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鹿坐上了前往“大地之城”的越野車。

    第三區(qū)一共有三座主城，一座核心城。

    各座主城又依據(jù)地勢不同，或多或少輻射出幾座小型衛(wèi)星城。

    衛(wèi)星城再往外，就是呈弧形排布、將衛(wèi)星城主城掩護起來的“前哨站”了。

    在污染物攻擊性飆升、黑霧迅速擴散的“畸變期”，前哨站會直接變?yōu)橛瓝粑廴疚锏牡谝坏婪谰€，衛(wèi)星城居民則全部撤回主城。如此，可以最大限度地保障居民的安全。

    這次凌鹿去的“大地之城”，是三座主城里人口最多、最繁華的一座，也是江笑涵教授生活最久的地方。

    想到自己能住到江婆婆曾經(jīng)居住過的城市，凌鹿還挺期待的。

    傍晚時分，越野車終于到了大地之城的城外。

    夜色里，凌鹿先望見了一大片凝重陰冷的黑色。

    待越野車駛近了些，凌鹿才明白：那肅穆壓抑的黑色，其實是高達三十米的防御墻。

    凌鹿聽江婆婆說過這堵墻。

    高墻的外側(cè)，涂著一種名為“結(jié)晶铓”的礦物質(zhì)材料。

    這種結(jié)晶铓是從“铓石”里提煉出來的，帶有特殊輻射，對人類無害，卻能對污染物形成驅(qū)逐效果。

    由于污染源只會隨著污染物的跑動而擴散，因此，只要能隔絕污染物、不讓污染物沖進人類生存區(qū)，就能保障人類的安全。

    在大災(zāi)變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這堵高墻的確是庇護人類的最后屏障。

    它不僅阻擋了陸行性污染物，也攔截了飛行性污染物——30米的高墻，再加上大約30米的輻射半徑，這堵墻足以驅(qū)逐在空中60米高度飛行的污染物。

    而迄今為止，人類所知的飛行性污染物最高飛行高度都未超過50米，正好處于防御墻的攔截范圍。

    按江婆婆的說法，防御墻的設(shè)計是考慮到铓石的存儲量、墻體面積、人類建造成本以及污染物的飛行高度后，做出的最合理選擇。

    江婆婆還提到過，铓石的儲量并不豐富，這么多年下來，能開采的都開采了，徹底耗盡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凌鹿聽到這里的時候，不禁擔心地問：“如果铓石沒有了，大家不就不能建新的墻了？”

    結(jié)果江婆婆微笑著，說了一句凌鹿聽不明白的話：“人類，本來就不應(yīng)該被圈在墻內(nèi)?！?br/>
    *

    越野車通過檢查關(guān)卡，穿過了這堵奇跡般的防御墻。

    此時天色已晚，車外面的一切都只是個模糊的影子。

    但凌鹿看著眼前明顯寬敞平整許多的道路，以及道路兩邊光線暗淡的路燈，還是禁不住“哇哦”了一聲。

    越野車沿著主路一路向前，駛?cè)肓溯^為熱鬧的區(qū)域。

    路燈的光線漸漸亮了些。

    凌鹿看見了點著橘色小燈的路邊店，看見了遠處搖著鈴的公交車，看見了騎著自行車的年輕姑娘，推著小車沿街叫賣的小販，拎著包行色匆匆的中年人。

    這就是“城市”，這就是“生活在城市的人”啊……

    凌鹿將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端詳著路邊店里裊裊升起的炊煙，以及炊煙后那一點點的橘色柔光。

    眼前的炊煙與暗光，莫名讓他心里生出些溫暖的感覺。

    越野車駛過了一片又一片的街區(qū)，停在了一座白墻紅瓦的三層公寓樓門口。

    公寓樓一層兩戶，凌鹿的屋子在第三層。

    凌鹿誠懇地謝過了將自己一路送過來的勤務(wù)兵，跑上樓打開了房門。

    一開門，先聽見了熟悉的“咕嘟咕嘟”聲。

    一個半人高、棕褐色方頭方腦的小機器人，履帶咔咔轉(zhuǎn)著，停在了凌鹿面前。

    小機器人的屏幕上，打出了一個笑臉符號。

    “小水壺！”凌鹿驚喜地叫出了聲。

    這是江婆婆帶進污染區(qū)的機械管家。

    凌鹿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這小機器人由于缺乏保養(yǎng)已經(jīng)基本報廢了，除了能站在原地像個燒水壺一樣發(fā)出“咕嘟咕嘟”聲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還是凌鹿動手把它給修好的。

