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嫗見孫兒回來了,正想說他怎么不聲不響就跑了,卻見他帶來了一個人。她到底是比小孫兒多吃了幾年飯的人，一看對方的衣著，還有走路的方式,還有周身的書卷氣,就知道必是個有功名的人。

    老嫗登時戒備起來。實在不是不信對方的好心,而是自家鄉(xiāng),再到踏上這北上入京之途，他們一家三口相依為命,吃了太多的苦。

    這年頭,雪中送炭的少，錦上添花的多。

    想起自己那枉死的獨子,老嫗的淚水又盈滿了眼眶。她的兒子,在沒被縣令奪走功名前，也曾是個見官不用跪拜的秀才啊。

    “祖母,祖母,你快看，我領(lǐng)了人來?！敝赏跫胰说囊路?，哀求道，“求求大爺，救救我祖父吧?！?br/>
    老嫗想拒絕，卻又怕老伴兒真的就此撒手人寰，不得不軟下了心腸，將滿腹的委屈咽下?！扒筮@位哥兒……”她松開老伴的身子,正要磕頭，卻被人給攔下，“老夫人，且當(dāng)不得此禮。”

    男子見暈厥的老人家蜷縮著身子，必是冷得很，想將身上的外袍脫下來給他取暖，卻又想起現(xiàn)在自己穿的乃是孝服。便作罷。

    他蹲下|身，探手試了試?yán)洗鬆數(shù)谋窍ⅲ苁俏⑷?。又伸手摸了額頭，燙的很。“前方不遠(yuǎn)處，便是驛站。你們雖不能進(jìn)去，不過邊上卻是有可打尖的旅店，不妨先去那處住著，我差了家中的大夫過來瞧瞧?！?br/>
    老嫗欲言又止。稚童卻全無顧忌，“我們身上沒錢，住不了旅店?！?br/>
    男子凝神去看，見他們身上穿著單薄，衣飾早就襤褸不堪，心道確是自己忘了。想了想，又道：“且不妨在我家中的馬車將就。不過，”他看著身上的孝服，“家父方過世，我們是扶棺離京的，不知可忌諱？”

    有些人是最忌諱同家有喪事的人來往的，因此方有此一問。

    老嫗?zāi)睦飼橐膺@些？路上遇著雪雨之時，他們就是連義莊都住過的。

    男子點頭，咬牙扶起那老人家。他有些文弱，力氣并不大，要扶一個人事不知的老人還有些吃力，站起來的時候就不穩(wěn)當(dāng)，腳下一個趔趄。老嫗趕忙上前扶了一把。

    一行幾人，跌跌撞撞地在濕滑的泥地上走著。好不容易才到了驛站門口。

    王家屏的遺孀章氏年紀(jì)也不小了，此時一直叫媳婦兒攙著在門口看著。見兒子回來，趕忙道：“外頭風(fēng)大，將人帶進(jìn)來再說?！?br/>
    王運覺搖頭，“這驛站還是陛下開了金口，我們才能住下，他們卻是住不得了?！庇纸凶约旱南眿D收拾出一輛馬車來，“給這一家子暫且安頓下再說?！?br/>
    章氏同媳婦兒點點頭，讓隨行的家人速速去準(zhǔn)備。她與這對老夫妻也算是同歲的人了，而今看他們這般光景，心里酸澀得很，不由從驛站里頭出來?！斑@位夫人，”章氏也不嫌老嫗身上臟污，“你入京可是要去尋人？”

    老嫗搖搖頭，操|(zhì)著一口濃郁江南口音的官話，“回夫人的話，奴家是去告御狀的?！边@時候她卻是愿意說出自己的來意了。

    方才王家準(zhǔn)備馬車的忙亂時，驛站的小吏上前給幫了忙，無意間提到了王家人的身份。

    王家屏過世后，禮部定的謚號乃是文端。老嫗一行北上，途中也曾聽人閑談起當(dāng)今元輔死于任上之事，不過一句過耳之言，現(xiàn)下想起卻有了用處。

    老嫗的眼淚洗刷著臉上的臟污，她用力攥緊了章氏的手，“我兒、我兒的先生，曾為文端公的學(xué)生?！彼鴮O兒跪下，在章氏的面前磕頭，“求夫人為我兒洗刷冤屈，好叫他九泉之下瞑目。”

