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的。因為這也是和我切身相關(guān)的事?！毙ざ麟[隱察覺他的意圖，驚惶地喊道：“席恩，你氣我沒關(guān)系，別傷害帕爾他們！”
“哎呀呀，還搞不清楚狀況啊?！睋Q了個更舒服的坐姿，席恩在暮‘色’下倒了杯果汁，緩緩啜飲。他不喝酒，因為他身體不好，也沒條件奢侈，“你那位黑之導(dǎo)師朋友，曾經(jīng)做了什么事，你還沒忘記吧？這就是復(fù)仇，一種很難講究冤有頭債有主的行為?！?br/>
“但他是錯的！”
“錯？對錯對我根本毫無意義，我只要爽心就夠了?！闭f著，席恩用空著的手劃了個奇異的符號，一團濃稠的煙霧從他的影子里竄出，仿佛鞠躬般折了折，再次沒入。
“那是什么？”雖然看不見，肖恩還是感覺到異樣的‘波’動。席恩又支使影傀儡為自己端來烹飪得非?？煽诘耐聿?，笑道：“魘的一種，魔域的生物，你應(yīng)該聽說過吧?！保ㄗⅲ好總€世界都有個對應(yīng)的負(fù)位面，在那里人心的‘陰’暗面會得以具象化，變成各種可怕的怪物。除此以外，還有創(chuàng)世神的失敗作品，異次元的‘迷’途游客。是個千變?nèi)f化危險莫測的詭譎異境，用真正的魔界形容也不為過）
“那、那是禁忌??！一旦負(fù)位面打開……”肖恩快要負(fù)荷不了兄長帶來的驚奇。
“放心，我是要拯救世界的人，怎么會放一票兇猛的野獸出來搗‘亂’，只是帶幾只小可愛出來溜達一下而已?！毕骱谜韵镜卦谂Ｅ派狭茚u汁——他是很注重享受的人，苦了那么長時間，再不好好優(yōu)待自己，更待何時？
“你要用它干嘛？”
“嘿嘿嘿，就是讓那個所謂的英雄王做點噩夢啦，沒什么?！毕靼l(fā)出極為歡暢的笑聲，像極了弟弟，“我是為你出氣哦，感謝我吧?！?br/>
肖恩深吸一口氣，決定一次‘性’問清：“席恩，你到底學(xué)了些什么？”他雖然單純卻不是傻瓜，和兄長聊了這么會兒，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他的‘性’格有了非常巨大的改變。
“這個嘛……”切下一小塊牛排送進嘴里，棕發(fā)青年不置可否地笑了。愜意的模樣宛如在回味‘肉’汁的美味，又像是在咀嚼往事。
他是死靈法師，暗術(shù)士，驅(qū)魔使，除光系以外的所有魔法也都一把罩。每項本領(lǐng)背后都有個血淋淋的故事，他也是用盡心血、燃燒生命地學(xué)習(xí)，才能在三十三歲就有這樣的成就。
“反正很多就是了。”不再理會弟弟，他自管自吃飯。
******
隔著鏡子，兄弟倆相處了三年。
席恩信守承諾，一有情報就通知他。但這些消息，只是讓肖恩更加焦慮。
從兄長的字里行間，他得知徒弟們都‘性’情大變，無所不用其極地計劃***英雄王朝。華爾特跑去貧瘠的西方招兵買馬；安迪也進入北域，利用貿(mào)易囤積補給物資；瑪麗薇莎以塔拉斯為基地擴展勢力圈，暗中蠶食鯨吞了整個南方聯(lián)盟；魯西克主要負(fù)責(zé)情報‘操’作，下對上的敷衍和上對下的籠絡(luò)，以及橫向的聯(lián)系，金錢流通和人員運輸；帕西斯還做了仇人的‘女’婿；菲莉西亞甚至去***他的岳父！
誰來敲醒他？那幫小鬼在做什么啊啊啊——
“席恩，求求你告訴他們我還活著！停止這些事！”
“你這樣算是活著嗎？”席恩一句話打發(fā)他。
郁悶到后來，肖恩很奇怪自己怎么還沒有瘋掉。每天拼了命地撞，也無法從鏡子里逃出去。想說動席恩，他不是當(dāng)耳邊風(fēng)，就是輕松地推回來。
而且席恩極少和他‘交’談。
他住在一個偏僻的小村莊里，民風(fēng)純樸，要和鄰里聯(lián)絡(luò)感情；托趕集的村民去城里的煉金術(shù)士公會‘交’換材料和成品，再購進生活用品?？沼嗟臅r間，他都撲在魔法上面，要么看書要么實驗。只有累了或飯間會跟他侃兩句，還多半是自言自語。
“老實說，那幫小鬼的手段還不夠成熟，若非我多方照顧，他們早就翹辮子了?！?br/>
“席恩……”
“不過那個英雄王也不怎么樣，有這種程度差不多?！?br/>
“席……”
“番茄醬放太多了，下次只要一勺就好?！?br/>
“……”
就是諸如此類對話。
如果他卯起來大吼，席恩就切斷聲音，來個耳根清凈。
肖恩開始懷疑兄長告訴他徒弟們的事，并非基于好心，而是對他進行‘精’神折磨。他很遲鈍地猜對了。但是席恩苦心部署多年的報復(fù)，決非如此簡單，目前只是開胃而已。
真正的大戲，要等重要角‘色’都到齊了才好開演。
聽到土靈報告微服出巡的光復(fù)王夫妻已來到附近，棕發(fā)青年綻開期待的笑容。
伸手一揮，肖恩四年來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景物，和自己的孿生兄長。
他微垂的雙目深藏著驚人的力量，注視他的眼神宛如有無數(shù)猙獰怪物在身邊咆哮嘶吼，成千上萬的尸骸在腳下腐爛碎裂——那是地獄般的眼睛，最可怕的是他很冷靜。
他不暴戾，不‘迷’茫，也不狂‘亂’。
就像把世界當(dāng)成蛋糕，優(yōu)雅地準(zhǔn)備切割的美食家；和視所有人為可棄可用的棋子，笑著隨意擺‘弄’的高明棋手。
這種冷靜，比瘋狂更令人恐懼。
肖恩從頭涼到腳，終于意識到他的半身扭曲成什么樣。
“看著哦，肖恩。”席恩柔聲道，斂去了黑暗的琥珀‘色’眸子微瞇的模樣和他笑起來一模一樣，“我可是把頭等席留給你了?！?br/>
******
“帕西斯，快啦，快啦！”
菲莉西亞兩手拖著磨磨蹭蹭的丈夫往后疾行。帕西斯卻滿臉遲疑，全身微微發(fā)抖。
忍辱負(fù)重了整整三年，他們終于齊心協(xié)力手刃了仇人，重新建立起一個覆蓋大陸全土的國家。但是這不過是復(fù)仇的副產(chǎn)品，他壓根沒興趣做什么勞什子國王，就把擔(dān)子扔給四位師兄姐，帶著新婚妻子出來度蜜月。不料先是首都寄來的信件，再是路人的形容，全部指向一個事實——肖恩尚在人世。
如果‘弄’錯了……帕西斯忍不住戰(zhàn)栗。他本不是膽小鬼，此刻卻由衷惶恐。
“走啦！”菲莉西亞幫他打氣，語聲堅定，“我有預(yù)感，是真的！”帕西斯這才加快腳步，驀地瞪大眼。在他視野彼方，一只蜜‘色’的手掌拉下斜拉式的窗戶，不多時，熟悉到刺目的身影走出簡陋的農(nóng)舍。
“肖恩師父！”
轉(zhuǎn)過頭，菲莉西亞哭喊著飛奔過去，帕西斯緊跟其后。望見他們，棕發(fā)青年先是震驚地呆住，隨即，慢慢綻開淚濕的笑靨：“帕爾，莉。”
‘激’動地敘舊了好一會兒，三人才稍稍平靜下來。肖恩打開‘門’讓兩人進去：“不好意思，家里很‘亂’?！?br/>
環(huán)顧了一圈，帕西斯和菲莉西亞為師父顯然不寬裕的生活心酸不已。
“肖恩師父，你要去哪兒？”菲莉西亞體貼地幫養(yǎng)父卸下背上的袋子。
“嗯？哈哈哈，我去買酒啦，沒想到一出‘門’就被你們逮到了?！?br/>
“你的錢包呢？”帕西斯盯著桌上的錢包。
“呃！這個……”肖恩一‘摸’腰間，果然空空如也，再循著他的目光看去，賠笑道，“沒關(guān)系，就幾十里路，來回當(dāng)作鍛煉?！?br/>
還是原來的肖恩師父。夫妻倆哭笑不得，‘交’換了一個喜悅的眼神。
無憾了，真的無憾了。
感謝上蒼。
“肖恩師父，你坐著，我來泡茶?！毙㈨樛降芩南聦ふ?，不意外地在柜子底部找到幾乎沒用過的茶具，清洗了一下，用自己隨身攜帶的草‘藥’泡了三杯香氣騰騰的熱茶。
“還是帕爾泡的好喝?！惫嗔藥卓?，肖恩一臉幸福地贊賞。沒遺漏他不是用杯柄而是從下抄的特殊拿法，帕西斯眼底淺淺的疑云為之消散。
沒錯，是肖恩師父，這是他的小動作，別人絕對模仿不來。
將路上買的點心放在桌上，帕西斯笑道：“不過，我倒是很奇怪你還會買茶杯?！毙ざ鲉芰艘幌?，訥訥道：“其實我不能喝酒了，今天是酒癮發(fā)作……”菲莉西亞臉‘色’一變：“怎么回事？”帕西斯干脆執(zhí)起師父的手，略一把脈，大驚失‘色’：“你的身體怎么會差成這樣！？武藝也廢了！”
“那個…當(dāng)年卡修對我下毒，好了以后，就變成這樣了?！?br/>
“肖恩師父……”帕西斯和菲莉西亞心痛如絞。肖恩笑著擺手：“沒事啦，至少我還活得好好的?！眱扇瞬坏貌怀姓J(rèn)他說的對，哪怕他殘廢了，毀容了，只要小命得保，他們就慶幸得想叩拜眾神。
“莉，是我的錯覺嗎？”肖恩歪著頭注視養(yǎng)‘女’隆起的腹部，“你好象變胖了？”菲莉西亞紅著臉不語。帕西斯干咳道：“她不是變胖了，是懷孕了?！?br/>
“你這臭小子！”消化完，肖恩飛起一拳。帕西斯輕松閃過，正想調(diào)侃兩句以免師父難過，瞥見他臉上微‘露’痛楚，連忙鉗住他：“別動！”
拉開的衣服下‘露’出觸目驚心的傷疤，這是降魔戰(zhàn)爭留下的印記。而在左上臂，還有一道新痕。
“這是…箭傷！科爾修斯那王八蛋‘射’的？”帕西斯怒極，深切后悔不該一劍便宜了仇人。
“嗯，我沒來得及躲開。”肖恩強笑著拉起領(lǐng)口，安慰兩個面目猙獰的徒弟，“其實不是什么重傷，只是那時我疼得稀里糊涂，治的時候已經(jīng)結(jié)疤了?！?br/>
“沒關(guān)系，肖恩師父，科爾修斯的尸體我們還留著，你隨時可以鞭尸?！狈评蛭鱽啰熜Φ?。肖恩喂喂連聲，擰了擰她：“誰教你這樣對待死者的？而且卡修殺我……也是無可厚非?！?br/>
“什么無可厚非！那種連自己朋友也下得了手的人渣！”帕西斯厲聲駁回，鄭重地道，“別擔(dān)心，肖恩師父，以后再沒有人能傷害你了。跟我們回去，我們會好好‘侍’奉你?！?br/>
肖恩垂著頭轉(zhuǎn)動杯子，不吭聲。夫妻倆不安地瞅著他：“肖恩師父？”
“我如果想回去，早就回去了?！眹@了口氣，肖恩苦笑道，“貝姬也叫我不要回去，找個地方安安穩(wěn)穩(wěn)過一生。我是個笨蛋，除了打架，什么也不會。和你們在一起，只會拖累你們。”帕西斯氣急敗壞：“你說的這什么話！”
“就是?。 狈评蛭鱽喴蔡饋碇倍迥_，“以前是我們沒用，才讓科爾修斯鉆了空子，現(xiàn)在我們都有權(quán)有勢了，沒人再敢碰你一根寒‘毛’！”肖恩很不是滋味，指著自己，一字一字強調(diào)：“我才是師父。”
“原來你還記得你是師父。”帕西斯嘲‘弄’，儼然魯西克的口氣。共事多年，他染上很多師兄的壞習(xí)慣。
“帕爾~~~”
“不要羅嗦了，我可以擔(dān)保，今后決不會再有類似的事情發(fā)生?！?br/>
“……不。”依然頑固地堅持，肖恩垂下的臉龐浮起疲憊和隱隱的恨意，“我受夠了?！迸廖魉购头评蛭鱽喛吹眯南路簺?，終于意識到暗殺的事帶給師父多大的打擊。想勸解，卻無從勸起。
煩躁地?fù)芰藫軇⒑?，肖恩勉強一笑：“反正你們也知道我住哪兒了，如果累了，就來看看我?！?br/>
“不要啦，肖恩師父。”菲莉西亞使出必殺技——撒嬌，抓著他的衣袖搖啊搖，最后干脆用蹭的，“跟莉回去嘛，莉會生小寶寶給你玩……咦！”突然感覺好象碰到什么硬物，低頭一看，吃驚地眨眨眼：“鏡子？”
“哦，是貝姬的遺物?！毙ざ鬏p撫掛在腰上的手鏡。帕西斯困難地道：“貝爾妲小姐也——”
“嗯，死了，后院有個墓，不過是空的?！?br/>
帕西斯一時說不出話。菲莉西亞還有點在意那面鏡子，總覺得有股難以言喻的親切感。
“別談這些了。來，肖恩師父，吃點東西?！迸廖魉箿匮院呛?，一邊添茶一邊打開裝點心的紙盒。肖恩快快樂樂地拿起一塊草莓蛋糕，只吞了兩口就痛苦地嗆咳，低咒道：“可惡。”
“吃慢點啦！”菲莉西亞慌張地拍背順氣。帕西斯看出不對，又仔細(xì)檢查了一遍，吼聲如雷：“搞什么！你的內(nèi)傷這么嚴(yán)重，還敢一個人生活！”菲莉西亞不解：“怎么了？”肖恩試圖息事寧人：“我…我的味蕾沒壞?！?br/>