    修好以后，小機器人能給江婆婆做飯，能打掃屋子，還能在屏幕上變出各種表情線條和凌鹿聊天。

    這次離開污染區(qū)，原以為小水壺會和其他物品一樣被回收，沒想到居然送到了自己身邊。

    凌鹿很開心。

    他跟著小水壺，先跑進客廳看了一圈，又奔向了陽臺。

    推開陽臺門，凌鹿不禁大大地“哇”了一聲，喜得原地蹦跶了兩下：

    陽臺上，擺滿了他和江婆婆之前種在溫室里的植物。

    一盆盆一束束，全被移了過來。

    點點星光之下，植物們似乎都在愉悅地搖著頭，為這素凈的公寓平添了幾分溫暖的氣息。

    凌鹿連糖豆都顧不上吃了，打開通訊器，給厲行洲發(fā)了今天的第三條信息：

    【我到公寓啦！我看到了小水壺，還看到了之前的花花草草！謝謝先生！】

    唔，凌鹿記得很清楚，厲行洲說過，是“要緊的事”再給他發(fā)信息。

    “對厲行洲表達謝意”，應(yīng)該也是要緊的事？

    和告訴他“路邊的燈光真好看”同樣重要。

    不過，就像厲行洲沒有回復(fù)“我到大地之城啦，路邊的燈光真好看呀”這條信息一樣，厲行洲也沒有回復(fù)這一條。

    凌鹿不以為意，歡歡喜喜地去給植物們澆水了。

    *

    澆完水，凌鹿趴在陽臺的欄桿上，打量著城市的夜景。

    三樓不高，但城里也沒什么高樓大廈。

    從陽臺望出去，還是能看見隱隱約約的街市，三三兩兩的行人，星星點點的燈火。

    在污染區(qū)的叢林里，也有飛來飛去的光點。

    但那多半是已經(jīng)變異了的飛焰蟲。它們成群結(jié)隊出現(xiàn)，遇到落單的三頭盲眼蜥蜴就會一擁而上，用藍色的磷光把蜥蜴烤成灰以后吃掉。

    總之，不是什么溫暖可愛的光點。

    看了一會兒夜景，小水壺又“咕嘟咕嘟”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出一串意義不明的線條。

    凌鹿拍了拍小水壺的腦袋：“我知道啦，你在催我洗澡！帶我去浴室吧?！?br/>
    在污染區(qū)的時候也可以洗澡。

    每天凌鹿都會去水源地提兩桶水回來。

    一桶倒進凈化機，過濾成飲用水。

    一桶則留作生活和灌溉用水。

    到了要洗澡的時候，先將水灌進一個圓柱體里，然后用手按壓噴頭，加熱后的水就會從噴頭灑出來。

    由于清水十分有限，之前的洗澡凌鹿從來都是隨便沖沖就行。

    不像這里的熱水不限時不限量。

    他站在花灑下，沖得渾身白里透紅，舒服極了。

    洗得高興了，他干脆把自己的尾巴也變出來仔仔細細地洗了一遍。

    這兩天，他都按照江婆婆的叮囑，把尾巴和角藏得好好的，沒讓任何人發(fā)現(xiàn)。

    他之前曾經(jīng)問過江婆婆，角和尾巴是不是代表著某種奇怪的病癥，所以才會讓人害怕？

    還有，如果這是病，會不會讓其他人也生?。?br/>
    結(jié)果江婆婆只是微笑著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說：

    “不會讓其他人生病的?！?br/>
    “但還是要盡量藏好它們?！?br/>
    雖然尾巴一點都不臟，但用熱水沖刷起來的感覺還是讓凌鹿覺得很愉快。

    從浴室出來，凌鹿換上房間里提前準備好的睡衣，趴到干凈柔軟的床上，晃著自己的尾巴，抱著那本《社會與歷史》，認認真真看了起來。

    這本書的前兩頁，簡單介紹了大災(zāi)變的起因與第三區(qū)的由來——

    【舊紀年607年，來歷不明的污染源侵襲了藍星。這就是我們所稱的“大災(zāi)變”?！?br/>
    【污染源不會直接致人死亡，也不會造成人類肢體異變，只會讓人身體虛弱意識模糊?！?br/>
    【但污染源可以讓人類以外的其他生物產(chǎn)生‘變異’。】