    王運覺聽見這處響動，不由過來一看究竟?！袄戏蛉?，這是做什么？”他上前想將老嫗扶起來，“快些起來，天寒地凍，仔細(xì)傷了膝頭?！?br/>
    老嫗卻執(zhí)意不肯，“還請文端公夫人同后人，允了奴家此事。”她又磕了個頭，“雖是有相脅之意，可、可奴家實在是沒法子了呀！”

    驛站門口圍著看熱鬧的越來越多，王運覺不得已，只能將老嫗同其孫子，還有自己的母親章氏，一并請到了馬車上去說話。又催了家里頭養(yǎng)著的大夫先去后面的車，給那位老人家看病。

    章氏見老嫗的神情不似作偽，雖未在心中決定要幫忙，但還是愿意聽她說一說自己的冤屈。王運覺在料理完外頭的事后，將瑣事交給了管家，也上了車——母親并不懂外宅事，萬一這對祖孫是訛人之輩，還是得由自己這個男子出面更為妥當(dāng)。

    “老夫人，您且說說，究竟遇上了什么難事？”章氏和藹地將稚童攬過來，取了個小碟子上的點心塞到他手里，“餓了吧？嘗嘗看?！笨粗赏峭袒⒀实爻灾c心，還有那骨瘦如柴的模樣，同家中的孫兒一對比，鼻頭微酸。

    老嫗應(yīng)了一聲，用袖子擦了擦淚，“回夫人的話，奴家的娘家姓羅，世代都居于寧波鄞縣。年方十六時，嫁于鄰居呂氏。”她用手指了指后頭的那輛車，“車上便是奴家的夫婿?！?br/>
    章氏點點頭，“這么說來，你們一直都在寧波了？”

    “不錯?！绷_氏想起過往，臉上露出懷念的笑來，“婚后也算是琴瑟相諧，誕下一子，有幸得桃李滿天下的文端公之徒指點學(xué)問，不才考中了秀才?！彼н^過完了點心，正在舔手指的孫兒?！斑@便是奴家那不成器的孩兒所遺之子?！?br/>
    王運覺問道：“照你所說，呂羅兩家當(dāng)是一直在鄞縣，怎會今日北上？”

    羅氏的眼淚又一次止不住了，“原本家中也算是殷實。雖不算大富大貴，卻也有幾畝良田。朝廷自來對棉桑減免了賦稅，奴家家中便靠種植棉桑溫飽?！?br/>
    “這幾年，因湖廣那一帶也開始興起了織坊，因質(zhì)優(yōu)價廉，搶了不少江浙織坊的營生。所以江浙一帶的棉桑被壓得很低?！?br/>
    “家中自此就開始過得略顯艱難了，可偏那幾畝良田叫當(dāng)?shù)氐拇髴羧思仪粕希惨I了去，說是同他家的良田合成一片。這事兒我們哪里肯？本就是難以度日，若沒了這些田，日子越發(fā)過得困苦了?！绷_氏面容哀戚地道，“誰知道他們竟在夜里頭放火燒了棉桑。”

    “我兒不忿，又因功名在身，便遞了狀紙，告至鄞縣縣衙。卻叫縣令以誣告為名，逐出衙門不提，更將功名也給抹去?！绷_氏嗚咽地抱緊了孫子，“可憐他自小身體就弱，氣急之下，便病臥在床?！?br/>
    王運覺在一旁聽著，只覺得鄞縣這個名字特別耳熟，一時卻想不起來究竟。

    稚童伸長了手，給羅氏擦淚，“祖母莫哭。”可他那張蒼白的小臉上，卻是蒼白極了。

    羅氏握了孫兒的手，用手背擦了擦止不住的淚?！氨疽詾槭虑榫痛肆肆恕９γ麤]了也就沒了，本就不指望能考會試，得官身?？赡闹思覅s不肯，竟來家中尋仇。那日恰逢初一，奴家同老伴帶著孫兒去廟會，待回了家……”

    后面的話對于羅氏而言，便是一場再也不愿回憶起來的災(zāi)難。

    稚童卻在這時喃喃道：“我記得的，我娘，我娘吊在梁上。我爹在河里頭。”他抱著祖母，嚶嚶哭了起來。

    羅氏強(qiáng)忍了心頭的憤怒，將孫兒的未盡之言說了個明白?！八麄兩祥T奸污了奴家那兒媳，還將奴家臥病在榻的獨子丟入河中溺死。奴家與夫婿請人寫了狀紙，再次告于縣衙，衙門不僅沒有收狀紙，還將我們給趕了出來。無奈之下，只得越級去寧波知府，可……”