“你的味蕾沒壞，你的胃壞了！該死，這四年你是怎么過的？”
“呃，就那么過咯。哪，帕爾，別生氣，啊——”
帕西斯啼笑皆非地咽下他喂的蛋糕。肖恩皺了皺眉：“帕爾變得好高，虧你當(dāng)年還說要陪我。”帕西斯很是尷尬：“它要長，我也沒辦法?！?br/>
“還是莉好，都沒變?！?br/>
“嗯嗯，莉才是最乖的乖孩子。”
“她的***變大了?！?br/>
菲莉西亞惱羞成怒地給了丈夫一記飛踢。笑著看他們打鬧，肖恩邀請道：“今晚你們就住下吧，我去看看有沒有被子?！?br/>
“我來，你給我坐著?！迸廖魉共挥煞终f地下令，國王派頭十足。菲莉西亞已經(jīng)明白他的用意，跟師父東拉西扯。果然沒聊多久，那邊就收拾完行李，一把扛起：“好，走吧！”
“哎？”
******
破曉時分，王宮前整齊地排列著衣甲鮮明的護衛(wèi)和儀仗隊成員，一派迎接的架勢。領(lǐng)頭的四人身穿華服，等在陣頭。
“怎么還沒來？”華爾特焦躁地雙手環(huán)‘胸’，用腳打拍子。自從收到師弟的信，他就興奮得一夜沒睡好，此刻已‘毛’躁得快發(fā)瘋。安迪也緊張得手心出汗，竭力用沉穩(wěn)的語調(diào)安撫：“冷靜點，帕爾不會遲到?！绷硪活^，瑪麗薇莎不是合手禱告就是撮‘弄’衣角；魯西克不時抬頭看天‘色’。
終于，清脆的車轔聲遠遠響起，漸散的晨霧中駛來一輛馬車。瑪麗薇莎歡呼一聲，雀躍地奔過去：“莉，帕爾，肖恩師父！”
車‘門’打開，菲莉西亞首先跳下來，然后是抱著肖恩小心翼翼踏上軟墊的帕西斯。見狀，瑪麗薇莎喜極而泣；華爾特開心得手舞足蹈；安迪吐了口長氣。
魯西克走到師弟身側(cè)，悄聲道：“是真的嗎？”
和英雄王勾心斗角四年，他又恢復(fù)往日的多疑。何況肖恩的身份特別，大有被冒充的可能。
帕西斯堅定頷首：“是真的?！彼灿型瑯拥念檻]，但是那些小習(xí)‘性’，熟悉的言談舉止，只有他們知道的往事，以及那身傷痕，徹底打消了他的懷疑。
放下心頭的大石，白發(fā)青年展顏：“太好了。”帕西斯回以心照不宣的笑容。
“喂，他到底是睡著還是昏倒??？”半天不見動靜，華爾特提出質(zhì)疑。安迪和瑪麗薇莎滿臉擔(dān)憂。帕西斯無奈地道：“被我敲暈了。”菲莉西亞嘟嘴：“因為肖恩師父都不肯跟我們回來?！?br/>
“為什么？”眾人一愣。
“這事說來話長，先進去吧?！?br/>
安頓好師父，帕西斯細(xì)述經(jīng)過。華爾特嘖道：“他也太見外了！”安迪‘露’出憂慮之情：“不，肖恩師父好象受到很大的打擊?！濒斘骺穗p眉微蹙：“親眼看著朋友們在眼前喪生，這也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
“沒關(guān)系，有我們在，肖恩師父一定會好起來的?！爆旣愞鄙瘶酚^地道，“我這就去做頓大餐為他接風(fēng)！”帕西斯苦笑擺手：“只能做好消化的食物?！辈恢榈娜藗兌际且惑@：“怎么回事??？”
“當(dāng)年，科爾修斯對他下了毒，把他的身體搞壞了。武藝全廢，不能喝酒，不能吃快。”
窒息的沉默重重壓下，良久，被華爾特的咒罵聲打破：“‘混’帳東西！‘混’帳東西！”
“竟然——”瑪麗薇莎心痛地掩面。安迪殷切地問：“能治好嗎？”帕西斯嘆道：“我會設(shè)法調(diào)養(yǎng)，但實在沒有把握?！狈评蛭鱽喲劢瞧骋妼櫸锾健病?，用‘肉’掌拍打師父，連忙把它拎下來：“雷奇，別鬧！”
“嗯……”這么一鬧，肖恩倒是醒了。徒弟們紛紛圍上前。看清后，肖恩怔了怔：“呃，大家？帕爾你！”銀發(fā)青年毫無愧意地聳了聳肩：“誰讓你不肯回來?！?br/>
“可惡！”肖恩憤憤地坐起，按住腦后的大包，“很痛耶！”眾人噗嗤笑出聲。
瑪麗薇莎伸手相扶：“來，肖恩師父，我?guī)湍恪唷唷！?br/>
“還是瑪麗好。哦，你變漂亮了。”
這話并不夸張。原本明顯的雀斑淡了下去，細(xì)瘦的身軀變得凹凸有致；加上得體的打扮，從內(nèi)散發(fā)的光彩，足以擠身“氣質(zhì)美人”之流。
意外得到師父的夸獎，瑪麗薇莎紅了臉。肖恩一一點過去：“‘露’西變成熟了，華爾特變強壯了，安迪…好象瘦了？”說到這里，他面‘露’關(guān)懷。北城城主笑道：“沒事，最近在減‘肥’。”
“減什么‘肥’?。∧阌植慌?！”肖恩不信。魯西克冷冷吐槽：“你自己還不是瘦得一把骨頭?！毙ざ髁闷鹦涔芙o他看：“誰說的！我‘肉’多得很！”
“行了行了，少耍寶?！鼻昧艘幌聭土P他的音訊全無，魯西克轉(zhuǎn)向師弟，“帕爾，你給他做幾個‘藥’膳之類的小菜?！?br/>
“好。”壓根忘了自己是國王，帕西斯欣然領(lǐng)命。菲莉西亞和瑪麗薇莎相繼舉手：“我也來幫忙?！?br/>
“等等，帕爾，你有沒有跟我的鄰居打過招呼？他們照顧了我那么多年。”
“打過了，放心吧?！?br/>
“這么說，肖恩師父你不走了？”菲莉西亞喜出望外。肖恩一臉怨念：“你們都把我綁來了，我怎么走？”
“你還是認(rèn)命被我們養(yǎng)吧?！比A爾特放聲大笑。魯西克習(xí)慣‘性’地嘲諷：“幸好帕爾發(fā)現(xiàn)得早，不然他恐怕就因為營養(yǎng)不良一命嗚呼了?！?br/>
“‘露’西！”
歡快的笑聲回‘蕩’在房間里，一掃過去的‘陰’郁。
就是……這么簡單。
棕發(fā)青年在心里冷笑：什么師徒之情，用謊言和演技就能維持。愚蠢、滑稽的親情戲，和當(dāng)年的我們一樣，也只需要一個裂痕就會輕易碎裂。
（如何，肖恩，看著你的孝順徒弟圍著我肖恩師父長肖恩師父短的滋味？）
心如刀割的人沒有回答，只是貼著鏡面緩緩滑倒，用僅剩的力氣喊道：
我在這里！我在這里?。?！
******
用孿生弟弟的啜泣當(dāng)調(diào)料，席恩愉快地享用早餐。雖然看不到師父狼吞虎咽的模樣很失望，徒弟們還是欣慰他吃得如此開心。
這就是席恩故意搞壞身體的原因之一。就算是他，學(xué)肖恩那副吃相也有點困難。另外，他不會武藝，也必須用個法子‘蒙’‘混’過去，右臂的箭痕則是用來掩飾早年的舊傷。
“對了，帕爾和莉結(jié)婚了對吧？”席恩用叉子戳盤里的食物，這也是肖恩的小動作，“接下來是不是‘露’西和瑪麗？還有安迪，華爾特？”
“我還早。”有‘性’冷感的青年干咳。華爾特斜睨他：“維因也真辛苦?！濒斘骺唆鋈坏溃骸邦A(yù)定凈之月上旬舉行婚禮?！毕鳌丁鰵g喜之情：“太好了！”
“你都不來參加我們的?！迸廖魉购头评蛭鱽喡裨埂?br/>
“那個…我不知道啦。而且我病了，被子沒蓋好……”
“所以?。∧氵€想一個人生活？”徒弟們一齊吼他。瑪麗薇莎心思細(xì)膩，關(guān)照道：“肖恩師父，你千萬不要因為我們結(jié)婚了就覺得寂寞。不管多大，我們永遠都是你的弟子。”
“沒錯，你歲數(shù)也不小了，我們會幫你物‘色’合適的對象?！濒斘骺烁胶?。席恩擺了擺手：“不用了，我?guī)湍銈儙『⒕秃谩！?br/>
“對、對??！”菲莉西亞慌忙贊同，“我們有六個人，小孩一定很多很多，忙不過來。”帕西斯拍‘胸’擔(dān)保：“我會讓她一年生一個！”余人無力地嘆氣：這兩個有戀師情結(jié)的家伙。
“你把我當(dāng)母豬??？”菲莉西亞毆了丈夫一拳。帕西斯正要嘴上還擊，響起敲‘門’聲，一名守衛(wèi)走進來，恭謹(jǐn)匯報：“陛下，王妃陛下，諸位大人，東方學(xué)舍派來使者，邀請肖恩先生過去一趟?！?br/>
“回掉，就說他身體有恙?！迸廖魉购敛华q豫地拒絕。守衛(wèi)面‘露’難‘色’：“可是…他們堅持，還說是大賢者親口下的指示?！北娙嗣婷嫦嘤U。雖然他們統(tǒng)一了全境，但根基尚未穩(wěn)固，暫時不宜和東方學(xué)舍撕破臉。
該死！那幫礙眼的老僵尸，我遲早要把他們統(tǒng)統(tǒng)作掉！帕西斯眼中‘射’出狠光，沒發(fā)現(xiàn)“師父”眼底一閃而逝的光芒，遠比他更‘陰’毒、更邪佞、更殘忍。
“讓我去吧?！毕魑⑿Φ溃皠e擔(dān)心，我魔法還在啊。有什么不對，我可以自保的?！?br/>
******
東方學(xué)舍是個變相的教育機構(gòu)。
它不是政fǔ也不是軍閥，勢力卻不容小覷。就像一株盤根錯節(jié)的大樹，寄生于權(quán)利中心的內(nèi)部。有百分之六十的學(xué)員擔(dān)任要職，主掌王國的軍事、經(jīng)濟命脈，更多潛伏在水下。即使因為降魔戰(zhàn)爭‘蒙’受了巨大的損失，底子也沒有動搖。而戰(zhàn)后，除了珂曼世家向王室效忠，另外兩大世家都依附了東方學(xué)舍。此外，還有強大的圣殿騎士團；來自民眾的向心力。
但是，在席恩眼里，這一切都很好解決。
最大的優(yōu)勢也是最大的弱點?？恐藗兊男叛霭l(fā)家、壯大的圣職者集團，就干脆把他們變成真正超然于物外的圣者好了。只需要保管知識，傳播福址。其他的，都不是圣人應(yīng)該‘插’手考慮的問題。
那些臺面下的小魚蝦，等他逮住大王八，還怕不吐出來？活人不肯說，他讓死人開口。
至于圣殿騎士團，他相信憑帕西斯等人的能耐足以擺平，再不行由他接手。
棕發(fā)結(jié)辮，身穿洗干凈的褚‘色’長衣，昔日的戰(zhàn)神踏著‘精’神的步子走進華麗的接見廳，泰然迎視賢者們打量的目光，同時也是在評估。
這些……就是當(dāng)年只要肖恩，不要他的人。
沒眼光的老東西。席恩傲然一笑：我在魔法上的成就早已遠遠超越肖恩，今后就會讓你們見識到。
“還是沒禮貌的樣子?！弊笫椎募t袍‘婦’‘女’嗤鼻，席恩反而沖她別有意味地笑了笑，使對方當(dāng)場傻眼。
火賢者拉多娜。棕發(fā)青年一一細(xì)數(shù)過去：光之圣‘女’索妮雅，水賢者烏利克，地賢者菲爾，風(fēng)賢者蘭帝馬斯，雷賢者梅森特，暗之賢者博恩，以及大賢者勞倫斯。
把他們統(tǒng)統(tǒng)轉(zhuǎn)換成尸巫，會是非常美妙的前景吧。
完全不知道弟子腦中轉(zhuǎn)的可怕念頭，中央的大賢者威嚴(yán)地拂了拂胡須，沉聲發(fā)言：“我們聽說你死了，現(xiàn)在看來還活得好好的。不過，你的‘性’格好象有點變了?！?br/>
“到鬼‘門’關(guān)晃一圈，誰都會改變?！鼻逦馗械綄Ψ皆趯ψ约河肹靈魂透視]，席恩壓根不放在心上。他的死靈魔法世間無人能出其右，預(yù)防措施也做得萬無一失。
滿意法術(shù)探測的結(jié)果，大賢者點了點頭，對方的下一句話卻令他手一抖：“事實上，是眾神救了我，他們也告訴我席恩的下落?！?br/>
“暗之子現(xiàn)在何處？”眾人異口同聲地發(fā)問。席恩微微皺眉：暗之子？這是他的稱呼？
“某個安全的地方，他們另有任務(wù)‘交’給他。”
“暗之子不是必須舍棄嗎？”驚呼四起，卻沒有人懷疑，因為肖恩最大的特征就是老實，哪怕他對師長們大不敬，也不會欺騙隱瞞。
……原來如此。席恩眸光一寒，隨即斂去：也罷，帳總要一筆一筆算的。
“這是誤會，可能他們表達有誤，原本應(yīng)該是由我們兄弟倆共同擔(dān)負(fù)拯救世界的重任。而且接下來的危機，還不止我們能夠處理?！?br/>
“眾神也發(fā)覺了嗎？”大賢者神情凝重。席恩頷首：“全世界的元素流量異常，稍有魔法底子的人都能感覺得到，這已經(jīng)不是秘密了，只是不確定是什么征兆而已。眾神說，那是災(zāi)變的預(yù)警，而且是非常劇烈的。一旦爆發(fā)，恐怕不到半個月人類就會死絕。”
超乎想象的嚴(yán)重后果化為窒息的沉默壓在眾人心頭，半晌，雷賢者梅森特跳起來，用顫抖的手指著他：“那、那你還藏著那個小‘女’孩，趕快讓她出來擺平！”
“請你搞清楚，你口中的小‘女’孩，是我的養(yǎng)‘女’?！?br/>
“普多爾卡雷，你才是搞不清楚事情的輕重緩急！”
