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天香氣不過,自己怎么總被她牽著鼻子走,遂低聲喝道,“慢著!事還沒了呢。先把書還來!”
馮素貞懶懶的回道,“剛才說過,已經(jīng)扔了?!?br/>
“扔哪里了?”天香竟然還不死心。
“茅廁,公主莫不是要去撿回來?”馮素貞挑起長眉,她倒是要看看公主打算做到哪一步。
“……”
天香盼星星盼月亮,等了一個月才拿到的書,還沒看一眼,就這么被扔到了再也撿不回來的地方。
心底的委屈驀得涌起,她鼻子一酸沒來由的傷心想哭。
馮素貞看她紅了眼眶,心里是又好氣又好笑,無非就是幾本香-艷-淫-靡的禁書,竟然還真動了氣。
還沒等她開口安慰,天香突然眉峰一挑,怒道,“馮素貞!你、你、若非看過那些書,怎么知道污-穢不堪!”
馮素貞臉色微變,她揮手讓杏兒先退下,閉上房門轉(zhuǎn)身面對了天香,眉宇間一派坦然道,“正是因為我看過,才知道這些書不適合公主看?!?br/>
以為馮素貞會紅了臉?gòu)尚叻裾J,而天香已經(jīng)想好了應(yīng)對之策,沒想到,她竟然是坦蕩蕩一口認下來。
天香怔了片刻,這人,真不是尋常女子……
“你我年紀相當,同為女子,為何你看得,本公主卻看不得?”
馮素貞笑道,“公主豈能與我等同?”
“哪里不同?”天香歪著頭咬了甘蔗嚼著,一副認真求教的模樣。
馮素貞想了一想,解釋道,“我自幼不受爹爹管制,書讀的又多又雜,有些道理自然而然慢慢就懂了。反觀公主,書都是精挑細選的,卻是能少讀就少讀,到現(xiàn)在,對有些事還是懵懂未知?!?br/>
天香插嘴道,“那越是無知,才越要看了學(xué)來才對呀?!?br/>
馮素貞微蹙了眉,總覺得這句話有哪里不妥——學(xué)來干嘛呢?
“話是如此沒錯,可方法卻不對。于我而言,那些書似調(diào)味小菜,可于公主而言,若把這些污-穢當做主食來吃,恐怕遺害無窮。”
“左右不過幾本書,如何就遺害無窮了?!”天香疑惑道。
馮素貞這時臉上才紅了一紅,柔聲道,“我久不在公主身邊,怕公主看了書,心里身上都會不甚適意?!?br/>
天香覺得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那你看過,不也沒事嗎?”
馮素貞臉上紅霞更甚,她覺得自己的耐心快被這個好奇心重的小家伙磨光了,可還是按捺下心中焦躁,循循善誘道,“公主自然知道,一滴墨汁,滴到江河里與滴到水碗里,哪個影響大些。”
天香聽她啰啰嗦嗦,早已不耐煩起來,什么小菜主食,什么江河水碗,各種比喻暗示,有話不好好說。
“哼,你這是赤-裸-裸的歧視!本公主已經(jīng)是成過親的人,無須你多管閑事!”
天香拿自己與女駙馬成過親這件事來堵馮素貞的嘴,也屬實是黔驢技窮。
“多管閑事?”馮素貞瞇了一雙美目,掩飾眸中些微怒意,慍道,“敢問公主,早不看晚不看,為何如今偏要看了學(xué)?學(xué)來之后又要如何?”
天香突然被這一問噎的說不出話來,她小心思被人戳破,一時不知如何應(yīng)對。
確實,此事事關(guān)馮素貞,于她又如何是閑事呢?
左右還是瞞她不過,天香漲紅著臉把心一橫,“哼,你管不著!反正,你把屬于本公主的書給扔了,就得賠給我!”
“哦?怎么個賠法?我看臨行前,是來不及了?!瘪T素貞被她氣的也惱了,反而笑著反問——她倒是要看看,天香能翻出什么花兒來。
天香氣她表現(xiàn)出離別在即的樣子,又怒她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遂咬了牙道,“既然你都看過,那不如仗著你狀元郎的才智記性,把書里故事與本公主仔細講來。講不完,不許走!”
若非這間房本是馮素貞的,她實在是想摔門而去,不再搭理這胡攪蠻纏的公主。
她轉(zhuǎn)過身背對了天香,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中怒意,冷冷道,“公主,此事恕難從命?!?br/>
天香對油鹽不進的馮素貞可謂是無計可施,她爭強好勝之心驟起,口中沒了輕重,“本宮是當朝長公主,命令你講,你就得講。”
馮素貞明顯愣了一下,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她長睫輕顫著,眼眸低垂下去,“公主,你還記得對我說過的話嗎?”
天香聽她言語中流露出哀戚之意,已然察覺剛才的話甚為不妥,那囂張的氣焰自己就先蔫兒了下去。
“本公主對你說過許多話,不知你指的哪一句?”