    羅氏咬牙切齒地道：“官官相護(hù)，剛進(jìn)了知府的大門，奴家和夫婿就被按著打了五十棍子。就這樣，還不肯接狀紙。后來回家養(yǎng)了傷，打聽了一番才知道，原來那戶人家乃是家中有人在京中為官，鄞縣縣令和寧波知府懼其官威，而不愿接狀?！?br/>
    王運覺道：“越級上告，按大明律確是需先杖責(zé)五十。但杖責(zé)后，仍不接狀，就是寧波知府的不是了?！庇值?，“可有去杭州？找浙江巡撫？”

    羅氏搖頭，“打聽清楚了那家來歷，奴家也就歇了心思。浙江巡撫乃是人家的同窗，便是去了，想來落不著什么好?！彼g著衣擺，“奴家不過是一介庶民，哪里敢和官老爺爭呢？原不過是想過清凈日子，一家子能吃飽穿暖，也就心滿意足了。”

    章氏用帕子掖了掖眼角。“百姓之苦，蓋因當(dāng)?shù)馗改腹俨蛔鳛?。偏又有那同年、同窗關(guān)系牽連，有的時候就是想幫，也有心無力?！彼峭跫移恋脑浞蛉?，這數(shù)十年，見多了官場之事，不免有感而發(fā)。

    “后來那幾畝良田，到底叫人給占了。我們只得另想法子做些營生過活?！绷_氏愛憐地摸著孫兒的頭，“只要能這孫兒撫養(yǎng)長大，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br/>
    “可世上便多得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寧波知府將我們越級上告之事了同那家人說了，許是怕我們再生事端。”羅氏咬牙道，“他們想要斬草除根，趁夜放火燒家，又抓了我孫兒……要、要……”

    羅氏哭喊道：“夫婿為護(hù)著，傷了一只手，往后再做不得重活。奴家一介婦人，又有什么能耐？這老天爺，不叫人活！”

    王運覺的目光轉(zhuǎn)向了稚童，心中不覺猜測羅氏未盡之言。

    小男孩兒縮了縮身子，不自覺地將手放在自己的下|體前遮住。他眼神閃爍，不敢停留在任何地方。

    王運覺的瞳孔微縮，敏銳地感覺到了什么。他瞪大了眼睛，望著羅氏，“莫非？莫非？！”

    羅氏嚎啕道：“奴家這孫兒往后再不能人道。一家子只這一條獨根，兩代單傳，徹底斷了呀！奴家這心里頭，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如何咽得下！”

    章氏聽完，手里的帕子都快被絞破了。“此等天怒人怨之事，他們豈能做得出來？就不怕遭了天譴嗎？！羅夫人，你要狀告的究竟是何人？我倒要看看，這普天之下，誰是有這么大的膽子。”

    羅氏眼神堅定，一字一頓地道：“奴家要告的，乃是當(dāng)今大學(xué)士，沈一貫。沈家仗著家中出了個大學(xué)士，在鄞縣作威作福，當(dāng)?shù)匕傩丈钍芷浜?，并不獨奴一家?！绷_氏抖著手，從懷里掏出仔細(xì)保存的東西來，“這是狀紙，這，是奴家搜羅得來的，沈家與假倭有私！”

    王運覺這才想起來，即將升任下一任首輔的沈一貫，可不就是寧波鄞縣人？他望著羅氏擺在桌上的東西，神色肅然。

    這不是件小事。說不好，整個京師的政局都會因此而改變。

    王家，要不要趟這渾水呢？

    王運覺拿不定主意。父親身故，他也因此丁憂。能不能在三年后復(fù)起，可說不準(zhǔn)。沈一貫的身子健朗，三年后恐怕還在元輔的位置上。若是現(xiàn)在得罪了他，恐怕之后就與官途無望了。