無動于衷地迎接賢者們的炮轟，席恩還是一派淡定：“你們都是死人嗎？除了叫別人送死，自己還做過什么？”眾人一窒，饒是他們個個皮厚，被這么直白地指責(zé)，臉上也有點掛不住。
“不過，各位年紀(jì)也大了，讓你們打頭陣本來就是不禮貌的事?！毕髟掍h一轉(zhuǎn)，清亮的嗓音朗朗響徹全場，隱然有著演說家的抑揚頓挫，“由我們年輕人想辦法吧，這次我也是責(zé)無旁貸。如果世界毀滅了，我和莉也活不成?！?br/>
不知不覺，話題的主導(dǎo)權(quán)傾向一邊，賢者們還沒發(fā)現(xiàn)，一人咽著口水問：“可是，凡人的力量能辦到嗎？”
“真的不行，我會讓莉試試。”
“一開始就讓她解決不是更好！”光之圣‘女’索妮雅叫道。席恩一句話堵回：“莉已經(jīng)有了身孕，你們?nèi)绦淖屗Α蠖亲尤ゾ仁?？?br/>
對他而言，菲莉西亞肚子里的孩子是極為重要的籌碼，的確不能有任何閃失。
之后嘛……
臺上的人們相顧無言，哪怕他們?nèi)绦囊舱f不出口，誰叫他們是打著神使美名的[賢者]？
“不用擔(dān)心，時機還未到，就像我繼承天杖的時候一樣，眾神會安排好一切?！?br/>
“普多爾卡雷，你終于乖乖接受眾神的旨意了？”大賢者瞇起眼，暗暗警惕：這小子未免變得太厲害了。席恩一甩頭，將孿生弟弟頑劣的模樣學(xué)了個十成十：“才怪！我只是先傳話，這是他們硬安給我的差使！”大賢者松了口氣：“那眾神還有什么吩咐？”
“布六芒調(diào)節(jié)陣?！狈涿邸男揲L手指疾劃，水藍的光芒‘波’濤般‘蕩’漾開來，在天頂描繪出曲折的紋路，赫然是一張世界地圖，其中閃爍著數(shù)個雪白的光點：“——總共八個。艾斯嘉三個，尼普亞斯三個，夏爾瑪兩個，具體位置上面有標(biāo)。”
影象變幻，轉(zhuǎn)為由六芒星和許多復(fù)雜的古文字和‘花’紋組成的圖樣：“這是法陣，記清楚了?！?br/>
賢者們看得張大嘴合不攏來，一方面是吃驚兩個大規(guī)模的幻術(shù)被如此輕易地施展出來，另一方面是為前所未聞的魔法。
“這、這是什么法陣？為什么我們從來沒聽過？”暗之賢者博恩代表眾人發(fā)言。
“因為這是失落的古魔法，我也問了眾神，但他們不肯多說。”席恩避重就輕地回答。他可不是肖恩，會毫無保留地‘露’底。而基于肖恩的好品‘性’，賢者們也沒有懷疑他藏‘私’，只是狠狠地咬牙。
“尼普亞斯和夏爾瑪由他們自己派人，我們這邊，是雷奧負(fù)責(zé)?！?br/>
“咦！”火賢者拉多娜瞪大眼，驚喜地確認(rèn)，“是雷奧？眾神委派雷奧？”她開心的原因無他，雷奧是她的‘私’生子。
而席恩也是因此選了這個弟弟的夙敵。
不光是拉多娜，借助亡靈的眼和耳，神出鬼沒的異界怪物，所有賢者的隱‘私’他全知道。
“沒錯，說他做得好會讓他參加之后的救世行動。另外，還有……”席恩報了一連串人名，末了搔搔頭，“是他們指定的成員，很多我不認(rèn)識，不知道報錯沒?！辟t者們狼狽得臉‘色’青白‘交’錯，因為這些人都是他們的親信和家族子弟。
神明不愧是神明。
一直氣焰囂張的權(quán)貴畏縮成小老鼠。臉皮最老的大賢者干咳一聲，嘶啞地道：“請轉(zhuǎn)告眾神，我們會做好?！毕鳡钏破婀值卣ＵＱ郏溃骸八麄儐栁椅視D(zhuǎn)告，好啦，沒我的事了?！?br/>
“到…到此為止了嗎？”
“嗯?！鳖D了頓，席恩裝作不情愿地行了一禮，“過去對你們態(tài)度不好，請原諒。”心提得半天高的賢者們頓時舒坦許多：總算這個徒弟‘浪’子回頭，雖然不夠誠意，但還算反省。
“去吧。”大賢者很是受用地?fù)]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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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殿，正午的陽光筆直地灑下來，照得清一‘色’雪白的建筑群宛如莊嚴(yán)高貴的神境。
這就是圣域，當(dāng)年將他拒之于‘門’外的地方。
席恩突然有股大笑的沖動——什么賢者！什么圣地！全部是披著神圣外皮的渣滓！內(nèi)里和他一樣，骯臟無恥，下流卑鄙！
真正純潔的，只有他可愛的弟弟。所以他要把他染黑，染得和他一樣黑，撕碎他天真無‘欲’的心，讓他痛苦再痛苦，直到無法自拔，墮落到無底的深淵！
而這個世界，這個拋棄他唾棄他的世界，他要握在手里，隨心所‘欲’地擺‘弄’，使它圍著他轉(zhuǎn)；所有人跪在他腳底鼎立膜拜，沒了他就無法活下去！
神算什么，他要成為至高無上的存在！
懷藏著慘無人道的龐大野心，青年的外表卻是一徑的人畜無害，長辮一甩，奔下‘玉’石階梯，朝焦急等候的弟子們綻開燦爛的笑靨：“嗨，我回來了?！?br/>
******
第一次從路人的‘腿’間爬過時，他發(fā)誓要讓弟弟嘗到相同的屈辱。
第一次被吐口水，被一只只鄙夷的腳踢著玩時，他發(fā)誓總有一天也要把世人踩在腳底，將世界放在掌心褻玩。
命運從來都不公平，但是對他和肖恩，尤其不公平！
夢境和現(xiàn)實的極度落差，是煎熬他的地獄之火，鍛冶出一把憎恨一切的利刃。他不愛任何人，也不為任何人所愛。幸福是什么，他不懂，也不需要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汲取快感，是他喜歡的生活方式。
人貴適意。
他是個最差勁的人渣，所以才能瀟灑肆意地活著，實現(xiàn)他的企圖，完成他的復(fù)仇。
黑暗界的同道稱他為[弒師者]，想到馬上要對弟弟的師父下手，席恩不禁感嘆這稱號真是貼切。
他教導(dǎo)賢者們的法陣并沒有錯，只不過在布置地點做了番手腳，所以么，那些法師在任務(wù)結(jié)束后，也會成為他的囊中物。
尸巫是非常寶貴的資源，攻擊力強，又可以提供他源源不斷的法力。他還秘密把一批矮人變成不死怪物，替他挖掘施展轉(zhuǎn)換法術(shù)所需的黑寶石。有了溫‘床’，他隨時可以制造數(shù)以百萬的大軍。‘亂’世就是這點好，死靈法師的最愛啊。
另外，還有他隱藏在暗處的小可愛們，向他報告敵方動態(tài)，或者咬破目標(biāo)的喉管，進行一些必須靜悄悄的行動。
世人真應(yīng)該慶幸，他目前是以救世為己任。輕拂水鏡，席恩笑了。
暗之賢者和他的力量最合，理所當(dāng)然成為他第一個獵物。利用他那些忠心耿耿的“護衛(wèi)”，不費吹灰之力地干掉他。
魔法是一‘門’浩瀚而嚴(yán)苛的技術(shù)，技不如人只有飲恨。偷襲是另一回事，這次他是用實力。
滿意地檢視由眠獸、亡靈騎士、怨魂和縛靈組成的隊伍，他不忘命令這些新奴仆把博恩秘藏的書籍和珍貴道具搜刮出來，然后洗了把臉，將‘毛’巾扔進臉盆，走向‘床’鋪。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丟了個傀儡，跑去研讀那些魔法典籍。肖恩的‘精’力很旺盛，幾晚不睡也不會怎么樣。換作他原來的破身體，每天必須空出一部分時間睡眠，夢見讓他恨得牙癢癢的情景。
他并不打算一舉消滅所有的賢者。一來對手都不是泛泛之輩，二來打草驚蛇就不好了。***他們，各個擊破才是最穩(wěn)妥的做法。博恩為人孤僻，才能輕易解決、做成尸巫而不被發(fā)現(xiàn)，其他人就沒這么簡單。
所以第二天，他利用為人最厚道的地賢者布置了一個神秘的兇殺現(xiàn)場，使賢者們彼此猜忌，不歡而散。
越是地位高的人，疑心越重。死的又是個能力高強，頗受下面歡迎的人物，只能把矛頭指向有利害關(guān)系的同僚。消息被封鎖，調(diào)查行動緊鑼密鼓地展開。
當(dāng)然什么也沒查出來。在此期間，席恩又一連挑了三個賢者。輪到光之圣‘女’時受到些阻力。因為這婆娘整天待在神殿里，而他和光元素天生不合。
幸好肖恩有適‘性’，頂住了結(jié)界對靈魂的沖擊，讓他大搖大擺地進去。不過他沒有把索妮雅轉(zhuǎn)換成尸巫，對光系的人強行使用死靈魔法事半功倍，他只是讓咒妖吸干了她。有個擁有光明之力的咒妖是一大助益。（注：用特制的‘藥’材培養(yǎng)出的妖獸，每個死靈法師都會有數(shù)個咒妖以供驅(qū)使）
可笑她還敢威脅他，他早就知道她不是***。身為神‘女’還敢破戒，這婆娘擺明了找死。生命‘女’神雖然沒有收回賜予她的力量，卻不再回應(yīng)她眷顧她。
踢了踢干巴巴的尸體，席恩面‘露’失望地嘆息。年老珠黃的“圣‘女’”，真是讓人倒胃口。虧他本來還想嘗嘗神眷之‘女’的滋味。徒弟們固然寵他，卻惟獨漏了他的生理需求。加上扮演的是個相信生孩子要去甘藍菜田的白癡，連館子也不能去。
虛火一旺，人的脾氣也不會太好。所以接下來的暗殺，他就做得粗暴了點。
其實火賢者拉多娜最好擺平，但是這個寵兒子寵到變態(tài)的‘女’人居然跟著雷奧那個三十六歲都沒斷‘奶’的家伙一起去布陣，害得他用影分身術(shù)千里迢迢地追過去，心情自然更差。
神之焰滅魂，魔之炎吸魂。他曾經(jīng)用他某個老師的靈魂冶煉出一件威力強大的法器[食魂者之戒]，容量還很大，正好用現(xiàn)成的對象去填。
青‘色’的火焰瞬間吞噬了來不及反應(yīng)的人體，將半個房間染成慘綠的‘色’澤。吞吐片刻，凝結(jié)成一顆耀眼的光球，沒入懸浮于半空的灰白‘色’骨戒。
“不管人格有什么缺陷，術(shù)士靈魂的強大是無庸置疑的?！睗M意頷首，席恩轉(zhuǎn)向蜷縮在角落，被愛子的死沖擊得失神的紅袍‘婦’‘女’，揚起輕快的笑，舉起的右手涌出純黑的‘波’動，“晚安，拉多娜老師。”
※※※
收到碩果僅存的大賢者勞倫斯發(fā)來的邀請函時，席恩沒有驚慌。
那個老頭應(yīng)當(dāng)是察覺了什么，不過這個“什么”，還不夠他看破真相。
衣擺一‘蕩’，他施施然前去赴約。
時值初‘春’，暖爐尚未喪失功用，熊熊的火光照亮了整間會客室。家具奢華而不失高雅，矮幾和立柜上都擺放著造型奇趣的盆栽；墻上掛著名畫；還有‘精’巧的雕塑，古‘色’古香的骨董‘玉’器。席恩不動聲‘色’地打量。他雖然不至于像肖恩一樣周身沒半根雅骨，對這方面也毫無涉獵。他的老師們倒是都有一些怪異扭曲的品位，但他沒興趣效法。最重要的，他沒有這種閑情逸致。
他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夠用了。
“普多爾卡雷，記得你上次來的時候打破了我三個象牙雕刻?！?br/>
“我忘記了?！毕饕圆璞诿?，眼神閃爍。這并非心虛的表示，而是模仿肖恩。他不可能時時刻刻盯著弟弟，不確定是否真有其事。但是那小子經(jīng)常闖禍，忘了也沒什么稀奇。果然大賢者沒有起疑，反而笑著‘摸’了‘摸’胡子：“老實說，我感覺你變了很多，現(xiàn)在看來還是老樣子?！?br/>
你老眼昏‘花’了。席恩一邊在心里唾棄，一邊小口品茶：味道不錯。
“哦，你倒是變文雅了。不對，應(yīng)該是內(nèi)傷的關(guān)系吧?！?br/>
“不?！毕髋e起茶杯，燦笑，“因為里面放了毒?！眱?nèi)容和表情的巨大差異使大賢者一時愕然，思緒在開玩笑和驚疑之間搖擺，直到被劇痛打斷。
“你……你……”
倒下的人體標(biāo)出污濁的黑液，席恩在無形的結(jié)界里聳肩：“沒辦法，誰叫你的防范措施做得還‘挺’周詳，我索‘性’用最省力的法子。不必覺得丟臉，這是負(fù)位面的植物提煉出的毒粉，你沒見識過很正常，安心地去吧?！?br/>
奄奄一息的人困難地吐氣，抬起顫巍巍的手：“你不是肖恩！你是誰？”
