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秀敏過了昌祺門，遠遠地瞧見一輛馬車正往衍福門出，秀敏邊跑邊叫：“等等！等等！”但那馬車并未停下，一個右拐便不見了。秀敏喊道：“保官！保官！”又加了步子快步追去。秀敏出了衍福門，見馬車停在前方不遠處，保官趴在墊了蘆席的被褥上，掀了布簾正朝這邊看著。馬車旁還站著一個小太監(jiān)，不是別人，正是小冬子！秀敏緩了口氣，跑過去蹲下道：“保官，我來送你了?！?br/>
    保官握著秀敏的手道：“敏姐姐，你如今在御前當差，萬事需小心才是?？催^我了就快回去吧，千萬別落人口實！”秀敏道：“那些細銀你可有看見？切記要好生藏著，以備不時之需。”保官強顏笑道：“你和蕓姐姐給我的，我是還不了了，今生都得欠下了。”秀敏忙道：“誰說還不了了？你平平安安的，便是還了。”又問道：“靈蕓也給了你銀子么？”保官點了頭，又說道：“敏姐姐，你昨日不該那樣說蕓姐姐的。我走后，這宮中你還能再找到個蕓姐姐么？”秀敏嘆了口氣道：“如今她在慈寧宮，我在御茶房。我心是不會變的，只怕她會漸漸疏離我！”保官忙道：“不會的不會的！蕓姐姐的心和敏姐姐是一樣的！”

    兩人正說著，馬車突然向前走了幾步，秀敏一沒穩(wěn)住就栽了過去。小冬子忙喊道：“等等，還沒說完呢！”又跑去扶起秀敏。那馬夫不耐煩道：“娘們兒就是磨磨唧唧的！老子可沒工夫等！”保官哭道：“姐姐，你快回去吧！我去了，你莫牽掛！”小冬子見狀，說了句‘敏姐姐，我必把保官送到！’便起身去追那馬車了。小冬子也是求了許久，才求得了這個差事，前夜里他無能為力，這一路，他定要相護到底！秀敏看著保官遠去的面龐，直到那馬車左拐后消失在了長街的盡頭，她才轉(zhuǎn)身往回走去。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如今只盼，各自珍重！

    秀敏拭著淚剛過了衍福門，忽見北邊墻角處有一人正面壁而泣，再細看下，竟是靈蕓！何故要細看？自是因著去了慈寧宮，衣飾釵環(huán)必非往日可及。光看背影，哪里還認得出原是那辛者庫中的小宮女！秀敏走近道：“你躲在這兒干嘛？為何不出去送送保官？”靈蕓抹了淚道：“你去就行了，多個人，多份淚，白添傷心罷了！”說罷便轉(zhuǎn)身要走。秀敏拉住她道：“你就沒有話要和我說么？”靈蕓道：“說什么？”秀敏道：“說你原諒我了，說咱們還是姐妹！”

    靈蕓看著秀敏道：“我只求你別再說那寒我心的話?！毙忝粜Φ溃骸澳阋矂e凈說我，你昨兒說的話就不寒我心么？恨得我直想把你嘴給撕嘍！”靈蕓笑罵道：“還不是被你這毒舌婦給氣的！”又接道：“我真不能久留了，蘇麻喇姑姑還等著我呢！”秀敏松了手道：“那你快去吧，我也要回御茶房了?！膘`蕓走了幾步，忽又回頭朝秀敏做了個鬼臉后，方才快步往慈寧宮去了。秀敏見了笑著自語道：“還是這么傻里傻氣的！”話落便進了景陽宮后院去拿書，后又回了御茶房。

    溶月見秀敏這般上氣不接下氣地回來了，納悶道：“你不是回去拿書嘛，怎么搞得衣上滿是灰，手上還掛了傷？”秀敏翻過手來，才發(fā)現(xiàn)手腕處蹭破了皮，忙說道：“路上滑了跤，無妨的！”溶月道：“無妨？怎么無妨！你要這么灰頭土臉的去奉茶？”又接道：“趁現(xiàn)在皇上在早朝，墨竹和白菊在那兒侍茶，你快去換一身來?！毙忝舻溃骸拔抑贿@一身衣裳，別的在景陽宮呢，我撣干凈就行了！”邊說邊去拍膝上的灰。溶月起身道：“沒有衣裳就穿我的，這怎么撣得干凈?！比茉抡f著又拉了秀敏往那屏風后走去。

    原來這屏風立在這兒，是為了遮擋其后的小門。門里是間廂房，專隔出來供溶月歇臥。溶月打開紅木圓腳櫥，上下挑選了番，取出一件月白緞云雁紋滾冷藍寬邊的外袍遞與秀敏道：“這個顏色襯你?！毙忝粢娺@袍子第一眼便想起了昭憲那日穿的也是這色，再又想到昨日溶月穿的那身蜜合色，不禁有些納悶這月姐姐如何有這么多似主子穿的衣裳。但轉(zhuǎn)又想到昨日皇上也曾直言需要什么脂粉可直接去取，許是乾清宮的特賞也說不準。溶月見秀敏愣著不說話也不接衣服，便問道：“你想什么呢？快拿了衣服去換呀！”秀敏難為情道：“月姐姐，我一奴才穿這色會被罵的，你可有綠袍子？”溶月笑道：“在這兒，誰敢罵你？我說你能穿就沒人敢說閑話?！庇謱⒁路叫忝魬牙锏溃骸皠e磨蹭了，快去換！我出去等著。”