    羅氏看出主事的乃是王運覺，見其面上猶豫，便哀求道：“奴家知道此事為難人，也不求夫人和公子多的，只盼著能指一條明路。”她拉著孫兒，在車上“怦怦”磕著頭，“孫兒這般，已是此生無望，奴家與夫婿已是年邁，半只腳踩進(jìn)棺材的人，便是豁出一條命去，也想討個公道?！?br/>
    “覺兒，”章氏躊躇著開了口，“若是能幫，且就幫一把?！彼耐吹乜粗媲斑@對祖孫，“實是過了頭?！?br/>
    王運覺抿唇不語，半晌才道：“此事……容我想一想?！闭f罷，就跳下車去。

    本不過是扶棺回鄉(xiāng)，現(xiàn)在卻橫生了枝節(jié)。

    王運覺心里拿不定主意。若文端公還在，他是會幫忙的?？涩F(xiàn)在人走茶涼，就是王家愿意幫，又有幾個人愿意伸出援手呢。

    在王運覺看來，現(xiàn)下都已是自身難保。

    不過，若能將這事兒給推出去……王運覺停下了腳步，片刻后又動了起來。

    能推給誰呢？

    怎么就偏叫自己撞上了。

    王運覺有些懊惱，方才自己就不該去看的，起初不過是起了善心，現(xiàn)在倒是犯了愁。

    章氏安慰了好一會兒，見羅氏的情緒穩(wěn)定些了，便挑開了簾子，看著外頭緊皺了眉頭的兒子。心里微微嘆氣。都說龍生龍，鳳生鳳，可在她看來卻是未必。

    這個兒子若能有文端公一半的果決，官途就不會止步五品。

    王運覺的心思，章氏這個做母親的未必不清楚。坦白講，她也不希望自己的兒子會因此事而沾上什么不好來。略想了想，章氏的腦海中就冒出一個人來。

    當(dāng)今圣上和中宮的長女，云和公主。

    因章氏的誥命之身，是外命婦中品級最高的。朱軒姝還未和離前，也曾在公主府里開宴，請過她。兩人不過是點頭之交，關(guān)系談不上很好。

    不過，章氏隱約記得，云和公主卻是提過，宮里頭的五皇子經(jīng)常會去義學(xué)館。只不知真假，還有一慮。越級相告，以及沖撞儀仗都是要杖責(zé)的。章氏對羅氏一行心存不忍，希望可以盡量避免他們的責(zé)罰。

    車外的王運覺，倒是和母親想到一處去了。他重新跳上車，挑了簾子進(jìn)來?！傲_夫人，我可差人領(lǐng)你去一處地方，去了你便尋那里一位姓朱的主事，將你的冤屈都同他說了。他……”王運覺猶豫了下，心里有幾分愧疚，“他應(yīng)當(dāng)會為你做主?！?br/>
    不等羅氏道謝，章氏忙問：“那可會因沖撞了儀仗而杖責(zé)？”她看著眼前這一對老小，并不認(rèn)為他們挨得住一百下棍子的打。

    “不會?！蓖踹\覺搖頭，對羅氏道，“你們只管去便是了?！钡綍r候情況如何，也就不是自己能管的了。

    羅氏千恩萬謝，有了人指出明路，她心里就有底多了。

    第二日，呂姓老人就醒了過來。他們不愿多叨擾王家，給人添麻煩，執(zhí)意拖著病體上路。章氏無法，送了些銀錢不說，又叮囑了下人路途細(xì)細(xì)看顧。

    卻也是不巧，到了義學(xué)館，今日朱常治并不在館中。馮大儒年前回了陜西，此時還未回來，館中除了學(xué)子，就只剩下一個常駐的朱載堉。

    王家下人報了名兒，又將呂家的事兒給說了。朱載堉便同意將人給留下來?！敖袢盏钕虏辉?，你們且在館中稍事歇息?！庇纸凶约悍蛉伺芰艘惶诉吷系尼t(yī)學(xué)館，“請了人來給老人家看看病?！?br/>
    呂家人道謝的話說了一籮筐。

    醫(yī)學(xué)館現(xiàn)在人也并不多，李建元閑著沒什么事，親自跑了一趟，給他們?nèi)硕即盍嗣}。這一摸，就摸出了呂家那小孫孫的毛病來。

    “還有救?！崩罱ㄔ峁P寫方子，“不過拖得時間有些久了，等大了不好說。生子當(dāng)是無礙的。”