“終于發(fā)現(xiàn)了啊。”琥珀‘色’的眸子愉悅地瞇起，嘴角的笑意也呼應(yīng)著放大，“猜猜看，讓我瞧瞧你臨死的智慧?！?br/>
“……暗之子。”呻‘吟’和著污血噴出，大睜的眼溢滿強烈的不甘和控訴，“你這個惡魔——”
語尾驀地嘶啞，再無聲息。
席恩從輕笑一轉(zhuǎn)為放聲大笑，極為歡暢而爽朗的笑聲，令人無法想象他的內(nèi)在是怎樣的‘陰’鶩邪惡。
“又多了兩個稱號?！?br/>
熟練揮動的食指構(gòu)繪出繁復(fù)的圖樣，每一道比劃都無比流暢，在空中留下光的軌跡，最后完全籠罩住房間。接著，黑‘色’的線條在地毯上鋪展開來。
“嗯？你在哭嗎？”本來好整以暇欣賞轉(zhuǎn)換過程的青年一怔，取下手鏡拿到面前，看到孿生弟弟淚流滿面的容顏，笑了，“為什么？你不是也很討厭這幫老家伙？”
“席恩……”肖恩哽咽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報復(fù)？單純的泄憤？還是奪去、毀滅他的一切？
這本是根本用不著‘迷’惘的問題，很早以前就在心底扎根茁壯，無數(shù)遍地咬牙重復(fù)，堅定而不可動搖?？墒遣恢獮楹?，此刻面對弟弟的質(zhì)問，席恩竟失神了一瞬，心頭浮起淡淡的異樣。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
微‘惑’的眼神重新凝聚，席恩綻開神似他的笑容：“我想要什么，你很快就會知道?！?br/>
※※※
掌控了大頭目，底下的小嘍羅當(dāng)然不是問題。席恩神不知鬼不覺地接手了整個東方學(xué)舍，秘密培養(yǎng)了一支絕對擁護他的狂信者集團，這是他將來揚名立萬的重要資本。
接下來，就是肖恩的孝順徒弟了。
‘春’暖‘花’開的四月，兼任首相的東城城主擁著紅發(fā)的嬌妻步入禮堂，‘交’換幸福的笑靨。六月和七月，華爾特和艾莉；安迪和維因也相繼締結(jié)婚約。后者是先上車后補票，大家每回談起，都慨嘆“維因真辛苦”。
席恩沒有‘露’出隱藏的獠牙，依然完美地扮演肖恩。
但帕西斯等人清晰地感覺到：師父有點變了。
不是外在，而是內(nèi)里的某個角落，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這并非席恩演技上的失誤，事實上，這正是他的目的。
他要演的，是“改變了”的肖恩。
那幫小鬼對肖恩的摯愛，大部分來自他不變的善良特質(zhì)，特別是帕西斯和魯西克。如果這個他們以為永遠純潔永遠閃耀的靈魂也染上人‘性’的污黑，甚至變得面目可憎，打擊會大到崩潰吧？席恩由衷地期待。
而隨著菲莉西亞分娩將至，他也開始變得忙碌。
借查資料為名整日泡在圖書館，一張接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飛起，慢慢地堆滿了閱覽室。
羽‘毛’筆熟練地畫出各種古老的符號，頃刻間一個魔法陣躍然紙上。不是無意義的記錄，席恩正在做魔法界最繁瑣、邏輯‘性’最強、最吃力不討好的工作——法術(shù)推算。
魔法這‘門’技術(shù)就像一個巨大的拼圖，環(huán)環(huán)相扣，生生不息。通過學(xué)術(shù)上稱作[已知數(shù)]的法術(shù)，可以推導(dǎo)出一種全然不知的咒語，即[未知數(shù)]。但這只是理論，而且是被大多數(shù)人唾棄的理論。因為它實在太復(fù)雜，何況失傳的魔法那么多，推算更是難上加難——未知數(shù)過多無法導(dǎo)出結(jié)果。
力量只需要‘精’進就好，研究得那么深干嘛？
席恩唾棄他們。
眼光狹窄的家伙，力量的本質(zhì)才是最‘精’髓的[源]。有了它，任何夢想都不再是夢想。
前段時間他翻閱賢者們收藏的古代典籍，解開了過去遺漏的謎團，只剩下幾個關(guān)鍵字。然而這幾個關(guān)鍵字就讓他傷透腦筋，孜孜不倦地演算了整整半個月。
終于一天早上，他站在窗前，對著兩張繪滿‘精’密圖案的紙微笑。
完成了。
封神陣和‘混’沌契約。
這絕對是驚世駭俗的杰作。長長的棕發(fā)下，蒼白的面容第一次褪去偽裝的情緒，浮現(xiàn)出真實的驕傲和開懷。他自信古往今來，沒有人能達成這樣的成就。向神挑戰(zhàn)的不少，但是在挑戰(zhàn)前就掌握住勝利的，沒有。
喉嚨一甜，他捂住嘴，噴出一口鮮紅。瞥了一眼，不以為意。
當(dāng)初他解讀神語時，吐的血遠比現(xiàn)在多，肖恩的身體底子確實好。
閉眼調(diào)息片刻，他恢復(fù)鎮(zhèn)定，把成果用法術(shù)保存，陷入深沉的思慮。
布置不是難事，他條件充足得很，難度在于施法。畢竟是他首創(chuàng)的魔法，照理應(yīng)該先實驗比較妥當(dāng)，但問題是：一旦成功受益者會變成實驗品，他這個創(chuàng)造者反而分不到一杯羹。
嗯…沒關(guān)系，最‘棒’的實驗對象，不就在那個小‘女’孩的肚子里嗎。雖然本來是想做其他用途。希望是雙胞胎，正好對應(yīng)……不，不對，一個就好，太貪心只會導(dǎo)致全盤失敗的下場。要承受‘混’沌契約，他也必須改造一***質(zhì)。
無意識地摩挲‘胸’口的鑰匙形掛件，席恩回過神，笑了笑。
其實他早就有制勝的利器，只是身為法師的謹(jǐn)慎不允許他將籌碼全押在不能信任的物體上。此外，他還要確保萬一失敗的話，他還有卷土重來的本錢。
肖恩用逃跑反抗命運，他選擇面對。只要得到力量的本源，取代神，成為至高無上的存在，他就能無視那該死的命運，甚至反過來‘操’控命運！
這就是他想要的。
※※※
出乎眾人意料，魯西克和瑪麗薇莎先生下一個健康的‘女’嬰。
身為醫(yī)師的帕西斯猜測是‘精’靈血統(tǒng)或魔族血統(tǒng)的影響，柔聲勸慰心態(tài)不穩(wěn)的妻子；然后在無人的場合急得團團轉(zhuǎn)，猛拉頭發(fā)，像傻瓜一樣祈禱他幻想的乖‘女’兒快快出世，安然無恙。
也許是他的虔誠感動了眾神，終于在懷胎十四個月后的某日正午——
“恭喜恭喜，是三胞胎！”
聽到房里傳出的大喊，脫力的帕西斯被華爾特和安迪一左一右架住，才沒當(dāng)場跪倒。緩過氣后，撲向瑪麗薇莎懷里的嬰兒，心肝寶貝叫個不停，在“她”粉嫩的小臉上蹭來蹭去。不料對方不給面子地大哭起來，還‘激’烈掙動。
“怎么了嘛?！弊龈赣H的傷心至極，“爸爸又沒有留胡子?！眿雰翰焕恚€是繼續(xù)哭，掙扎得更厲害。這邊也跟她卯上了，使出渾身解數(shù)安撫：“乖，看爸爸多英俊啊，你將來結(jié)婚就要找爸爸這樣的男人。不，嫁給爸爸最好?！?br/>
“呃，那個是男的，唯一的男孩?！币慌缘木S因出聲糾正他的誤會。帕西斯一呆，抱起來瞅了瞅，秀麗的臉龐立刻拉長，隨手一丟，朝艾莉抱的‘女’嬰撲過去。
“喂喂！”安迪和華爾特險險接住墜落的嬰兒，齊聲咒罵，“哪有你這樣做父親的！”帕西斯全當(dāng)耳邊風(fēng)，在‘女’兒柔軟的面頰上輕啄細(xì)‘吻’：“乖寶，親一個?！倍鴮Ψ揭才鯃龅鼗匾钥┛┑男β?，揮動短短的手臂迎接他，融化了父親的心：“嗚嗚嗚~~~果然生‘女’兒好~~~”
“偏心眼?！比A爾特咋舌。安迪愛憐地逗‘弄’懷里的男嬰：“長得好像莉，真可愛，將來一定是個美男子?！?br/>
“哦，笑了笑了，看來他很喜歡你，安迪?！?br/>
“我一向受小孩子歡迎?！?br/>
魯西克注意到另一個‘女’嬰始終沒聲音，關(guān)懷地走過去。菲莉西亞朝他投以不安的目光：“‘露’西，這孩子……”
“嗯，會很難養(yǎng)。”修長的手指輕碰那個安靜而虛弱的‘女’孩，意外的，仿佛感受到他的溫度，綿軟的小身軀依戀地靠近。這微小的接觸，卻讓以冷硬聞名的黑衣首相心底化開難言的漣漪。
“呵呵，她很喜歡‘露’西呢。”菲莉西亞也發(fā)現(xiàn)了‘女’兒的舉動?，旣愞鄙痢鳌?，建議道：“莉，不如這個孩子就由我們來養(yǎng)吧，你一個人養(yǎng)三個太辛苦了?！狈蚱迋z喜出望外：“可以嗎？”
“沒問題?！濒斘骺撕推拮酉嘁暥Γ罢煤兔桌騺喿霭?。”
“那你干脆幫她取個名吧，算是當(dāng)她的養(yǎng)父，瑪麗做養(yǎng)母。”
推辭不過，魯西克只好和瑪麗薇莎埋首商議，比幫自己‘女’兒起名時還緊張。菲莉西亞轉(zhuǎn)向倚墻微笑的席恩：“另外兩個就由肖恩師父取名?！?br/>
“哦，我嗎？”琥珀‘色’的眸子眨了眨。帕西斯笑道：“是啊，男的隨便你取阿貓阿狗，‘女’的一定要認(rèn)真想?！北娙四ê?，菲莉西亞怒吼：“你什么意思！我的寶貝兒子才一定要取個威風(fēng)的名字！‘女’兒隨便！”
“好啦好啦。”安迪習(xí)慣‘性’地調(diào)節(jié)，“都威風(fēng)，都認(rèn)真?！?br/>
席恩佯裝考慮了幾秒，彈了下手指：“就叫諾因和莉莉安娜好了?！?br/>
******
意識空間里一片死寂。
人人的呼吸為之停頓，個個面無人‘色’，其中以諾因的臉‘色’最為慘白。
一只手放在他的背心，度氣穩(wěn)定心神?；仡^看清是誰，諾因瞇起眼：“老妖婆，你早就知道吧。”
拉克西絲以沉默認(rèn)同，半晌，底氣不足地道：“我也是猜測?！?br/>
“該死！那個‘混’蛋為什么會是我的老爸？”諾因跳腳咒罵，無法接受這殘酷的現(xiàn)實。莎莉耶皺眉，為同伴說話：“索貝克沒什么不好啊，又英俊，又可親。”
“他把我當(dāng)垃圾扔！”
“你自己還不是對他哇哇大哭。”回過神的希莉絲也幫腔。諾因咬牙切齒：“我不要！一定是哪里搞錯了！我明明只活了二十四歲，怎么可能是一千年前的人！”
“應(yīng)該有什么原因吧?！笨唆斔鲝氖聦嵔嵌确治?，“無論如何，太巧了，不可能連名字也一模一樣?！敝Z因朝他投以惡狠狠的視線。拉克西絲擺擺手，不容反駁地道：“自己也有感覺的事就給我老實承認(rèn)，你和菲莉西亞像得幾乎只有‘性’別不同?！?br/>
“……我的母親是茜蕾雅?！边@句話說得異常堅決。
“那是另一回事，我要你正視血緣?！?br/>
諾因抿嘴不語。拉克西絲軟下口氣：“關(guān)鍵是你和莉亞的名字，席恩不安好心?！毕＠蚪z怒氣沖沖地贊同：“沒錯！那個變態(tài)，肯定在打什么壞主意！”諾因‘陰’惻惻地笑道：“總比叫阿貓阿狗好?！?br/>
眾人無言。
這對父子……恐怕會永世不對盤了。
※※※
驚訝師父竟然能想出如此正經(jīng)的人名，徒弟們的眼神就像看見石頭上開出一朵喇叭‘花’。席恩照著肖恩的習(xí)慣搔了搔頭：“呃，是我在一本書上看到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br/>
“好聽就好?！迸廖魉?jié)M意頷首，繼續(xù)親‘吻’乖巧的次‘女’，“莉莉安娜，小寶貝，爸爸一定會讓你成為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公主?！?br/>
“你的兒子呢？”華爾特提醒。
“管他***！”
……差別待遇。眾人一陣無力，嘆氣的嘆氣搖頭的搖頭。魯西克笑道：“老么就叫‘索瑪’吧，傳說中晨曦‘女’神的名字，有平安和溫柔的含義?！卑蚋袊@：“好‘浪’漫?！狈评蛭鱽喯采厦忌遥骸安焕⑹恰丁??！?br/>
“我和安迪的孩子要用戰(zhàn)神命名！”維因鏗鏘有力地道。本來想取文藝類的丈夫苦笑。華爾特想入非非：“哎呀呀，我都迫不及待了?！?br/>
“大家先出去吧，莉剛剛生產(chǎn)完很累?！弊钚募?xì)的瑪麗薇莎開口道，余人當(dāng)然沒有異議。除了帕西斯留下，全部相繼離開。
菲莉西亞從安迪懷里接過長子，越看越喜歡；帕西斯也逗‘女’兒逗得不亦樂乎。高興之余，兩人都忽略了有戀童癖的師父表現(xiàn)得太過平靜。