    【藍星70%的現(xiàn)存植物、動物，在污染源侵襲之下，都產(chǎn)生了變異。】

    【這其中，又有約90%的污染物，攻擊性極強、對其他物種，特別是人類具有極強的吞噬欲?！?br/>
    【在此類污染物肆虐的地區(qū)，強電磁干擾、電磁風暴摧毀了人類幾乎所有的精尖武器，人類軍隊不得不采用舊時代的槍丨炮，乃至刀劍，與污染物作戰(zhàn)?！?br/>
    【同時，互聯(lián)網(wǎng)的全面癱瘓，經(jīng)濟秩序的崩塌，國家機器的失控，導致人類社會迅速進入無序、無望狀態(tài)，“末世說”，“神罰說”開始蔓延。】

    【人類的黑暗面在舊紀年的最后10年暴露無遺。在污染物的侵襲與人類的內(nèi)亂之下，藍星全部人口到617年僅剩下不到五十分之一?！?br/>
    【舊紀年617年，新聯(lián)合歷元年，殘余的藍星人類，終于決定擯棄原有的隔閡與紛爭，成立聯(lián)合政府，將人類生存區(qū)劃分為五個大區(qū)，以共同抵抗污染物，維持人類生存作為最高目標?！?br/>
    【但，聯(lián)合政府在初期也犯下了許多錯誤。比如違反基本倫理的人體實驗與武器試驗，比如將女性視作可分配物品的“強制生育政策”。】

    看到這里，凌鹿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尾巴像旗桿一樣直直地豎了起來。

    他定定神，往下翻了一頁：

    【事實證明，這樣的政策對人類的毀滅程度不亞于污染物。藍星人口非但沒有增加，反而報復(fù)性下跌?！?br/>
    【聯(lián)合歷22年，第三區(qū)開始了自下而上的改革，提出了“留今日以尊嚴，寄明日以希望”的口號。】

    【這場改革廢棄了原有制度，在超級計算機‘麗達’的輔助計算下推行了一系列的新政策，包括允許自由婚配生育、進行定量分配的同時重啟自由交易、鼓勵人們從事軍工以外的行業(yè)、恢復(fù)一定程度的文娛活動……】

    【奇跡終于出現(xiàn)了。聯(lián)合歷24年，第三科學與技術(shù)研究院完成了污染物首次分類；聯(lián)合歷25年，第三區(qū)人口自大災(zāi)變以來首次出現(xiàn)了回升；聯(lián)合歷26年，第三區(qū)研究院與第五區(qū)研究院通力合作，共同完成了首支穩(wěn)定劑的合成……】

    【……聯(lián)合歷53年，盡管第三區(qū)遭受了人類生存區(qū)中次數(shù)最多的‘畸變期’干擾，它依然蓬勃發(fā)展，如今已成為擁有一座核心城、三座主城、十六座衛(wèi)星城的藍星最大生存區(qū)……】

    凌鹿托著下巴，用鉛筆在“留今日以尊嚴，寄明日以希望”下劃了重重一筆。

    他直覺這是很重要的一句話。

    可是……自己好像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他決定認真思考一番。

    思考著思考著，凌鹿的眼皮開始打架。

    他努力睜大眼睛，決定先不思考了，繼續(xù)學習這本書。

    介紹完歷史之后，這本書開始描述各種等級的污染物以及應(yīng)對方案。

    凌鹿看了幾頁之后，眼皮打架打得更厲害了，尾巴也開始搖搖欲墜。

    這尖端形如三葉草的黑色尾巴，頑強地想要重新立起來?？煞磸?fù)幾次之后，最終還是無力往下一耷拉，落在了雪白的床單上。

    凌晨一點，凌鹿抱著枕頭睡著了。

    *

    衛(wèi)星城前哨站。

    厲行洲切斷了和第五區(qū)指揮官的遠程通訊，沉著臉站起了身。

    副官迅速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跟在他身后走到了會議室的陽臺上。

    外面已是繁星滿天。

    厲行洲一手按住冰冷的石欄桿，面色陰冷。

    “第五區(qū)，是在重蹈覆轍。”他冷聲說著。

    副官搖著頭：“明明是幾十年前就被證明走不通的路……他們怎么又會回到這條路上……”

    厲行洲沒有說話。

    他抬起左腕瞄了瞄。

    屏幕上，飄著一條私人未讀信息。

    他點開看了一眼。

    小水壺？

    ……原來那個老舊的機械管家還有名字。

    這時，勤務(wù)兵的聲音響起：“厲將軍，直升機準備好了，您要現(xiàn)在出發(fā)嗎？”

    厲行洲摁滅了屏幕：“出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