    羅氏眼中含了淚，只覺得王家是自己的貴人。現(xiàn)在不僅有處伸冤，就連孫兒的病也有望了。

    對她而言，再沒有什么比這個更好的了。

    朱載堉安頓好了呂家人，回了屋子就想開了。杖責(zé)還是免不了的，就是朱常治出面，事情也得交到朝臣的手里。說到底，還是越級上告。

    尤其現(xiàn)在朝中正為了元輔之位，爭得不可開交。連天子都為了避過，借病不朝。

    朝中的情形，朱載堉并不明晰。他想，自己那幾乎不聞俗事的侄孫應(yīng)當(dāng)也不會過問。不過也許，這是個能叫義學(xué)館真正名動京城的好時機(jī)。

    呂家在義學(xué)館暫且住下，到了京中，又有人幫忙，反倒生出了主心骨來，確是并不怎么心急了。羅氏因自家住在館中，整日空閑心中不安，便主動幫著館中人做些雜事。

    第二天，在宮里閑夠的朱常治就屁顛屁顛回去義學(xué)館，向叔父報道。

    “你來，正好有一事，我要同你說?！敝燧d堉將人叫到跟前來，把呂家的事給說了，“我看，此事恐怕還要殿下出面。朝中事，你我皆不明晰，若是行差錯步，反倒害了呂家一家子?！?br/>
    朱常治點頭，“這事兒倒是好辦。將狀紙給我，我交到皇兄手里就好?！?br/>
    看來這次那沈一貫卻是當(dāng)不成首輔了。且不說他和皇兄手里還有沈一貫收受楚藩賄賂的證據(jù)。便是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為了避嫌，沈一貫必須在家中候著，等到審訊的最終結(jié)果。

    而廷推，是不會因沈一貫的缺席而中止的。有了污點的沈一貫，自然就和元輔位失之交臂。

    朱常治不知道自己的父皇這幾日借病不朝，是不是就等著呂家人入京上告。不過可能性并不大，一個寧波，一個京師，素?zé)o往來，哪里就會專門等著人家。

    大概……這就是湊巧吧。老天爺看不慣他沈一貫。

    這幾日朱翊鈞正和兒子憋著大招。借病不朝，一方面是希望借此拖住廷推選元輔，另一方面，則是為了先前朱常溆所提出的備戰(zhàn)一事。

    朱翊鈞再不愿意，心里還是不得不承認(rèn)，唯有靠海運，才能盡可能地瞞過女真和蒙古人的眼睛，為大明朝運來大量的馬匹。在這上頭，也唯有靠史賓。

    不過獨一人，是做不得此事的。

    史賓主要是在漳州月港一帶，福建距離遼東還是太遠(yuǎn)了。來回運輸太不方便。況且良駒到了福建后，還要往北邊兒趕，一來一回，對于馬本身而言也是一個負(fù)擔(dān)。為了避免途中有太多的損耗，朱常溆提出開關(guān)。

    現(xiàn)在大明朝唯有月港這么一個小港口，隨著海商的日益發(fā)展，早就嚴(yán)重超過了負(fù)荷。

    朱翊鈞倒不是不想開海禁，只是心里明白，一旦開關(guān)，就會和把控著海運的沿海鄉(xiāng)紳徹底對上。也就相當(dāng)于同朝臣對上。

    不事先想個萬全之策來，實在寸步難行。

    這時候，朱翊鈞倒是和兒子一條心地想要阻止沈一貫升任元輔。沈一貫?zāi)耸菍幉ㄈ耍瑢幉ń?，在朝鮮之戰(zhàn)前，倭寇屢次侵犯此地。就是現(xiàn)在未曾完全開關(guān)，當(dāng)?shù)氐乃酱彩菍医恢埂?br/>
    沈一貫家中乃是書香門第，當(dāng)?shù)氐泥l(xiāng)紳，豈會沒有私船進(jìn)行海商之事。

    籍貫會稽的朱賡也不合適。不過他的威脅卻是比沈一貫小許多。一來剛?cè)腴w，資歷尚淺，二則為人中正，說難聽點，就是平庸，說得好聽就是謹(jǐn)慎。

    看來看去，也唯有出身內(nèi)陸歸德的沈鯉，無論從資歷、出身，都是上佳人選。

    再有，王家屏一去，而今閣中又得添人了。

    朱翊鈞希望這次吏部別再推舉沿海一帶的人，可看當(dāng)今朝中的黨派，難說。吏部卻是遞交了名單上來，不過大都是浙黨一系的人，朱翊鈞并不看好。為了這事兒，也不想上朝。