※※※
當(dāng)年五月，以洪澇為開端，各地接連爆發(fā)災(zāi)情。
民怨沸騰，哀聲震天。
好不容易從戰(zhàn)爭中生還的人們，無法承受這樣的劇變，在廢墟下痛苦呻‘吟’，凄厲慘呼。
統(tǒng)治者們忙得不可開‘交’。帕西斯也只好把為人父的責(zé)任放一邊，指揮臣子進行救災(zāi)工作，連夜商討對策。魔素消耗過度導(dǎo)致天候異常早就是公開的事，他們也組織了宮廷術(shù)士團做事前準(zhǔn)備?？墒悄切╊A(yù)防措施面對層出不窮的自然災(zāi)害幾乎派不上用場，避難所也被沖毀或崩塌。
反而是東方學(xué)舍布的調(diào)節(jié)陣，牢牢守住三塊幸運的區(qū)域，影響所及，周圍的受損程度也相對較小。賢者們的聲望如日中天。也因此，當(dāng)他們派遣的使者開始宣揚戰(zhàn)神將會化身為圣賢者，遏止災(zāi)難、拯救世界時，王宮根本無力阻止。帕西斯等人只能用“時候未到”敷衍，以免狂熱的民眾把師父拖出去堵火山口！
對付魔族還可以賭上‘性’命，但對手換成大自然，再聰明的人也只有束手無策。
“我有個想法?！?br/>
官員們都焦頭爛額的第七天，年輕的國王還是端坐上首，及腰的銀發(fā)梳得整整齊齊，氣‘色’一如平常?？吹剿蓛衾潇o的模樣，大家的心多少定了些。
在座除了各部各司的長官，只有魯西克和瑪麗薇莎出席。安迪因為勞累過度引發(fā)舊傷，被送回北城療養(yǎng)；華爾特帶領(lǐng)大隊到處搶險，成日在外奔‘波’。
食指關(guān)節(jié)輕扣桌面，帕西斯淡淡地道：“看這勢頭，大概最多半個月人就死光了，我們要下定決心拼一拼?！北娙艘煌鼩猓煌職?。半晌，建筑部長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發(fā)言：“陛下剛才說想法，請問是什么？”
“我研究過調(diào)節(jié)陣，應(yīng)該能施用于封魔結(jié)界。如果重疊成功，就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國內(nèi)的災(zāi)難?！?br/>
平地驚雷，眾人臉上都‘露’出歡容，‘激’動得雙手發(fā)抖。魯西克重重點頭：“是個好主意，問題在于——”
“沒錯，我們的術(shù)士資源不夠，必須和東方學(xué)舍合作?！迸廖魉鼓醯亟涌凇Ｍ狻弧块L自告奮勇：“請把這個任務(wù)‘交’給我，陛下！為臣會克盡全力！”
“嗯，你帶上我的親筆信，如果他們要求，我會親自跑一趟?！?br/>
“是！”
又討論了幾個細(xì)部問題，深知時間緊湊的眾人立刻散會，各奔其職。只有國王和兩位重臣沒動，‘交’換憂慮的目光。
“帕爾，有件事我必須提醒你。”魯西克自動換上親密的稱呼，他們‘私’‘交’深厚，壓根不在乎什么君臣之禮，“目前最危險的不是肖恩師父，而是莉！肖恩師父是救世主，民眾不敢強迫他，但莉…她的身份更接近[祭品]，一旦世界之相的預(yù)言傳開……”
“我明白！”帕西斯打斷，雙手掩面，從指縫間流瀉出斷續(xù)的低語，“可是我不能，我不能‘交’出菲莉西亞！”瑪麗薇莎搭住他的肩，溫柔而堅定地道：“別擔(dān)心，帕爾，我們會站在你這邊?！?br/>
“不必自責(zé)，換作瑪麗，我也做不到犧牲。何況你不是在努力想辦法了嗎?！濒斘骺艘踩崧暟参?。帕西斯垂下手，回以帶著透明感的淺笑，眼底卻沉淀著化不開的‘陰’郁：“謝謝，不過，真到萬不得已，我會和菲莉西亞商量，讓她試試?！?br/>
“帕爾??？”夫妻倆齊聲驚呼。
“這個世界不是只有我們??！”帕西斯的嗓‘門’比他們更大，神‘色’凄厲，“其他人怎么樣我不管，但是肖恩師父、你、瑪麗、安迪、華爾特——我不會讓你們有事！菲莉西亞一定也愿意！”魯西克和瑪麗薇莎被他瞬間爆發(fā)出的氣勢壓倒，一時說不出話。
“當(dāng)然，在那之前，誰敢跟我搶菲莉西亞，我就跟誰拼命?！贝藭捍謿?，帕西斯鎮(zhèn)定下來，敲敲后頸?，旣愞鄙ㄆ孀∽欤斘骺溯p嘆：“接下來，你不會是托孤吧？我會揍你哦。”
帕西斯綻開痞痞的笑容，用上揚的語調(diào)道：“很抱歉，就是~~~我會陪我家親愛的一起上路。到時，肖恩師父和那三個小鬼就拜托你了。”
魯西克一言不發(fā)地?fù)]出拳頭。
※※※
因為產(chǎn)后虛弱，菲莉西亞一直足不出戶。
她今年二十歲，心智上還不是成熟的母親，雖然愛極了子‘女’，相處的時候卻沒個大人樣，更像小孩子胡鬧。
“吶，諾因，快爬，快爬，爬了就給你胡蘿卜?！?br/>
披散著一頭烏發(fā)，身穿家居服的菲莉西亞坐在‘床’沿，手持洗凈的胡蘿卜引‘誘’最疼愛的長子。對方還真的從坐姿改為伏趴，奮力揮動四肢，試圖接近那個紅得很‘誘’人的東西?？上С晒团Σ怀烧?，爬了半天也是在原地?fù)潋v。看不下去的‘侍’‘女’出聲：“王妃陛下，諾因殿下才三個月大，還不會爬啊。他也沒長牙，咬不動胡蘿卜?！?br/>
“沒關(guān)系，我的諾因是小勇士，一定很快就會爬?！卑押}卜放回銀盤，菲莉西亞抱起兒子，輕‘吻’他玫瑰‘色’的臉頰，神情愛憐橫溢，“等你過了一歲生日，媽媽就教你舉木劍，將來成為世界第一的劍士?！?br/>
“咿唔~~”似乎有戀母傾向的男孩回抱她，綻開吝于給父親的笑容。菲莉西亞看得心‘潮’澎湃，一把摟緊他不住磨蹭：“啊——好可愛！真不明白帕西斯為什么不喜歡你！”
“王妃陛下，莉莉安娜殿下的喂‘奶’時間到了?！薄獭е扌训摹瘚肷锨?。
“哦，好。”菲莉西亞放下懷里的兒子，這時，響起敲‘門’聲，席恩在守衛(wèi)的引領(lǐng)下走進房間。菲莉西亞立刻扣回扣子，過去她從來不會介意，但不知為何，自從重逢后，她就和最愛的養(yǎng)父越來越疏遠，又說不出是哪里不對。
“在和寶寶玩嗎？”沒遺漏她的小動作，席恩眼底閃過異光，表面毫無破綻，“我要出去一趟，麻煩你跟帕爾他們說一聲?！?br/>
“又要去圖書館？這種非常時刻，最好不要‘亂’跑?！?br/>
“我想去街上看看情形。放心，我會喬裝?！?br/>
嗯，還是肖恩師父，古道熱腸。菲莉西亞暗自松了口氣，笑道：“好，當(dāng)心點?！?br/>
“啊！”在他轉(zhuǎn)身的一刻，衣擺揚起，‘露’出大‘腿’側(cè)邊的手鏡，菲莉西亞受一股莫名的沖動驅(qū)使，喊道，“肖恩師父，那面鏡子，可不可以給我？”
“鏡子？可是……”席恩面‘露’為難。菲莉西亞話都說了，只好硬著頭皮撐下去：“我會好好保管的啦，或者借我也行。那面鏡子的式樣我很喜歡，平?？梢允崾犷^補補妝什么?！毕鞔蠓降亟庀率昼R：“好吧。”
看了一會兒，菲莉西亞隨手一拋：“沒什么奇怪的嘛。”
喂完‘奶’，她又百無聊賴地拿起來端詳，看著看著，心里涌出奇妙的‘騷’動，盯著鏡面的目光越來越專注，好象有什么聲音遠遠傳來，又聽不清，隨著加快的脈搏漸漸變大。
《莉——》拍打鏡面，肖恩用全部的心神呼喚。
啪！手鏡掉回‘床’鋪，沒有聽見‘侍’‘女’擔(dān)心的詢問，菲莉西亞全身冷汗涔涔，吐出失神的低喃：“肖恩……師父？”
“果然瞞不過你。”
清亮的嗓音驟然響起，接著是‘女’‘性’的慘叫。掙扎的軀體被灰‘色’的煙霧纏繞住，不一會兒就失去生氣地倒臥于地。手鏡消失，回到一只蜜‘色’的手掌。
“你……！”菲莉西亞霎時想通一切，紫眸噴出沖***焰，不假思索地?fù)溥^去，“把肖恩師父還給我！”
“不要鹵莽哦，莉?！陛p松鎖住她，席恩笑靨璀璨，***地?fù)P了揚手鏡，“這里算上你，那兩個小鬼，還有你最重視的肖恩師父，可是有四個人質(zhì)呢?！?br/>
“閉嘴！你這冒牌貨，不許叫我莉！”
“唉，真是匹烈馬，非要我摔破鏡子你才肯安靜聽我說嗎？”
菲莉西亞噤聲，狠狠咬牙，寒洌的目光幾乎要瞪穿他。席恩滿意一笑，揮手抄來一張椅子，悠然坐下，豎起食指：“首先，我不是什么無名小卒，是你肖恩師父的親大哥，但這具身體是他的；第二，我們的命已經(jīng)綁在一起了，你殺我等于殺他，不信待會兒你用法術(shù)探測；最后，我不希望這件事聲張，大家太太平平地過日子，你還有機會救出你的肖恩師父。不然，我只好一口氣把你們統(tǒng)統(tǒng)殺光?！?br/>
說著，他劃了個符文，空氣中的水元素凝聚成一個平面，里面赫然是正和眾臣商議的帕西斯。他和魯西克，瑪麗薇莎身后都盤踞著灰影。
大睜的眸動搖起來，消化了對方的語意，菲莉西亞被前所未有的狂怒和無力感充斥。
“你到底想怎么樣？”一字一字迸口而出。
“呵呵，你的口氣和你師父好像。我的回答也一樣：你很快就會知道?！?br/>
菲莉西亞氣極，如果她眼中的火焰是實質(zhì)，席恩現(xiàn)在已經(jīng)化為一縷青煙。
《莉，別管我！》肖恩聲嘶力竭地大喊，《他要害你們！快……》席恩罩了層結(jié)界，擋住他的聲音。菲莉西亞眼光一閃，表情沉淀下來：“把他的眼睛也堵上?！毕饕汇叮骸斑祝俊?br/>
“我是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可想而知不會是好事。你還不了解肖恩師父吧，‘逼’急了他，他會跟你同歸于盡?！?br/>
席恩玩味地笑了：“真是孝順‘女’兒，先為父親著想。不過，很抱歉，我的目的就是讓他痛苦，所以他一定要從頭看到尾才行?！狈评蛭鱽嗠U些咬碎牙齒，歇斯底里地吼道：“那就封印他的記憶！讓他不認(rèn)識我們！不然你等著大家死成一堆！”
“哦，這倒可以考慮，都死了我也沒戲…哎呀，你在哭嗎？”揮手屏蔽鏡子，席恩起身走到她面前，輕撫她淚濕的容顏，動作透出輕薄，“不要哭，你一滴眼淚就會讓他抓狂了?！狈评蛭鱽喛嚲o身體，強忍滿腔屈辱。比起那只手帶來的嫌惡感，她更痛恨自己的軟弱表現(xiàn)。
紫眸深深看進琥珀‘色’的雙眼，帶著刻骨的恨意：“你的名字?！?br/>
“席恩。”棕發(fā)青年笑得人畜無害，“要詛咒請便，這是真名。但是基于職業(yè)道德，我還是要申明一句：這世上我自稱死靈魔法第二，沒人能拿第一。當(dāng)然，你可以試，就當(dāng)消火，我不介意?！?br/>
“……”菲莉西亞一副要活啃了他的模樣，讓席恩心情非常愉快地?fù)P長而去?！T’關(guān)上的一刻，兩具尸體像霧化般消失無蹤。
法術(shù)一解除，菲莉西亞脫力地癱跪下來，心‘亂’如麻。感到房內(nèi)緊繃的氣氛，搖籃里的兩個孩子一齊啼哭。菲莉西亞連忙抱起，溫言呵哄，‘混’‘亂’的眼神被強烈的意志重組：冷靜，我必須冷靜！
肖恩師父在他手上，我不能輕舉妄動，那個席恩也什么都算好了，肯定不會忘了監(jiān)視我，怎么辦？怎么辦?。?br/>
突然，她腦中靈光一閃，瞪視懷里不再哭鬧的孩子：他取的名，真的是無意的嗎？
周身發(fā)冷，菲莉西亞踉蹌爬起，往外沖去，不顧守衛(wèi)的阻攔，堅持跑進圖書館查閱資料。但是席恩早料到她這一手，藏起了所有相關(guān)的典籍。
翻了半個時辰?jīng)]有結(jié)果，她意識到原因，試著對長子改名。然而話一出口，嬰兒的額心就浮現(xiàn)出像是烙印的古文字，小臉憋得通紅，難受地直咳嗽，菲莉西亞嚇得趕緊取消。
只能咬牙繼續(xù)尋找，深夜，她拖著疲憊的腳步，被丈夫派來的‘侍’從接回寢宮。
“菲莉西亞，我不是說了你最近要好好休息嗎！”難得比妻子早回來的帕西斯大步迎上前，滿臉焦急擔(dān)憂，心疼地托起她的臉，“看，臉‘色’這么差——怎么了，有心事？”
“沒有。”菲莉西亞低下頭，遞出已經(jīng)睡著的兒‘女’，“你抱抱他們。”帕西斯小心翼翼地接過莉莉安娜，‘露’出傻爸爸的標(biāo)準(zhǔn)笑容：“真不愧是我的小公主，睡得好甜?！?br/>
“也抱抱諾因啦！”
