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她當(dāng)初跟著保叔來到這個家,只打算當(dāng)個過客,如今她跟這個家已經(jīng)有了深切的羈絆,那個當(dāng)?shù)之?dāng)媽的保叔,鐫刻在她回憶深處的少年李云陽,她養(yǎng)的李小魚蜷縮在她腳邊呼呼大睡,甚至是那個讓她厭惡的蘇陌,他們都讓她真真切切體會到家的感覺。
至于李百合,仿佛是上輩子的事,記憶模糊到她甚至記不清她的模樣,她曾經(jīng)的恨和心里的不甘,此刻都隨風(fēng)消散。
李厭余把破舊的熊玩偶,和今天剛得的巧克力擺在一起,她抱起小熊將它貼近心口的位置,幾秒過后她輕輕對小熊說:“再見,祝你幸福。”
李厭余將小熊鎖進(jìn)保叔給她編的柳條箱,心里如釋重負(fù),仿佛把曾經(jīng)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一并鎖進(jìn)那個小箱子,當(dāng)初她有多恨李百合把她遺棄,現(xiàn)在就有多慶幸,從今往后,她李厭余,有家了。
大家都能感覺到李厭余的變化,她晨起很早做飯,桌子上端正地擺著三副碗筷,李厭余端菜上桌的時候,蘇陌正呆呆地看著碗筷發(fā)愣,保叔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干活用的勞保手套,見此情形也稍微愣神,立即笑著招呼蘇陌坐下吃飯。
“你做這樣的表情給誰看?”李厭余叉腰對著蘇陌翻白眼,理所當(dāng)然地指使蘇陌去盛飯,并且兇巴巴說道:“告訴你,這段時間的飯都是我做的,飯后你得負(fù)責(zé)洗碗?!?br/>
李厭余話音剛落,保叔便哈哈大笑,他將手套隨意丟桌上,單手搭在蘇陌肩膀上,揶揄道:“咱家小公主都發(fā)話了,你小子以后可是沒好日子過了?!?br/>
蘇陌沒回應(yīng)保叔的玩笑,只垂首站在原地,若有人此刻低頭,就能看到他眼中閃著愧疚的淚花。
這件事只有他清楚,他無法原諒自己,曾經(jīng)他以為李厭余是最不可能原諒他的人,他能看得出李厭余對李云陽的感情有多特別,如果李云陽是光,那就是李厭余黑暗中遇到黎明的光,她總是用那種充滿期望眼神看著他。
李云陽也曾在無數(shù)次夜晚對他說,蘇陌蘇陌,我今天又帶著小余兒去抓螃蟹,那里的螃蟹又傻又肥,小余兒可愛吃了,然后又說,蘇陌蘇陌,小余兒喜歡吃小鳥蛋,下次我要帶她去東山,那邊春天就會開滿杜鵑花,那邊鳥窩也多,給小余兒好好打次牙祭,最后他困了,迷迷糊糊地嘟囔著,蘇陌蘇陌,我好喜歡小余兒,我想跟她一輩子在一起。
當(dāng)時的蘇陌在想,明明李云陽比李厭余小,卻總愛叫她小余兒,這小鬼知道人的一輩子有多長嗎?想要一輩子跟誰在一起又談何容易?就像那個人,他也曾信誓旦旦許諾過要保護(hù)他和媽媽一輩子,可是諾言在現(xiàn)實面前原來如此不堪一擊。
每晚入睡前,蘇陌總是被動聽著李云陽對他講李厭余的事,但不知從何時起,蘇陌開始悄悄期待每天都能得到她的消息。
有天晚上李云陽瞧著很疲憊,蒙著被子倒頭就睡,當(dāng)晚蘇陌總覺得渾身不對勁,從那時起他開始默默關(guān)注李厭余。
李厭余閑暇時總喜歡看著小熊發(fā)呆,眼神悲傷且復(fù)雜,她喜歡蕩秋千,總讓李云陽將她推高點,再高點,仿佛是只渴望飛翔的雛鳥,她喜歡吃肉,尤其是濃油赤醬的紅燒肉,卻總是瘦弱地仿佛風(fēng)吹就倒。
李厭余還喜歡吃水果,卻很討厭吃梨子,從她來家里后,飯桌上的水果就沒斷過,直到有次保叔買了幾個梨子,那些梨子從黃澄澄放到黑腐。
李厭余的皮膚很好,潔白細(xì)膩如上好的瓷器,陽光照射在她臉上時,能看見她臉上細(xì)小的絨毛,她的頭發(fā)很黑且濃密,站在窗口風(fēng)吹過時,能聞到頭發(fā)淡淡的香味。
李云陽終于等到東山的杜鵑開滿山坡,那天他極力邀請?zhí)K陌同行,蘇陌平日喜靜,從來不跟李云陽四處瘋玩,但那天他的心蠢蠢欲動地告訴他,他想去,非常想去,他想看看置身于花海中的李厭余,當(dāng)微風(fēng)吹過她的長發(fā),會不會美得驚于天人?
