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侯府高門憶滄桑

    繃緊了全身的肌肉，咬緊牙關(guān)忍著那余痛未消傷又來的疼痛，葉輕翔顫抖著手解著綁著葉薇雙手的繩子。側(cè)身躺地上的葉薇不停地流著淚，透過凌亂的絲看著葉輕翔漲紅的臉上微凸的雙目，隔了許久終于用那已嘶啞的聲音痛哭著喊了聲：“哥……”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地體會到什么叫做血濃于水；什么叫做骨肉親情，就是這么多年來從來都沒正眼瞧過他，還一直都用“野種”稱呼她，自己出事的時候他居然還是毫不猶豫地站出來護(hù)著自己。長大了嘴巴無聲地哭泣著，葉薇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緩緩抬起得了自由的手想去觸碰他，可冷不防地就是一鞭子打手上，痛地她連喊痛的力氣都沒有。隔了片刻終于緩緩地向前爬去，昂起頭看著站遠(yuǎn)處一動不動的楚汶昊：“姐夫，你……你就是不救我，也該救救我哥，我哥……我哥他沒有錯?！?br/>
    緩緩皺緊了眉頭，楚汶昊用力握緊了背負(fù)身后的手，一眨不眨地看著那邊的幾個人，聽著那聲聲入耳的鞭打聲卻不曾說話。不是他不想管，而是他知道他根本就管不了。這一刻怕是就算自己擋葉薇面前，那個人也會不遺余力地打下來。她一直能忍就忍不愿惹上什么麻煩，可葉薇卻一再地惹她。這一次，什么都不能怪，唯一的解釋就是她把身邊的人看地太重！

    正自有些出神地想著，就聽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進(jìn)來，剛轉(zhuǎn)了頭就見老夫人滿臉的怒氣沖了過來：“反了……反了……真是反了，還不快給我住手！”

    聽見了這一聲怒喊，易無憂才停了手。站直了搖晃不定的身子，雙眼無神、滿面凄楚地看著遠(yuǎn)處的一撥子人，不停地喘著氣。

    本是蹲地上的葉輕翔終于有些忍不住順勢跪了下去，卻沖著趴地上努力回頭向他看來的葉薇無力一笑，那本來漲紅了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

    看著院子里的一片殘跡，老夫人皺緊了眉頭壓抑著怒火看著易無憂：“吳姑娘，我敬你是我侯府的客人，對你禮讓有佳。卻不想你今天居然動手打起人來了？到底還有沒有王法？”

    面無表情無力地看著老夫人，易無憂忽然呵呵一陣笑：“王法？我打人就是沒有王法？她打人就有王法？”指著趴地上的葉薇，易無憂忽然瞪大了眼睛，眸子里迸出一束寒光，轉(zhuǎn)眼看了老夫人，“老夫人，您是侯府的老夫人，是這個家里的大家長?？扇绻氵B是非黑白都不分，如此不公不正地處事，還怎么管好這個家？”

    “你……你……”伸出手指著她，老夫人緩緩瞪大了眼睛，已是氣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頓了片刻終于重重地一聲怒喝，“滾，你給我滾。我們侯府里，可容不下你這無法無天的東西?！?br/>
    “我無法無天？”忽然仰頭一陣凄厲的笑，易無憂寒著眸盯著滿面怒氣的老夫人，“老夫人這一句話，說出來還真不怕人笑話。不妨告訴你，一個侯府我還不放眼里。呆這里可不是我自愿的，而是你家侯爺求我的，我倒是可以隨時走，就怕你家侯爺不同意?！闭f著話易無憂緩緩轉(zhuǎn)了眼看著那一直一聲不吭的楚汶昊。

    “汶昊。”皺緊了眉頭轉(zhuǎn)頭看著身邊的楚汶昊，老夫人的眼里有著一絲期待，心里卻是真的沒底。

    看著遠(yuǎn)處似乎忽然之間就變成了羅剎一般的易無憂，楚汶昊靜靜地站著。隔了片刻才緩緩開了口，聲音平緩聽不出任何的波動，卻也不容人反抗：“即刻去請大夫，不準(zhǔn)耽擱一刻。把表小姐抬回房里，不許有任何的閃失。把表少爺送去西廂照顧著，先小心伺候著。一切等著大夫來了再說。沒事的話，二娘也先回去！這里的事情，有我處理?！?br/>
    “汶昊……”沉聲喚了聲，老夫人皺緊的眉頭已經(jīng)擰成了結(jié)。然而等了片刻卻見他依舊是面無表情、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前方的易無憂，終是一頓足轉(zhuǎn)身就走。

    見事情終于平緩了下來，縮一起的幾個丫頭一起奔向葉薇，七手八腳、小心翼翼地抬起葉薇向屋子里走去。依舊是止不住地流著淚，葉薇忍著身上一陣陣火辣辣地疼痛，努力地昂高了頭看著楚汶昊，經(jīng)過她的時候忽然哽咽著聲音問了句：“姐夫，如果姐姐還，會讓你就這么看著我被人打嗎？”