“你說,你不要駙馬,也不要王妃,你只要我。我以為……”
等級觀念深入人心,以權(quán)勢壓人,于天香而言,是如呼吸般自然的事,而她卻真心指望二人平等以待。
恐怕是奢望。
馮素貞自嘲一笑,輕輕搖了搖頭,黯然道,“既然長公主下了懿旨,那民女也只有遵旨。我們,自明日起,便開講吧?!?br/>
著一身月白顏色的馮素貞負手立于桌旁,衣裳淡雅,云鬢纖散,就此闃然無聲。
已是下了逐客令。
天香心底深處驚慌無措。
這不就是她想要的結(jié)果嗎?可她為什么絲毫感覺不到勝利者的喜悅?天香望著那清傲孤寂的背影,感受到無法言明的距離。
天香雙臂穿過她盈盈一握的纖腰兩側(cè),自身后擁住了眼前這個冷冷清清的人。
不想自己離她再遠分毫了。即便她的脈脈溫情并無作假,二人相處之中也免不了對長公主權(quán)勢的遵從意味。比如,參閱邸報時,馮素貞對重大政治事件并不直抒胸臆;日常生活里,她也很少表露自己的喜好,事事以天香為主。
“你心里不愿意,我何苦逼迫于你,便是不講也罷?!碧煜阏碓谒缟先嵬竦膰@息,馮素貞固執(zhí)的堅持大概有她的道理吧。
馮素貞心里一軟,低語道,“公主,你如此在意此事,是不是因為關(guān)系到你我之情?”
天香此刻緘默無語,她也是驕傲的女兒家,決然不愿回到那個追著駙馬履行“為妻之責”的時候。
半晌之后,她硬著頭皮道,“本公主就是好奇?!?br/>
“可你想的這法子實是沒什么用處,”馮素貞覺得好笑,可又忍不住疼惜她,嘆道,“你若是想知道……”她頓了一頓,咬牙下了決心,“只管來問我,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好?”
天香哪里知道該從何問起,又如何好意思問她,只得暫且悵然作罷。
她回憶起今夜種種,不僅打了馮素貞,狠狠咬傷了她,還以權(quán)勢逼迫她,心里一陣發(fā)寒發(fā)緊,這樣的自己,馮素貞為什么愛她?
天香惶然問道,“你會不會,討厭我了?”
馮素貞握住她纖細的手腕,輕輕摩挲著,溫言軟語道,“瞎想,疼愛你尚且來不及呢?!?br/>
“那你、你為什么,總躲著我?”
被這句話直戳到心窩上,馮素貞心里又疼又澀,若較之早前,她在某些方面確有回避天香的嫌疑。
而天香一直隱忍到今天,亦屬不易,情緒積壓久了,便是如今這一場火山爆發(fā)式的怒焰。
還未來得及想好如何回應(yīng),馮素貞聽到天香接著上一句繼續(xù)委屈道,“也再不與我一處睡覺了?”
睡覺?
若是擱在今日之前,馮素貞絕不會另有它念——畢竟天香冰清玉潔、纖塵不染。
可禁書事件發(fā)生之后,她便拿不準天香所指為何。
馮素貞暗自揣度,她眉心緊蹙,糾結(jié)不已,手上輕撫的動作,不由得漸漸停了下來。
如此,空氣便凝結(jié)了那么一瞬。
果然嗎?果然是,不愿與自己多親近一分。天香心灰意冷,她松開緊擁著心上人的雙手,就這么打算撤步離去。
馮素貞驀得回神,她手上稍一用力,便將天香打算縮回去的雙手壓在了自己腰腹。
“躲著公主什么的,哪里的事。”她下了狠心般咬了咬唇,側(cè)身將天香攬到近前,“那今夜,公主就在此安歇下吧?!?br/>
天香抬頭望向馮素貞,她看到一雙誠摯的深邃黑瞳,在跳動的燭光下依然古井無波,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你若是有一絲一毫勉強……”ιΙйGyuτΧT.Йet
“沒有!絕對沒有!”馮素貞趕緊斂眉正色道。
“我絕非命令你,你千萬別只為了遵旨而為?!?br/>
馮素貞聽天香這樣講,頭皮一陣發(fā)麻,更是覺得她言下之意,確是書中所述那般。
她苦笑著搖了搖頭,唯恐說錯一句,再惹她傷心。
天香洗漱完畢,馮素貞心下已有了計較。她伸手攬過天香腰身,手指靈活的捻動牽拉,輕巧的將她從厚重的冬衣里剝了出來。
少見她如此主動,天香心里羞澀難當。
馮素貞借著燭光,將站在眼前手足無措的人兒打量一番,笑著嘆口氣,“才兩天不到,就又瘦了些?!?br/>
“還不是被你氣到吃不下、睡不穩(wěn)?!碧煜闵ひ羟鍦\的嬌嗔。
“那今晚……”馮素貞想說,就安穩(wěn)睡一覺吧,可又怕拂了天香的意,便將后半句硬生生吞了下去。
可笑馮素貞卻不自知,她此刻正是誤解了天香的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