蘇陌被突如其來的念頭嚇到,終于發(fā)覺他對李厭余產(chǎn)生了異樣的情愫,他不敢直面這份感情,想拒絕李云陽的提議,但那個好字卻脫口而出,他果然魔怔了。
當(dāng)他們爬上那座開滿杜鵑的山頂,如同李云陽描述的那樣山花爛漫,延綿數(shù)十里的紅色花海,有種令人窒息的美感,偏偏此刻李厭余立身于花海中,頭戴李云陽扎的花環(huán),笑容如陽光般明媚,少年被這種驚心動魄的美俘獲,從此以后,越是逃離,卻越靠近,越是轉(zhuǎn)身不看她,卻發(fā)現(xiàn)越能看見她。
逃不掉,避不開,蘇陌只能盡量在房間里呆著,僅一墻之隔的思念,快把他逼瘋了,他只能坐在窗臺邊埋頭譜曲,譜累了就畫畫,偏偏卻從窗口看到院子里,李云陽陪著李厭余玩秋千的情景,那條長悠悠的麻繩,承載著李厭余的歡樂,她身后的李云陽就是依靠,回首便是一眼萬年,從那天起,除了思念,少年心中又滋長名為妒忌的情緒。
那段時間天熱,李云陽見他又總是窩在房間,軟磨硬泡拉他去游泳,他水性不如李云陽,每次只在河邊淺水區(qū)游,他記得那天陽光刺眼,河面上波光粼粼,李云陽三兩下游到河中間,畢竟少年心性,正得意地朝他揮手。
當(dāng)時他只覺得李云陽臉上的笑容比陽光更刺眼,不知從哪里生出不服輸?shù)男乃?,他也朝河中央游去?br/>
然后呢?蘇陌不太記得當(dāng)時的情況,只覺得當(dāng)時手腳僵硬,河水從鼻腔灌進(jìn)肺里,想呼救,河水又從嘴里灌進(jìn)去,有只手過來拽他,他掙扎不開,就狠狠地踹了幾腳,直到那只手的束縛松開,此時他發(fā)現(xiàn)他似乎能動了,來不及多想,求生本能驅(qū)使他往回游,終于爬到岸邊,在河灘上他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終于緩過神后,他才驚覺李云陽不見了,河面依舊波光粼粼,卻再也看不見那個得意的少年,李云陽水性那么好,不可能無緣無故消失,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剛才那只手是李云陽的,他想要救他。
夏日炎炎,蘇陌卻如落冰窖,他想跳回河里撈人,回想起剛才溺水的滋味,他想向四周呼救,那一刻腦海中迅速閃過李厭余的臉,猶豫僅片刻,他狠狠扇了自己兩巴掌,生死線上的那是自己的弟弟,是他媽媽臨終前托付給他的弟弟,于是蘇陌拼命奔跑喊來人,只可惜還是晚了。
他不敢把真相告訴任何人,他害怕保叔失望,害怕李厭余憎恨,他從未如此恨過自己,恨自己懦弱,恨自己對不起李云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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