“好好?！迸廖魉褂悬c不情愿地?fù)н^兒子。其實他不是不疼諾因，光是那張酷似妻子的小臉蛋就讓他疼入心坎，只是這小子老是跟他別苗頭，有傷做父親的自尊。不過眼下他呼呼大睡，安靜地偎依在自己懷里，也真是有別于平日的可愛，情不自禁地啾了一下。
場外的某人面‘色’鐵青地捂住嘴，差點當(dāng)場吐出來。察覺他的動靜，拉克西絲故意哦哦連聲：“好一幅洋溢著天倫之樂的畫面。”
“天倫個頭！”諾因吼聲如雷——再看下去他會吐血！莎莉耶憂心如焚：“索貝克和菲莉西亞不會有事吧？那個席恩好壞！”希莉絲沉著臉不吭聲?？唆斔鲊@氣似地道：“這已經(jīng)是過去的事了?！?br/>
“可是……可是……”莎莉耶寶石藍的眸子浮起淚‘花’，為同伴即將到來的不幸心痛不已。
“你不忍心就閉上眼?！崩宋鹘z拍拍她，注視侄子的目光卻極為嚴(yán)厲，“你給我看著，看著你的親生父母，不管他們現(xiàn)在怎么樣，那個時候是真的愛你和莉亞?！敝Z因默然，半晌，面無表情地別過頭。
※※※
“辛苦你了，還是應(yīng)該找個‘奶’娘吧?！?br/>
“不，我喜歡自己喂他們?！?br/>
安頓好孩子，帕西斯擁著妻子走向‘床’鋪，將她抱坐在大‘腿’上，輕撫那頭綢緞般柔軟順滑的烏亮長發(fā)，低聲道：“明天，我們?nèi)|方學(xué)舍?！狈评蛭鱽営牭溃骸叭ツ莾焊陕?？”
“布陣的計劃你已經(jīng)知道了，今天我讓外‘交’部長帶了封信過去，他們的回音是：要合作可以，條件是我、你、諾因和莉莉安娜四個人一塊兒到場?！?br/>
菲莉西亞一震，紫眸浮起恍悟：原來如此！這就是他的目的！
手腳竟然這么快……連思考的時間也不給她。
“老實說，陷阱的意味太濃了。但這種時刻，我又不得不親自跑一趟，希望能用誠意說服他們吧?！迸廖魉孤柫寺柤?，笑著捏捏妻子的左頰，“不用擔(dān)心，肖恩師父和我們一起去，要拿下我也不是容易的事。到時你只要站著，抱好孩子們就行。”菲莉西亞神‘色’變換，沒有回應(yīng)。她早已決定擔(dān)起世界之相的責(zé)任，所以她的安危不要緊，但是帕西斯和孩子們……
正要開口，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她被壓倒在‘床’，她‘色’‘色’的丈夫在上頭笑得別有深意。
“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有心情想這個！”菲莉西亞又羞又氣地捶他。帕西斯壞笑：“放心，這點分寸我還有。不過，偷個香不介意吧？”菲莉西亞哼了一聲，算是默許。
心滿意足的銀發(fā)青年很快進入夢鄉(xiāng)，秀麗的臉龐在星光下沒有一絲‘陰’影，干凈，美好。菲莉西亞一霎不霎地看著，像要把這張臉，刻進心底的最深處。
魔族的第六感告訴她此去兇多吉少，幾次想吐‘露’真相，和丈夫一起設(shè)法解救師父，那個噩夢般的聲音總是適時在她耳邊響起，攪得她心慌意‘亂’，一夜無眠。
同樣沒睡好的，還有東城城主。
他夢見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時的他還是個為了保護少根筋的母親絞盡腦汁的孩子，曾經(jīng)很喜歡父親的一個妃子。她笑起來的模樣像‘春’天的雨滴，純凈無垢；人也像朵小白‘花’，嬌弱而溫柔?？墒沁@樣的她，在人心險惡的宮廷里被一天天扭曲，最終面目全非，親手遞給他摻有劇毒的糖果。他不愛吃這東西，就給了貪嘴的母親。
好不容易用書上看來的法子救回母親，他在眼淚中明白一個道理——
人，說變就變。
頭昏腦漲地醒來，魯西克一手?jǐn)D壓太陽‘穴’，月白‘色’的短發(fā)因汗?jié)穸N著額際和兩鬢。一雙柔荑立刻抱住他，然后是飽含關(guān)懷的詢問：“怎么了？”
“沒事?！眽合滦念^的不安，魯西克回以溫柔的淺笑，“我先去上班了，你再睡一會兒吧?！?br/>
“好。”妻子輕揚眉梢‘唇’角，這是他最后看見的笑靨。
護衛(wèi)工作昨天就安排好，送別也沒什么意義，因此勤勉的首相直奔救災(zāi)部‘門’。順便聯(lián)絡(luò)師兄，透過他向銀龍王求助。雖然不認(rèn)為東方學(xué)舍會忘記白銀之谷的勢力，但還是留個心眼為妙。
結(jié)束兩個會議，瑪麗薇莎還沒來，正好午飯時間，魯西克索‘性’自己跑回去。
在廊上，他撞見一個意料之外的人：“肖恩師父！你怎么還沒去？”
“我馬上就去，也不得不去。”
眼前的人長發(fā)披散，襟口敞開，比平日多了一股邪魅的氣息，身上還散發(fā)出一種魯西克非常熟悉的味道，心臟莫名地發(fā)涼，強笑道：“你終于知道人事了？恭喜，不過這種時候……”
“‘露’西，我很怨啊?！毕鞔驍?，語氣煩躁地?fù)芰藫苌l(fā)，“你想想，我這一生，做過多少好事？我自認(rèn)無愧于天地，卻背上那種命運，落到今天的地步——我能不怨嗎！眾神又找上我了，叫我去救世，這次肯定不會活著回來，我才三十七歲耶！我真的受夠了，不想再當(dāng)什么好人！”
魯西克愣愣地聽著，目光呆滯地注視那張明明熟悉又異常陌生的臉，夢境與現(xiàn)實重疊，使他的心無法克制地動搖。
肖恩師父……變了。
深呼吸穩(wěn)住，他顫聲道：“你為什么對我說這些？”席恩縮了縮，隨即綻開滿不在乎的笑容：“因為我有必要跟你‘交’代一聲嘛，我也是粗暴了些，太久沒發(fā)泄，總之你進去看看就知道了?！睆娙讨缓肌畞y’想，魯西克越過他，奔向走廊盡頭的臥室。席恩微笑等候，好整以暇地把玩發(fā)絲。
聽到隔著‘門’板傳出的哭喊，他發(fā)出快意的輕笑，轉(zhuǎn)身離去。
※※※
“我要殺了那個畜牲！”
莎莉耶揮舞袖劍吶喊。拉克西絲和克魯索一左一右架住她，表情是相同的沉郁。希莉絲橫臂一抹，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喊道：“元帥，到此為止吧！求求你，肖恩一定承受不住的！這太過分了！”‘激’動之下，她甚至忘了拉克西絲的身份，以舊頭銜稱呼她。
諾因繃著臉道：“是差不多了，再看下去也沒什么意思——真他媽變態(tài)！”拉克西絲咬著下‘唇’不出聲。半途而廢有違她的宗旨，原先也做好了心理準(zhǔn)備，但耳朵聽到和親眼目睹根本是兩回事，堅定如她也不禁遲疑。
“打住…不是不可以，不過，受術(shù)者會受到很大的沖擊，連楊陽也會遭殃。”
“該死！”諾因狠狠跺腳。同時一個清越優(yōu)雅的嗓音突兀地響起：“事到如今，還假惺惺說什么打住?！?br/>
“索貝克！”
“帕西爾提斯！”
眾人異口同聲。明顯帶著嘲諷的笑聲刺痛每個人的耳膜：“你們想知道真相，就繼續(xù)看好了。但是你們讓肖恩師父傷心的帳，我決不會輕易饒過！”
被當(dāng)現(xiàn)行犯逮住，心虛的眾人也沒臉說什么，抹抹汗逃進肖恩的記憶。
※※※
“‘露’西！”華爾特率領(lǐng)部下匆匆趕來師兄的宅邸，邊跑邊喊，“我接到線報，東方學(xué)舍的動向有點奇怪！我們……”
語尾戛然而止，看清室內(nèi)的情景，他搖晃了一下，險些跌倒。
“誰干的……”良久，微弱的聲音才擠出發(fā)白的‘唇’，一轉(zhuǎn)為驚天動地的怒吼，“誰干的??？我要剁了他?。。 ?br/>
魯西克背對著他，只是一動不動地抱住妻子的尸體，沒有吭聲?？闯鰩熜值臓顟B(tài)也不可能回答自己，華爾特喘了會兒粗氣，拉過一名護衛(wèi)，掐著他的脖子兇狠‘逼’問：“說！是誰？誰！”
“是…是普多爾卡雷先生?！弊o衛(wèi)囁嚅道。做夢也想不到的答案炸空了華爾特的大腦。
“胡說什么！肖恩師父怎么會做出這種事！”
“可是，是我們親眼……”
鏘！劍鞘與環(huán)扣相撞的聲響打斷了兩人的對話。用被單遮住妻子，白發(fā)青年轉(zhuǎn)過身。他的臉毫無血‘色’，眼里燃燒著兩團‘陰’冷的火焰，使他看起來宛如一個厲鬼。視線穿過眼前的景物，投向遙遠的彼方，旁若無人地走出房間。
“你去哪兒？”華爾特及時抓住他，被師兄散發(fā)出的殺氣紊‘亂’了心跳，手指也微微發(fā)抖。
“我要殺了他。”森然的語調(diào)空‘洞’而硬質(zhì)。
“等等！”華爾特抱緊他，近乎哀求地道，“先查清楚！肖恩師父絕對不是這種人！”魯西克用力掙扎，失控地大叫：“我親眼看見，親耳聽他說，怎么會有假！這個騙子、‘混’蛋！我……”
“‘露’西——”華爾特咬了咬牙，果斷地敲暈他。在西城歷練三年，他的武藝已不亞于師兄；加上魯西克情緒不穩(wěn)，猝不及防下被他一擊得手。
托住師兄癱軟的身軀，他火速下令：“這件事不許泄‘露’出去！馬上抬擔(dān)架來！還有醫(yī)師，‘女’‘性’的祭司……”
“不好了，華爾特大人！”一名法師用傳送術(shù)轉(zhuǎn)移到附近，急切地匯報，“我們和陛下他們的聯(lián)系中斷了！士兵們也被結(jié)界擋在外面！三分鐘前陛下向安迪米拉爾大人送出一道心靈通訊，之后就再也沒有消息！”
接連的沖擊幾乎令華爾特暈厥，但現(xiàn)實不容許他逃避，用空著的手一拍臉頰，發(fā)狠地叫道：
“出動軍隊！哪怕跟東方學(xué)舍翻臉也要把帕爾他們救出來！”
※※※
握著嗡嗡低鳴的吞日，帕西斯大口喘息。
搖曳的視野被染成血紅，他帶來的隨從已死了大半，余下的也情勢不利。只有幾名高階法師還頑強地支撐著結(jié)界，但他們的法力同樣有限。
“帕西斯……”因為兩手抱著孩子，菲莉西亞無法扶丈夫，急得滿頭大汗。帕西斯擺手表示無礙，又按回肋下的傷口。
會談不歡而散。東方學(xué)舍口口聲聲都是要他‘交’出菲莉西亞，根本連試也不愿試。無論他好說歹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一概聽不進去——他們就這么篤定菲莉西亞能拯救世界？連個具體的方案都沒有！當(dāng)初肖恩師父打敗黑之導(dǎo)師一個人，就幾乎賠上一條命，何況現(xiàn)在虛弱得連火球術(shù)也發(fā)不出來的菲莉西亞，還救世！
在氣氛鬧僵的前一刻，他勉強克制住脾氣，鳴金收鼓準(zhǔn)備下次努力。不料剛走到會議室外面的大廳，一群埋伏的好手就狙擊了他們。被偷襲已經(jīng)很奇怪了，他自信再輕微的呼吸聲也逃不出他的聽力，更不合理的是他們的行動，竟然不惜‘玉’石俱焚的樣子。那幫賢者雖然利‘欲’熏心，貪得無饜，但并不是沒有腦子的人，哪怕撕破臉也不會選擇這樣的方式——正因為情況是這般詭異，他才陷入了被動局面。
最糟糕的，‘混’戰(zhàn)中，肖恩突然不見了！分神下，他被一劍砍中‘胸’口。隨行的白魔法師立刻為他治療，傷口卻愈合不了，又冷又麻，像無底‘洞’一樣‘抽’走他的力氣。
不對，不對，一定有哪里不對！帕西斯屏息凝神，開啟死靈法師特有的感知，在下一秒瞪大眼：
這些家伙，竟然都不是活人！
“準(zhǔn)備超度！”來不及思考為什么，他沉聲喝令。指揮‘侍’衛(wèi)縮小陣型，互相照應(yīng)，千萬別被敵人的武器傷到。然后拿出形同法杖的項鏈[魔火之眼]，把一個個詛咒丟向那些不死戰(zhàn)士；幫部下施加火焰防壁，頃刻間扭轉(zhuǎn)了戰(zhàn)局。
“那是我送你的裝備，不能用來對付自己人啊。”
熟悉的聲音和意料之外的內(nèi)容定住帕西斯的動作。就這么一耽擱，剛凝聚完魔力的白魔法師們被急遽變化的氣壓攪得稀爛，防御崩潰；‘侍’衛(wèi)們也被速度猛地加快的不死戰(zhàn)士砍成碎片。
濃濃的血腥味擴散開來，驚動了原本在催眠術(shù)的影響下睡著的嬰兒，清亮的啼哭劃破凝結(jié)的空氣。
“乖，乖，不哭哦?！币驗橛米约旱纳眢w擋而淋得血跡斑斑的菲莉西亞柔聲安慰，朝來人投以憤恨的目光。帕西斯呆呆站著，甚至沒聽見妻兒的聲音：“……肖恩師父？”