    秀敏換上了月白袍兒，整了整發(fā)辮，又在溶月的妝鏡前照了照，竟覺這身長袍比昭憲那身百花飛蝶袍還要來得書卷氣濃。秀敏看著鏡中的自己，笑著低語道：“分明像是王府家的格格?！焙雎犎茉略谕鈫柕溃骸皳Q好沒？”秀敏忙起身回道：“換好了，這就出來?！贝忝舫鋈ズ螅茉吕怂氖肿笥掖蛄恐鴩@道：“哎呦呦！若不是你穿，我還不知這衣裳這么好看呢！”秀敏紅了臉道：“月姐姐別笑我了，這衣裳本就好看，誰穿都好看?！比茉碌溃骸罢l說的，這衣裳我穿就不好看。這是今年春上皇上新賞的一批布做的，送過來我就放那兒沒動過，你既穿得這么好，就送你吧?！毙忝裘Φ溃骸斑@怎么行，這么貴重的東西，我怎好要姐姐的?！比茉滦Φ溃骸耙闷?。你跟著我學茶，我少不了罵你的時候。今兒我送你衣裳，權(quán)當為日后賠禮了。我這是一勞永逸！”秀敏笑道：“那就多謝月姐姐了！”

    這時一公公自外面進來道：“月姑姑，皇上下了朝往慈寧宮去了，顧總管讓您估摸著時間備好茶，送到南齋去?；噬弦粫喝ツ莾嚎磿?。”溶月應了聲，又問道：“皇上朝上心情如何？”那公公道：“好著呢，說是那南邊的什么王要撤走了，皇上還跟大臣們商量著要給他建個好宅子呢！”秀敏心想著：“看來藩王的事是解決了，那會要不是皇上堅持撤藩，不知還要白給他們多少銀子呢！”溶月對著秀敏道：“呆會你去南齋奉茶，我先去選茶。這人一高興，情緒易漲，飲點‘九龍紅袍’最能平靜心氣了?！?br/>
    未過多時，溶月端著紫漆描金松鶴祥云紋長盤出來了，秀敏見那盤里放著把金漆紫砂竹節(jié)壺，并著的四個小杯也如茶壺般做成了竹節(jié)樣。秀敏邊去接茶盤邊問道：“這會兒怎么不用托盞倒用起壺了？”溶月道：“這紅袍不比六安，需反復品飲才得其中滋味。其又耐沖，每泡一次，皆是新味，故宜壺不宜杯?！庇终f道：“你先隨李公公去，我呆會讓綠萼把茶爐送去?；噬峡雌饡鴣恚瑑蓚€時辰都是短的，你倆便留在那兒侍茶吧?！?br/>
    秀敏一路跟著李公公走到了乾清宮的西南拐角處，這是間四楹房屋連通而成的書齋。因著玄燁時而會于此地接見大臣，故而秀敏不可從正門進，而是由李公公領(lǐng)著自拐角處的一方小門入內(nèi)。黃幔掀起，只見西南兩面的墻上，由底至頂，間隔有序地內(nèi)嵌著百十來個書櫥，每櫥外蓋有藍綢，故難知其藏書多少。秀敏往左拐去，李公公將她領(lǐng)到一夾間內(nèi)，夾間往左便是大門正對著的明間了。

    這夾間正中放了張紅木九龍紋羅漢床，床上設(shè)塌幾，床后支起的支窗外有樹絳桃，卻已進入惜花期，綠多紅少。羅漢床左右各放四邊形壇式幾案一張，分別擺放：西周團龍紋簋和明宣德青花梵文出戟蓋罐。右側(cè)壇式幾案前再設(shè)一方條幾，幾上置著明宣德鳳耳三足爐，篆煙寥寥自爐頂盤折而上；左側(cè)壇式幾案前則設(shè)有博古架，架上之物皆為罕見珍品，實難一一羅列。又因唯有塌幾上的文竹嵌玉炕幾式文具盒上放了一函書，其余多是些金石器玩，故這夾間看來倒像是文娛休閑之所，不作藏書之用。

    李公公道：“你將這茶放那條幾上吧，皇上多在明間讀書，若要傳茶便會喚你?！毙忝粽兆龊?，李公公便原路出了殿，只留她一人在此。秀敏不敢妄動，呆站在條幾后，又環(huán)顧著掃了圈，卻唯獨不見字畫。不一會兒，綠萼提著紫檀竹皮包鑲茶籯進來了。綠萼將茶籯置于條幾上，從中依次取出了黃銅竹編茶爐、剔里雕花炭盆、脫胎朱漆海棠式托盤、紅銅鏟、錫水舀等一套用具。秀敏因未學過這些，也幫不上忙，便在一旁仔細看著，默記著順序。綠萼先用火折子引燃竹條，豎向置于爐心，再用炭鋏自炭盆內(nèi)夾了些許炭塊鋪在爐底，同時用爐扇對著風門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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