    一旦出面，就意味著事情必須做出決斷來。

    鄭夢境裹著厚袍子，朝掌心里哈了一口氣，搓了搓?！熬瓦@么一直拖著，外朝早就鬧翻了天吧？”她記得前世天子怠政的時候，奏疏可沒少過。

    “嗯，言官早就把朕給罵得狗血淋頭?！敝祚粹x把輿圖一推，在鄭夢境的身邊膩歪，“有的時候真希望朕能像武宗那樣?！?br/>
    鄭夢境半瞇著眼，“武宗那是武功蓋世，陛下卻連騎馬都慌?！彼Φ溃叭q秋狝的時候，陛下好像還差點從馬上跌下來?！?br/>
    去歲深秋，朱翊鈞難得起了興致，開了秋狝。鄭夢境尋了個由頭，將朱軒媖和朱軒姝都帶上。朱軒媁這個小蘿卜頭倒是也想去，可年紀(jì)太小，鄭夢境怕路途遙遠(yuǎn)，將孩子給傷著了。所以沒去成。

    朝臣因近年來天子專心朝政，也就沒阻攔，由得他去跑一回馬。

    朱翊鈞有些不自在地扭過頭，“那不是撞見了熊瞎子，馬受驚了嘛，和朕的騎術(shù)沒有半分干系。”

    “哦——”鄭夢境拉長了聲音，“溆兒和治兒都獵了鹿回來，偏陛下什么都沒有。笑死人了?！?br/>
    朱翊鈞理直氣壯地道：“那是孩子孝順?！?br/>
    “是是是，孝順?！编崏艟撑踔亲有﹂_了，心里又有幾分懷念。上一回秋狝的時候，洵兒還在呢。

    朱常溆從偏殿歇了午覺，醒了就過來找人。在門口聽見里頭父親和母親的調(diào)笑聲，腳下一轉(zhuǎn)，出了殿。

    這種時候還是別去打攪了。

    卻不想正好撞見了來找他的朱常治。

    “皇兄。”朱常治高興地拉過他的手，“就是來找你的，正好。跟我來?！?br/>
    朱常溆由著弟弟牽了自己走，嘴上忍不住揶揄，“你能有什么事？整日見不著人?！?br/>
    “嘿嘿，對皇兄而言，這可是件大好事?！敝斐Ｖ紊衩氐貨_他一笑，進(jìn)入偏殿后，就將呂氏的狀紙拿出來，“有人要告沈一貫，縱容家人肆意傷人。”

    朱常溆挑眉，“哦？”這可真是剛困了，就有人遞枕頭。能有這么巧的事兒？他記得前世沈一貫可是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做了好些年的元輔。將狀紙打開，細(xì)細(xì)看了，不由大怒。“人在何處？我要去見！”

    “在義學(xué)館呆著呢，都挺好的。”朱常治安撫道，“只是來的是一對老夫妻，還有他們的小孫子，這般越級上告，怕是必要受一百棍，哪里撐得住?；市帜憧矗懿荒芙腥司W(wǎng)開一面？”

    朱常溆沉吟一番，“杖責(zé)肯定免不了，一百是多了，但再少，也不能低于五十了。”他壓低了聲音，“你也知道，現(xiàn)在沈一貫正四處串聯(lián)，就為了元輔的位置?？峙職w附于他的朝臣并不會讓步?！?br/>
    “就沒有其他法子了？”朱常治不甘心地問，“這要是五十棍下去，將人給打死了，可怎么辦？”

    朱常溆無奈地道：“堂上請個大夫候著吧，打完了立刻給瞧瞧。只要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草草結(jié)案。”心思一轉(zhuǎn)，“不過有了這事兒，沈一貫確是要和元輔無緣了。寧波的案子，必得差人去寧波當(dāng)?shù)夭樵円环?。一來一回，得費上不少時日。”

    “你且等等，我將這事兒去同父皇說?！敝斐ｄ酉肓讼?，“也罷，你同我一道去吧?！?br/>
    這不會是件小案子。牽連的不僅是沈一貫，還有鄞縣、寧波兩地的官員，全都要陷進(jìn)去?？峙戮瓦B浙江巡撫都吃不了兜著走。治下出了這等事，他必會受到牽連。

