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所屯田之制敗壞，軍戶生活受到衛(wèi)所官吏層層盤剝，生活困苦，許多人家都不得不選擇逃亡。不過，李能一家還算幸運(yùn)，被一名官吏隱占為家丁，到了李能父親一代，又隨著主家投到了時任撫順參將的李永芳麾下。后來，也就是七年前，李永芳叛國，投靠了努爾哈赤，李能父親當(dāng)時是李永芳麾下的一名軍士，自然也跟著投靠了過去。當(dāng)時，許多人都暗地里罵李永芳是漢奸?？衫钅艿母赣H卻不這樣認(rèn)為。李能還記得當(dāng)時自己父親說過的話：“人活著，就是為了一口飯。誰給咱飯吃，咱就給誰賣命。忠心朝廷的有什么用？咱們一家當(dāng)初落得個沒吃沒喝，還不是朝廷弄的？那些當(dāng)官的全都他媽的是王八蛋，一個個比扒皮的還狠，別看他們嘴上說的輕巧，等到了咱這地步，肯定比咱還沒出息！”
之后，李能記得，他父親很爽快地就剪去了一頭烏發(fā)，只在后腦勺那兒留了一撮毛，之后編成了一個老鼠尾巴一樣的小辮兒，也就是女真人所說的“金須鼠尾”，又把他的小腦袋也剃了。接著，父子倆又去撫順城里的總兵衙門領(lǐng)了大母豬兩頭，狗四條，雞十只，還有糧食、衣服、被褥若干……據(jù)說這些都是英明汗賜的，凡是跟著李參將一起投靠過去的一千多戶漢人，每家都有。（打下?lián)犴樦?，努爾哈赤確實(shí)曾經(jīng)特別撫恤城中漢人）
那一回，李能頭一次知道了大口吃肉是何等的爽快，也在心底里對英明汗產(chǎn)生了無比的祟敬之情，決定跟父親一樣，跟著英明汗賣命。之后，父親戰(zhàn)死，他又頂蘀父樣參了軍，參加了多次后金對明軍的進(jìn)攻。雖然在這些年里，他見過許多次女真人對漢人的欺侮殺戮，可他一直認(rèn)為這并沒有什么。殺人，那肯定是因?yàn)閼?zhàn)事，戰(zhàn)場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殺人，難道還等著被人殺？至于欺侮，不就是被打兩頓，罵兩頓么？以前沒跟著英明汗的時候，不也都一樣？而且，等老子立了功，跟李將軍一樣當(dāng)了額附，還不是照樣反過來收拾你們。
可是，李能沒想到，他寄予厚望的英明汗居然死了。雖然在此之前，英明汗做出了等多對漢人不好的事情，可李能一直認(rèn)為那是因?yàn)槟切h人不知道知恩圖報。想想那些明廷的官員，除了盤剝百姓還能做什么，他們能有英明汗這樣大度，這樣講恩義么？復(fù)州民亂，英明汗派人鎮(zhèn)壓，殺了不少人，可那是因?yàn)槟抢锏陌傩障朐旆础?br/>
總之，李能覺得英明汗是好人。這樣一個人死了，實(shí)在是老天不公。所以，當(dāng)李永芳帶著他們?nèi)スゴ蛎晒湃耍f是為英明汗報仇的時候，李能就覺得十分應(yīng)該。
可是，為什么，他們殺了那么多的蒙古人，大貝勒跟三貝勒反而要?dú)⑺麄儯?br/>
李能還記得當(dāng)時的情景。格勒珠爾根那邊來人，命令他們?nèi)コ菛|方向駐扎。之后，副將孫得功跟鮑國甫就聽從命令起拔，帶領(lǐng)他們這三千兄弟前往城東方向。可是，就在他們到達(dá)了目的地，剛剛扎好營盤，還沒來得及休息的時候，幾千女真人就殺了過來。
這些人根本就不理會他們這些昔日的袍澤，見人就殺。倉惶之下，三千漢軍居然忘了抵擋，直到孫得功等人發(fā)現(xiàn)情況出來指揮?？墒牵螤I、行軍幾十里、再扎營，這些事情做完之后，兄弟們哪還有什么力氣？又是受到“自己人”的突襲，被女真兵在營地中間殺來殺去，根本就無法形成有效的抵御，所以，很快，兄弟們就被殺散了。
李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來的。他只記得自己看到孫得功被一名正藍(lán)旗的女真兵砍死之后，就已經(jīng)慌成一團(tuán)，只知道搶了一匹馬騎上就跑。跟他一起跑的還有上百人，跑出來的時候，營地里面還是殺聲一片。最后，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后面的女真兵又追殺了過來。接著，他們又遇到了一條江……直到拽著馬尾巴泅過去之后，李能才記起來，那條江好像就是松花江。
隔著江，女真人也暫時沒有追過來。可是，李能發(fā)現(xiàn)，自己一群人居然只剩下不到三十了。
……
“周哥，還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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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世紀(jì)的東北還沒怎么經(jīng)過開發(fā)，山林里的巨木高聳，灌木叢生，陽光罕見，不知道多少年的落葉積成厚厚的一層，蓄滿了水，空氣陰冷，光線幽暗，即便是初夏，走在里面依舊讓人覺得陣陣寒意。枝枝蔓蔓到處都是，別說騎馬，就是人走在里面也十分麻煩。李能一邊拉著自己的馬，小心地避開那些棘針兒，一邊向帶頭的周旺問道。
他們已經(jīng)逃了好些天了，每天擔(dān)驚受怕?？伤麄儾桓彝Ｏ聛怼Ｋ拇筘惱湛墒呛蠼鹱钣袆萘Φ娜宋?，這幾個人要?dú)⑺麄儯绻拥寐?，還能有什么活路？而且，李能還很擔(dān)心撫順那些家人。三千漢軍之中有一千人是來自撫順的，這些人全都有自己的家屬。四大貝勒既然打算把他們這三千漢軍殺干凈，那他們的家人……想到家里的娘親，年幼的弟弟，李能心里就一陣抽搐。
“不走又能怎樣？”周旺只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兵，只不過因?yàn)橄惹霸?dāng)過副將鮑國甫的親兵伍長，所以才成為了他們這支逃亡隊(duì)伍的頭領(lǐng)。此刻，這位頭領(lǐng)正一邊牽著馬走在最前頭探路，一邊揮舞著馬刀將攔路的那些樹枝蒿草什么的斬開，聽到李能的話后，才暫時停下轉(zhuǎn)過了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