“嗨，帕爾?！毕鬏p快地打招呼，手指疾彈，哭聲立刻停止。
“你……！”
“放心，只是讓他們安靜而已。嗯，你們‘弄’得很狼狽，本來‘交’代過他們要小心，祭品應(yīng)該是干干凈凈的才好。”
“你在說什么，肖恩師父？”帕西斯困難地發(fā)聲，暈旋感不斷加重。席恩燦笑：“還問？你明明不是這么遲鈍的人?！?br/>
“這一切都是你干的？為什么？”
“沒什么，不過是厭倦了罷了?！毕优⒌拈L發(fā)礙事，席恩隨手編辮子，無視對方‘激’烈非難的眼神，自顧自道，“帕爾，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樣的人？一個濫好心的笨蛋？也許吧，過去的我的確是這樣，照著姐姐教我的禮儀道德處世，回應(yīng)你們的憧憬，努力做個偉大的好師父。但我真的很累，我想發(fā)泄，我想報復(fù)——一句話，我受夠了！”
帕西斯呆若木‘雞’，碧眸浮起絲絲‘迷’‘惑’，心里的天平不住搖擺。
這個‘混’蛋人渣，霸占肖恩師父的身體不夠，還毀謗他！傷害帕西斯的心！菲莉西亞怒極，幾次‘欲’言又止。不知有意無意，囚禁著肖恩的手鏡總是在她眼角閃爍。
“大概你們把我當(dāng)成神一樣不會變的圣人，但很可惜，我也是人，一個普通人。我有弱點，我有想望。事實上，在卡修對我下毒時，我就有之前的人生全部被顛覆的感覺——做一個好人有什么意思？我差點像狗一樣死掉！我要抗?fàn)庍@種不公平的命運，我要把握自己的人生！”
“不對……”帕西斯虛弱地反駁，連連搖頭。情感叫囂這個夸夸其談、滿口怨言的人不是他，理智卻起了共鳴，侵蝕著心底的信念和依戀。
因為對于人‘性’的了解，他不亞于魯西克。
一幅畫面陡然浮現(xiàn)，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那是在塔拉斯的難民營，從棕發(fā)青年臉上滑落的淚珠。
清澈，透明，煥發(fā)出動人的光輝。
“我說過，我的眼淚很廉價?！?br/>
仿佛看透他的心思，席恩笑著追加了一句，徹底粉碎帕西斯的堅持。
雙眼‘蒙’上渙散，銀發(fā)青年踉蹌后退。菲莉西亞反而踏前一步，咬牙道：“夠了！給我閉嘴！”被妻子的聲音喚回少許神智，帕西斯甩甩頭，干澀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席恩但笑不語，打了個響指。身穿各‘色’袍子的老者無聲地出現(xiàn)，身后還跟著數(shù)量可觀的高階法師。
“準(zhǔn)備儀式，送我們?nèi)サ叵律竦?。我估計華爾特的大軍就快到了?！?br/>
地下神殿？帕西斯一愣。菲莉西亞推搡變呆的丈夫示意他快逃，大聲道：“你的目的是我吧，放帕西斯和孩子們走！”
“呵呵，莉，你很聰明，可惜不夠冷靜。你們都落了網(wǎng)，還妄想逃掉？乖乖站著，我不想對你們動粗?！?br/>
“你想讓菲莉西亞去救世？你瘋了！”意會他們的對話，帕西斯怒吼，“別人都要她去當(dāng)世界之相沒關(guān)系，你是她的養(yǎng)父啊！怎么可以！”
“我也不想啊，是眾神的命令?！毕麟S口推卸責(zé)任，雙手?jǐn)傞_做無奈狀，“這次的災(zāi)難不是我能解決的，只好讓莉出馬。就是因為不想她死，我才布置了一個?！T’的儀式?！迸廖魉估湫Γ骸罢f得好聽，你和東方學(xué)舍聯(lián)手，把我們騙來，鬼才相信這儀式會安全到哪兒去！”
“總比我死好?！?br/>
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帕西斯打著寒顫瞪視簡直像換了個人的師父，聽著他一字一字清晰地道，“我不想死，帕爾。眾神說了，要么我犧牲，要么莉犧牲?！?br/>
“你——”正當(dāng)他握緊劍柄的瞬間，轉(zhuǎn)移法陣啟動了。
黑曜石的地面上浮現(xiàn)出復(fù)雜的紋路，發(fā)出水銀‘色’的光芒。仿佛地震的轟鳴不絕于耳，呼應(yīng)四壁的震動節(jié)奏。突然沿著法陣的圓周裂開，凹陷下去，漸漸沉入地底。
當(dāng)華爾特和拖著重傷的身體前來的麥先趕到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
遠處傳來沉悶的雷鳴，宛如破滅的序曲。
※※※
下意識護住妻子的帕西斯只覺壓力一***沖擊全身，初時連眼睛也張不開，‘胸’口窒悶，嘴里彌漫著血腥味。漸漸適應(yīng)了這種感覺后，他睜開雙眼，視野從金星‘亂’舞轉(zhuǎn)為一片漆黑。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慢慢浮現(xiàn)出輪廓，他們竟然踩著大廳的地板往下沉。頭頂是凹凸不平，怪石嶙峋的巖盤；四面完全懸空，卻沒有墜落，而是穩(wěn)定地下沉。明亮的光芒呈現(xiàn)完美的球體，包裹住這一小塊陸地，也照亮了廣闊而幽暗的地底空間。
帕西斯和菲莉西亞瞠目結(jié)舌，死死瞪著下面。
林立的建筑群像亙古以前就存在的巨大石碑，密密麻麻地分布在無垠的地表上，景‘色’蒼涼而靜謐。隱約可見規(guī)劃合理的街道和廣場，儼然是一座曾經(jīng)有生命居住活動的都市。
“這、這是什么?。康叵掠谐鞘?！”帕西斯難以置信地叫道。菲莉西亞已經(jīng)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席恩雙手環(huán)‘胸’，悠哉地道：“這是失落的古城卡農(nóng)，神代最輝煌的文化中心?！?br/>
“？”感覺他好象在看什么，帕西斯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一個更不可思議的物體。
一棵樹！
用樹形容可能不太正確，但是他實在找不到別的名詞。盤根錯節(jié)的“樹根”蔓延了大半個都市；而頂上的“樹枝”則支撐著巖盤，望不到盡頭。黑漆漆的樹干中央，有銀‘色’的線條在閃光。看起來像是人為的痕跡，兩個咒文圈圍繞著一人多高的十字型圖樣，透‘射’出璀璨的銀芒。
席恩帶著滿意之情點頭：“刻得很好。不過保險起見，還是要做些前置工作?！闭f著，他劃了個代表傳送的法印，三人同時消失。而失去了憑依的浮游陸地飛快掉落，在廣大的黑暗深淵掀起幾不可聞的輕響。
帕西斯和菲莉西亞狼狽地摔在堅硬的地面上，暈旋了一會兒才爬起。菲莉西亞先檢視懷里的孩子，確定無恙松了口氣。帕西斯環(huán)顧四周，他們身處的是一間格局類似神殿的大廳，漆‘色’卻是詭異的鮮紅。天‘花’板和墻壁都刻有浮雕；地板繪著繁復(fù)的陣圖，全部是古老的符號和文字，他只能看懂一小部分，似乎是有封印效果的法陣；拱形的正‘門’流動著奇異的水光，像‘門’后是一片光海；而對面，高高的階梯上方，棕發(fā)青年一手扶著祭壇，垂目微笑。
這個表情讓銀發(fā)青年心痛至極，手不自覺地按住劍柄。席恩眼神一動，‘吟’唱簡短的咒文。帕西斯整個人向后倒飛，重重摔倒在地，身下的魔法文字啟動，將他束縛得動彈不得。長劍脫手飛出，落入一只等待的大手。
“真是把好劍，不愧是神代的作品?！毕饕灾笓帷澘讨衩亍āy的劍身，欣賞巧奪天工的制作工藝，來到劍柄時停了一下，“吞日？吞日的話，應(yīng)該還有一根長鞭[噬月]?！?br/>
用同樣的手法搶來帕西斯纏在腰上的黑鞭，席恩不無驚嘆地道：“你竟然能召喚出這兩把兇器！這可是有[弒神者]之名的絕世神兵！”
“你這強盜！把它們還給帕西斯！”菲莉西亞大喊。席恩輕笑：“還是不能還的，不過我也用不著，暫時遣返好了?！彪S著陣陣抗議的鳴動，吞日和噬月被吸進黑‘色’的漩渦狀空間。
下一秒，菲莉西亞只覺雙臂一空，驚駭?shù)啬慷脙骸豢床灰姷牧α孔蚩罩小?br/>
“諾因！莉莉安娜！”
“不要‘亂’動?！毕鲹]手將她禁錮在透明的罩子里，另一只手控制兩個襁褓懸浮在天‘花’板下面，對應(yīng)特定的符號，“他們是我重要的實驗品，我會讓他們活得好好的。”語畢，食指‘射’出一道道顏‘色’不同的光線，打入兩具小身軀，凄厲的哭聲響徹整個大廳。
“住手！住手！”菲莉西亞心如刀割，死命捶打障壁。席恩無動于衷地繼續(xù)殘酷的行為：“別緊張，我是在提高他們的承受力。雖然素質(zhì)好，畢竟是嬰兒，體質(zhì)太脆弱?！?br/>
“為什么……”帕西斯垂在兩邊的手握得死緊，‘胸’前的掛飾呼應(yīng)著抬起。及時發(fā)現(xiàn)他的小動作，席恩釋放出對應(yīng)的魔法。
強光碰撞，火焰的爆風(fēng)被冰龍吞噬，余‘波’震碎了項鏈。已經(jīng)撲到菲莉西亞身邊的帕西斯倒退數(shù)步，手上凝聚的黑霧消散；緊跟著呼嘯而出的風(fēng)刃深深砍進他四肢的關(guān)節(jié)，血‘花’四濺！
“帕西斯——”
銀發(fā)青年沒有聽見妻子的呼喚，意識停留在剛才的一刻：那個擋在他面前的背影，熟悉到刺目的背影……
“你……！”席恩也大吃一驚，連忙制住弟弟的靈體，“竟然跑出鏡子，真不知該佩服你的意志，還是感嘆你的愚蠢?！?br/>
“肖恩師父！”菲莉西亞這才注意到養(yǎng)父浮在半空的身影，又是驚喜又是擔(dān)憂。肖恩回以空虛的視線，那眼神，宛如看著一個陌生人。
心瞬間涼透。
“不要…傷害他們?！?br/>
“呵，你還認(rèn)得他們是誰？”席恩毫不留情地嘲笑，手指一動，纏繞住肖恩的青‘色’煙霧像實質(zhì)的繩索般收緊，使他發(fā)出痛苦的悶哼：“嗚！”
“肖恩師父！”菲莉西亞大驚，紫眸爆發(fā)出恨極的神‘色’，“席恩，你這個王八蛋！”
“別緊張，莉，我只是給他一點小小的苦頭吃。你可別忘了，殺了他，我也會死啊?！?br/>
充耳不聞他們的對話，帕西斯躺倒在血泊里，一霎不霎地凝視那張‘迷’惘的俊容，大腦一團‘混’‘亂’。
“你……”漸漸地，驚疑褪去，當(dāng)那雙溢滿困‘惑’、哀傷、心痛卻純凈依舊的琥珀‘色’眸子沁出淚水的剎那，他漾開寧靜的笑靨，再也感覺不到絲毫‘肉’體的痛楚，“不要哭，我沒事。”
是他。
愛哭，濫好心，永遠學(xué)不乖，總是橫沖直撞‘弄’得一身傷，要人照顧要人守護要人收拾爛攤子的大笨蛋。
果然傻氣會傳染，笨蛋哪會累積壓力，他居然相信那個冒牌貨的吹牛，真是蠢呆了。
“你啊，這次居然連身體都搞丟了。”帕西斯苦笑，寵溺無奈多過指責(zé)。肖恩雙‘唇’顫動，似乎想喊他的名字，說出口的卻是：“你是誰？”
帕西斯瞪大眼，菲莉西亞感同身受地掩住臉：“他的記憶被封印了?！?br/>
“拜托，是你叫我封印的好不?！毕鳌濉冢鎺o趣的表情，“真是的，好好一場大戲就這么被破壞了。不過品嘗了那個紅發(fā)小‘女’孩的美妙滋味，讓那個白發(fā)小子哭出聲，也算撈回本?！迸廖魉购头评蛭鱽喴积R瞪視他，久久無法做聲。
竟然…竟然做出這種事！
殺了他……一定要殺了他。
深惡痛絕的目光對席恩毫無影響，他早已習(xí)慣投諸在自己身上的負(fù)面情感，反而愜意地瞇起眼，“嗯，他們?nèi)齻€還不知道，余生會過得很有滋味吧——好了，不廢話，差不多是結(jié)束的時候了?！?br/>
經(jīng)他提醒，帕西斯才感到空氣中的異樣，某種‘陰’冷的氣息在飛快聚集，沿著血液的軌跡。
“你、你想干什么??？”
死靈法師是至‘陰’體質(zhì)，血也是，一滴就足以引來大量的不死怪物，何況這里是廢墟，那……那……
“呵呵呵，帕爾，做好準(zhǔn)備哦。”席恩將覆蓋地下神殿的結(jié)界打開一個缺口，無數(shù)咆哮嘶吼的死靈爭相涌入，仿佛黑‘色’的‘潮’水沖向銀發(fā)青年。
凄厲的慘呼撕裂噩夢般的景象，因為大量失血而虛弱不堪的軀體承受不住如此狂暴而兇猛的力量，‘激’烈彈動。