    朱常溆的嘴角微微上揚(yáng)，心情很好。

    福建已有了月港，浙江合該也有一處港口才是。

    屆時料理了沈一貫，再動一動浙江。開關(guān)之事，雖難，卻未必不能行。

    鄭夢境和朱翊鈞說了好一會兒話，就困了，倚著朱翊鈞的手臂，沉沉睡了過去。兩個兒子輕手輕腳的進(jìn)來，向父親行禮。

    朱翊鈞小心翼翼地抽出被鄭夢境壓住的手臂，向兩個兒子打了個手勢，叫他們?nèi)ネ獾畹戎Ｗ约涸诘罾锒诹藢m人仔細(xì)看著鄭夢境，這才出去。

    “怎么了？”朱翊鈞接過朱常溆手中的狀紙，定睛看后，立刻招來王義，“速速讓東廠的人將義學(xué)館中的呂姓夫妻護(hù)好了?！庇旨纯滩钊苏衼泶髮W(xué)士們。

    見大學(xué)士，這是個天子不再稱病的信號。也意味著廷推可以順利推進(jìn)了。

    沈一貫心里不由高興，走向乾清宮的步子都分外輕快。原本身為次輔的他，應(yīng)該和同僚走在一處，不過現(xiàn)在卻忘乎所以地快了他們一步。

    儼然是實際上的元輔模樣。

    沈鯉并不在意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由著沈一貫去。他現(xiàn)在正專心于盡力阻止沈一貫升任元輔。

    不僅沈一貫曾任主考官，沈鯉也是。當(dāng)年考中的所有學(xué)子，都是他們的學(xué)生。兩沈各有各的勢力，只沈鯉現(xiàn)在看來，還落于下風(fēng)。

    沈一貫一進(jìn)殿內(nèi)，就見天子怒目而視。他看看左右，并不知這股子怒氣究竟是對著誰的。在殿中站定，還未行禮，他就被砸了個正著。

    “你自己好好看看！”朱翊鈞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你們也都看看?！彼钢蛞回灒皠e跟朕說，你家人在鄞縣的一舉一動，你全然不知！”

    沈一貫將狀紙看完后，大驚。這件事他的確是不知道的。大概遠(yuǎn)在寧波的沈家人也知道，事情做得有些過頭。只是當(dāng)?shù)氐墓俑K于沈一貫的面子，自然會將事情給壓下來，所以才這般肆無忌憚。

    “陛下，臣督導(dǎo)家人不嚴(yán)，有罪?！鄙蛞回瀸罴堖f給身側(cè)的朱賡，當(dāng)即跪下，“不知這家人現(xiàn)于何處，臣親自上門請罪?！?br/>
    朱翊鈞恨不得走下去，一巴掌打在沈一貫的臉上?！斑€上門請罪？人家因為你沈一貫，斷子絕孫。你身上的罪過大了！你還打算怎么賠罪？還指望人家能原諒你？”他怒不可遏地指著自己面前的所有閣臣，將胸中的怒火全都撒到他們頭上，“國蠹，統(tǒng)統(tǒng)都是國蠹！”

    受了牽連的閣老們陪著沈一貫一起跪下。

    “幫著朕一同治理大明朝的，就是你們這起子人！你們自己捫心自問，你們對得起誰？嗯？眼中只有權(quán)勢，只有富貴，根本看不見百姓身上所受之苦。”朱翊鈞背著手，快速地走了幾步，停下來，“還利用手中權(quán)勢，迫害百姓。朕要你們何用！”

    “寒窗苦讀數(shù)十載，還什么圣人言，朕看你們早就把圣人拋到腦后去了！當(dāng)年到底讀的什么書？嗯？”

    “未能體察民情，臣等有罪?！?br/>
    朱翊鈞將桌上所有的東西都掃到了地上，“有罪有罪！你們……”

    劉帶金從里殿出來，向怒氣沖沖的朱翊鈞福了身子。她絲毫不對天子的這股怒火感到害怕，一臉淡然地道：“陛下，娘娘叫陛下別生那么大火氣，仔細(xì)傷了身子。”

    朱翊鈞深呼了一口氣，將心口的怒意壓下去一點，“皇后叫朕吵醒了？”又怒瞪著跪著的幾個大學(xué)士，“你們干的好事！”