“住手！”肖恩用力掙扎，“你怎么可以對他強制進行死靈融合！”
“哦，記憶封住了，知識還在。放心，法陣會保護他的身體，但意識能否保留下來，就看他的造化了?！?br/>
話音剛落，亡靈尖利的號哭和人類的慘叫都平息下來，大睜的碧眸宛如兩顆玻璃珠，無神地看著虛空。
“不——”菲莉西亞崩潰地哭喊。肖恩的眼神變得和徒弟一樣死寂，慢慢浮現(xiàn)微光，最后又湮沒在黑暗里。
帕爾死了……被席恩用他的手殺死了。
瑪麗也是。
“別忙哭，這才剛開始呢?！彪S著依然輕快的語調(diào)，滿地的古文字一個接一個亮起，漸漸匯聚成光的紐帶，“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必要隱瞞，我就告訴你們吧。這是封神陣，我首創(chuàng)的魔法。通過它，可以召喚兩位失落的神祗，協(xié)調(diào)神賀加斯和‘混’‘亂’神蘭修斯。他們是僅次于‘混’沌之神，比生命‘女’神和止息之君更高階的存在?！?br/>
“協(xié)調(diào)神主掌[正]的力量，只有死靈法師的附體能束縛住他。但是這樣還不夠，上面正在舉行召喚儀式，隨機召喚一個地球人——知道地球嗎？距離艾斯嘉最近的異世界?？缃缯賳臼遣槐辉试S的，因為會造成難以想象的后果。當(dāng)然，賀加斯不會坐視這種事發(fā)生，他是最重視[法則]和[平衡]的神……哦，來了。”
視野被染成熾白‘色’，其中有一道柱形的光芒，在眩目的光之洪水中依然清晰可辨?？植赖恼饎邮拐麄€地底搖撼不已，神殿卻牢牢固定在原處，屹立不倒，直到一切風(fēng)平‘浪’靜。
宛如黃金之河的及地長發(fā)，嫩綠的瞳仿佛早‘春’發(fā)芽的第一棵幼苗，綴以金線的雪白長袍，降臨的神祗氣質(zhì)高華，容貌之美超越了筆墨的形容，肖恩和菲莉西亞卻無法興起感嘆之情。
因為他用的，是帕西斯的身體！
“膽大妄為的人類。”
悅耳的聲線毫無起伏，平鋪直述。席恩回以燦爛的笑靨：“不然怎么能見到你呢，協(xié)調(diào)神賀加斯?！本G眸微閃，環(huán)顧四周，最后定在地上，‘射’出凜冽的寒光：“你連蘭修斯也想召喚？你想毀滅世界？”
“怎么會，我可是立志要拯救世界的人，只是想跟他勾通一下而已。”
“勾通？”意外這個詞，賀加斯的語氣變得警惕。席恩若無其事地丟出炸彈：“你認(rèn)為你弟弟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嗎？”賀加斯瞠目結(jié)舌，總是平板的俊容第一次‘露’出名為“驚愕”的情緒。
“為什么……”為什么他會知道??？
“哈哈哈，真是好哥哥，居然將弟弟關(guān)起來，還把他教成弱智！”席恩笑得前仰后合，似乎和眼前的兄長起了共鳴，從而刺‘激’到腦中的笑神經(jīng)，好一會兒才停下來，攤開手，絲絲黑氣從他掌心涌出，凝結(jié)成一顆漆黑的光球。那是毫無雜‘色’，幽暗深遠的黑。
“我是暗術(shù)士，黑暗的本源即是心之根源，我能看透人心深處的秘密，神也不例外。”
賀加斯抿緊‘唇’，壓抑內(nèi)心的動搖，驀地抬起頭，眼里浮起掙扎。席恩愉快地?fù)]手：“快去吧快去吧，不然兩個世界毀滅了就不好了。”
這個人，不能留。賀加斯眸光一沉，舉起右臂。察覺他的意圖，菲莉西亞驚呼：“不行！不能殺他！殺了他，肖恩師父也會死！”沒有理會她，賀加斯繼續(xù)釋放神力，突然全身一震，成形的白‘色’火球也隨之消失。
這是…這具軀殼本身的意志??？怎么可能！他還有自己的意識？
情況刻不容緩，錯過了擊殺的機會，賀加斯只能拋下始作祟者離開。他前腳走，后腳一個法師奔進來：“不好了！圣賢者大人……咦！”
眼明手快地用幻術(shù)屏蔽，席恩微笑：“什么事？”把剛才的景象當(dāng)成緊張引起的幻覺，法師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外面……外面……”
“放心，我已經(jīng)知道了，災(zāi)難很快就會平息，你下去吧?！?br/>
“是！”帶著發(fā)自肺腑的崇敬，法師欣喜地跑出去。盯著他穿越的‘門’，菲莉西亞黯淡的紫眸涌現(xiàn)希望：那是……空間‘門’！如果能把肖恩師父和孩子們送出去——
可是不管她如何專注冥想，因生產(chǎn)而虛空的身體都沒有任何回應(yīng)?？闯鏊男乃?，席恩輕笑出聲：“莉，你還不知道嗎？你的力量都給你的孩子分光了啊?！狈评蛭鱽喆舸敉?br/>
“不過，你的血統(tǒng)是不會變的?！`本來就是調(diào)和世界的產(chǎn)物，‘精’靈王更凝聚了所有‘精’靈的血。只是他有壽命，你沒有，所以你是[世界之相]?！?br/>
※※※
空間重疊導(dǎo)致的扭曲曼延了全世界。天空被青白‘色’的云團籠罩，翻滾流動，仿佛一層厚實的褶皺；電閃雷鳴，狂風(fēng)呼號，層出不窮的異象令人們心驚膽戰(zhàn)。接著，無形的沖擊席卷了每一個角落。時鐘停止，地震海嘯同時爆發(fā)，猛烈的勢頭宛如世界末日，又像創(chuàng)世之始。
看到這樣的景象，連賀加斯也不禁咬了咬牙。哪怕這是人類的罪孽，他也不能撒手不管。一來這是他的指責(zé)；二來，他唯一愛戀的少‘女’也在這個世界。
純白耀眼的光‘波’四散飛‘射’，在剎那間遏止了崩潰。熔巖滾滾的火山口冷卻熄滅，泥石流融入地表，洶涌的‘潮’汐褪去。然而，零星的災(zāi)難并沒有停止。平衡雖然恢復(fù)，元素枯竭造成的自然災(zāi)害依然時不時肆虐。大地飽受摧殘，瘡痍滿目。歷劫生還的人們在廢墟里哭天搶地，呼喚失散的親人。
賀加斯晃了晃，蒼白的容顏被冷汗打濕。饒是他，一下子使用了這么大的權(quán)能，也累得直喘。何況這并不是他原來的身體。正等著這個機會的席恩瞬間欺近，一手按住他額心的百合印記：“辛苦了，好好睡一覺吧?！?br/>
震驚他竟然妄想徒手封印自己，賀加斯反‘射’‘性’地掙扎，卻在下一刻動彈不得。這才注意到對方的另一只手，還握著一個鑰匙形狀的掛件。
為什么神圣器會認(rèn)這樣的人類為主……
無法再思考下去，賀加斯緩緩合眼。而映在席恩眼中的，是他的影象逐漸模糊，被世界之鑰的[封]之力禁錮、吞噬、最終消失在異空間的過程。
關(guān)閉的通道越來越小，當(dāng)縮成拳頭大小時，仿佛僵持般吞吐不定。世界之鑰自動化為點點光粒，飛入其中。只見平面的通道漸漸變得立體，甚至固化。
灰撲撲的毫不起眼，看起來就像一塊石頭。
突然手癢，席恩以瀆神者特有的氣勢，抓住寄宿了神靈魂魄的結(jié)界石遠遠拋出——反正他可以憑著感應(yīng)找到，暫時隨便擱哪兒吧。
世界之鑰是計劃之外的因素，既然得到它的幫助，封神陣就能全部用來對付‘混’‘亂’神蘭修斯。
※※※
無邊無際的黑暗里，他一個人走著。
“賀加斯！賀加斯！你在哪里？”
不安的呼喚沒有任何回音，清冷狹長的鳳目立刻浮起兩泡淚霧，蘭修斯像‘迷’路的孩子般團團轉(zhuǎn)，“賀加斯，別嚇我啦，快出來！”
他本來睡覺睡得好好的，莫名其妙掉到這個鬼地方。開始以為是做噩夢，轉(zhuǎn)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不對，這里是某個封閉空間。就和他以前不乖溜出神域，賀加斯罰他蹲的黑屋一樣。所以他也直覺認(rèn)定是兄長的作為。
“嗚嗚嗚，我沒有做壞事啊?！碧m修斯委屈地抹淚，幼時的心理‘陰’影化為恐懼吞食他的心，忍不住跑起來，大聲呼喊，“賀加斯，我保證乖乖聽你的話，放我出去！”
遠處浮現(xiàn)亮光，他驚喜地?fù)溥^去，接觸的瞬間，意識被漂白。
“乖孩子，祝你做個美夢?！?br/>
摩挲懷里的黑‘色’長劍，席恩忍俊不禁。
一切順利，只有最后出了點意外。蘭修斯竟然不是附在諾因身上，而是跑進了菲莉西亞的佩劍。可能是屬‘性’的關(guān)系，使他只能依附于死物。這么一來，他必須另外設(shè)法，防止他脫困。
想了想，他強行對原本預(yù)定融合的兩個靈魂締結(jié)契約，這樣蘭修斯的神智就會一直處于‘蒙’昧狀態(tài)。至于力量，只好先叫上面那幫家伙封印。
到目前為止，席恩的布置可以說毫無瑕疵。偶有變故，也被他輕松擺平。但是他漏了一個至關(guān)重要的人物。
這個人物，讓他全盤失敗。
而唯一能呼喚這個人的菲莉西亞，也是在被綁上世界樹后，才想起來。
有什么辦法，能殺了那個人？
她已經(jīng)一無所有。力量被自己的子‘女’挖空；丈夫被神明搶走身體；而她最重視的養(yǎng)父，只剩下一縷孤魂。
[我叫維烈賽普路斯，以此名為誓，如果你有需要，呼喚我的名字，我會聽候差遣。]
溫潤的嗓音在腦中一字一字響起，驅(qū)散悲慟與無助。放下所有的自尊與仇恨，菲莉西亞用全部的力氣喊道：“維烈——”
沒有辜負(fù)她賭命的信任，赤紅的光‘波’從天而降，越過傳送通道，照亮了整個地底。
“王??？”
出現(xiàn)在她面前的人不是黑之導(dǎo)師時的少年形象，而是成年男子的模樣。及腰的黑發(fā)也變成如血的殷紅，在腦后扎成一束；剔透的紅眸中央是橄欖形的漆黑瞳仁，此刻因驚訝而放大，映出主君懸浮在巨樹前的身影。
“這、這是怎么回事？”
晶瑩的淚水沿著慘白的頰滾落，然后是隱含放心的顫抖聲音：“救他…保護肖恩師父，不要再讓席恩利用他。”維烈壓根搞不清前因后果，手足無措了片刻，道：“那個，我先把你放下來好不好？你慢慢跟我說。”
“不行?！蹦吧纳ひ魪纳砗髠鱽?。維烈轉(zhuǎn)過頭，只認(rèn)出生命‘女’神秦蒂絲。她身旁裹著黑斗篷的秀雅青年，想必就是冥王了。但吸引他視線的，是他掌心托著的青‘色’光團，散發(fā)出熟悉的氣息：“那是……”
“是肖恩的靈魂。”
又是一‘波’沖擊，維烈忍無可忍地提高嗓‘門’：“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們給我說清楚！”秦蒂絲以嘆息的語調(diào)簡略敘述。聽罷，維烈呆了好半晌：“你們就讓那人渣逞兇，現(xiàn)在才冒出來？真是幫稱職的神明??！”
“這個…我們也是剛剛才知道?！逼章吠袊肃榈?。席恩也是神子，‘混’淆了他們的感知。又因為舊元素神的死亡，重生的事宜忙壞了他和秦蒂絲。
差點背過氣，維烈調(diào)息鎮(zhèn)定：“好吧，我也沒立場說你們，但是肖恩……他不是神子嗎！你們怎么讓他出了這樣的事！”眾神面面相覷，無言以對。
“算了，我先把王放下來?！辈辉俑麄儚U話，維烈轉(zhuǎn)向主君。普路托攔住他：“不行！世界樹已經(jīng)認(rèn)可她了，如果強制脫離，這個世界會立刻崩潰！”維烈一把甩開他，眼中噴出灼熱的怒焰：“你的意思是，要把摩耶的王拿來支撐你們的世界？簡直荒謬透頂！信不信我馬上把大軍開進來？”
“你那樣做，我先殺了你！”
普路托還沒說話，菲莉西亞先吼出聲，神情凄厲而決然，“一場降魔戰(zhàn)爭還不夠嗎？用不著你管我！為了‘露’西他們，我愿意做這棵樹！但是——”
拔高的語氣是焚天滅地的恨，和泣血的控訴，“我決不原諒你們，你們這些神！席恩是人渣，你們也不是什么好東西！是你們奪去我的一切，我也會毀了你們！讓你們痛苦！”
銀光遮蔽了窈窕的軀體，漸漸融入漆黑的樹干。留下的，只有久久不散的余響。
※※※
光繭綻開。
迸‘射’的光芒宛如噴泉般涌出，綺麗萬千，從天‘花’板傾瀉而下，化為碎散的光粒子。像是斷裂的珍珠項鏈，也像是透明的淚珠。
諾因伸出手，接住徐徐降落的少‘女’。
她蒼白的臉龐滿是淚痕，黑眸凝聚了另一個人所有的悲歡離合、愛恨情仇，投‘射’向遙遠的時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