    劉帶金將話帶到，就重新轉(zhuǎn)進(jìn)去了。后宮不得干政，不獨是妃嬪，都人也一樣。

    鄭夢境在里殿懶散地歪在貴妃踏上，涂了丹蔻的指甲從裹著褥子的錦緞上劃過，繼續(xù)聽著外頭的動靜。

    “馬上審，給朕仔仔細(xì)細(xì)地審！”朱翊鈞面色猙獰，“若是屬實，絕不輕饒！”

    沈一貫哽著嗓子，早前的高興勁兒全沒了。他支撐著身體的手顫抖著，幾乎要垮下去。沒有誰能比沈一貫更明白，他是徹徹底底地失去了首輔之位。

    不獨首輔之位，還有浙黨領(lǐng)袖之首。

    一直以來，群臣愿意聚集在他的身邊，不過就是看在未來自己就會升任元輔?？涩F(xiàn)在沾上了污點，別說元輔，就連次輔的位置都要保不住了。

    沈一貫重重地磕了個頭，“臣……現(xiàn)在就卸職歸家，等待審訊結(jié)果?！背隽诉@種事，他已經(jīng)不能繼續(xù)呆在內(nèi)閣了，必須要避嫌。

    “馬上就給朕滾回去！”朱翊鈞覺得怒意稍稍平了些，趁著起身的沈一貫還沒走，猶嫌不夠地又給補(bǔ)了一刀。“即刻召集群臣，朕要廷推新任首輔?！?br/>
    沈一貫僵硬著步子，慢慢挪向殿外。在跨出門檻后，他的身子軟倒在殿前。身后的朱賡想去扶，冷不防身后的天子一聲怒喝：“不許扶！叫他自己起來！”

    朱賡只得收回了手，立在一旁看著沈一貫。他心下有些不忍，沈一貫縱有再多的錯，可寧波的事，又豈會全然知曉。畢竟路途迢迢，即便有書信往來，這等事，家里人也只有瞞著的份。

    沈一貫在地上爬了幾步，才重新找回了力氣，一點點將身子撐起來。

    沈鯉束手站在一旁，冷眼看著他。自閣中受召見，再到現(xiàn)在出殿，不過短短一盞茶的功夫，沈一貫就看起來老了十歲。

    天子要求即刻開始廷推的消息由司禮監(jiān)的太監(jiān)們四處傳送消息，各處衙門都覺得不可思議。這也太快了些，今日午前，天子還稱病說不視朝呢，怎么到了午后就立刻召見了眾人，要求廷推了？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有朱常溆撐腰，單保和陳矩、王義的關(guān)系都還算不錯。三人私下一合計，揣摩著上意，悄悄兒地將沈一貫的事兒給透出去了。

    有些慣于見風(fēng)使舵的人，立刻擼袖子磨墨，預(yù)備著回家前先寫一封彈劾沈一貫的奏疏，上呈天子面前。

    這時候不等著落井下石，拔高自己，在履歷上添一筆功績，還等什么時候？

    墻倒眾人推。這些沈一貫早就已經(jīng)想到了，只是他從來只想著怎么用這招對付別人，卻不曾想過，有朝一日，這事兒落在了自己的頭上。

    沈一貫連閣里都沒回，直接就從宮里回了家。到了家中，立刻召回所有家人，令他們緊閉家門，誰都不許出去。

    他有預(yù)感，這回栽的的，不僅僅是自己一個人。還有整個沈家，指不定在文忠公之后，被清算抄家的就是自己了。

    事情怎么就會到了這一步呢？

    沈一貫想不明白。早在前兩年，他就給鄞縣家里去過信，叮囑家人，現(xiàn)在正是節(jié)骨眼上，所有人都要緊著皮子，別給他添什么亂?？善畈幌雭淼?，在最關(guān)鍵的時候來了。

    鄞縣的沈家人現(xiàn)在是什么情形，尚不得而知。但京師中的沈府彌漫著一股陰郁之氣。誰都知道，這是風(fēng)雨將至的跡象。

    廷推自午后，一直進(jìn)行到夜里。天子擺明了，就是要在結(jié)案前，將首輔給定下來。毋庸置疑的，沈鯉升任了新一任的元輔。

    沈一貫成了徹徹底底的過氣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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