    看著她隱汗?jié)竦慕z下蒼白的臉上那爽幽怨的眸子，楚汶昊心里一陣抽痛。從小看著她長大，一直拿她當(dāng)親妹妹一樣地疼著、寵著，又怎么會忍心看她被打成這樣？可是這一次，她差點鬧出人命來，不讓她長些記性還不知道她以后會闖出什么樣的禍來？

    后院里終于靜了下來，跪地上的葉輕翔緩緩站了起來一步步朝詩畫和如錦走去，眸子是隱忍的疼惜和深深的歉疚。他挨的那幾鞭子與其說是替葉薇受罰，不如說是還給如錦的。緩緩蹲下來抬手扶上如錦蒼白的臉，盯著她緊閉的雙目，聲音低緩顫抖卻堅定異常：“你若是死了，我給你陪命。黃泉路上，我?guī)е阋黄鹱摺！?br/>
    用力氣從詩畫手抱起似是已經(jīng)毫無一絲生氣的如錦，葉輕翔目不斜視、眼神茫然地朝前走著。似乎就是因為之前易無憂那無意間的一個玩笑，讓他注意起了這個溫潤的女孩子，讓他憶起了回來西寧的一路上的所有，雖然平淡卻真實。雖然她是個丫頭；雖話她的話不多，卻總是那么周到地照顧著身邊的每一個人，雖然一開始的時候?qū)ψ约哼€是有著仇視和芥蒂。

    剛剛看見她滿身血污、臉色紙白奄奄一息的樣子，心里突然之間似是被抽空了一般，窒息和疼痛一瞬間充斥了整個心房讓他透不過氣來。腦子里頓時一陣空白，卻有一個念頭頑強(qiáng)地鉆了進(jìn)去——若是她死了，一定給她陪命！

    看著葉輕翔抱著如錦一步步地走去，詩畫跟他身后深怕他腳步一個不穩(wěn)摔了如錦，畢竟他剛剛也被打得不輕。

    直到看著他們?nèi)齻€消失轉(zhuǎn)角處，易無憂才忽然之間泄了所有的力氣，雙肩頓時垮了下去，手里那染滿了血跡的長鞭猝然墜地，軟軟地彈了兩下便再也不動彈，如一條充血而死的紅蛇，僵硬了尸身躺被壓得變了形的稀疏矮草上。

    “一路走來，這么多步，到底哪一步是我走對了的？”不知是自問，還是問著正朝她走的楚汶昊，易無憂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和疑惑。

    看著她那頹然的樣子，楚汶昊的神色有些許的黯然：“不管是對是錯，你都走到了這一步，回不了頭了！”

    “可是卻有那么多的人因我而死、而傷，我迷惑了、困頓了。我以為我安安穩(wěn)穩(wěn)地躲你這里就會沒事，沒想到卻害得如錦如此？我是不是錯了？”微蹙著眉頭看著楚汶昊，易無憂臉上浮著濃濃的痛苦，“我以為我離開了他，離開了他家的那些紛爭就太平了，可是恨我的人依舊恨不得我去死。到底什么時候才是個頭?。砍腙?，你這個家我怕是待不下去了！”

    微微一怔，楚汶昊蹙了眉看著她：“怎么，你又要走嗎？”

    “不是我要走，而是不得不走?！陛p輕地?fù)u著頭，易無憂仰起臉瞇著雙眼看著已天的夏日，瞬間覺得有些眩暈。

    “你不管憶兒了？”看著她似乎搖搖欲墜的身子，楚汶昊一把握緊了她的雙臂盯著她的眼睛。隔了片刻等不到她的回答，眼神也開始有些閃爍，唇角翕動了幾次終于緩緩地來了句，“若是我希望你留下來呢？你是不是能不走？”

    心里猛地一怔，易無憂的眸子里緩緩蒙上一層淚，卻是不可抑止地笑出聲來?？赡切β?，卻是蒼白地毫無一絲笑意：“楚汶昊啊，有時候你真的很像他，就連說的話都像。我云漠城遇到他的時候，他也說過一句同樣的話，可是聽耳朵里卻是那么地刺耳。當(dāng)年我走的時候他不曾說過一個字，卻分開了一年后讓我回到他身邊去，有可能嗎？可是今天，我答應(yīng)你。因為我知道，你是為了憶兒?？墒悄阋脖匦璐饝?yīng)我?guī)准?，我們倆做個交易！”

    “什么交易？”簡簡單單的四個字，楚汶昊卻是費了全身的勁兒才艱難地說出來。交易！她居然說是交易？

    “我許你三年，留侯府陪著憶兒。三年之后跟憶兒說明一切，之后任我去留，你不得強(qiáng)加阻礙?！本従彽卦V說著，易無憂真的是談著一比交易，不含一絲一毫的感情，“然而這三年里，你必需保證如錦和詩畫的安全，不能讓她們受到分毫的傷害。”

    “好！”定定地看著她淡了下去的眸子，楚汶昊思良久終是沉聲重重地吐出一個字。

    夏日的艷陽傲然地?fù)]灑著自己的熱力，將大地烤地一片熾熱。緩緩地走熱力不減的林蔭小道上，易無憂卻覺得渾身有些寒。剛剛許了楚汶昊三年，等待憶兒長大，向他說明一切之后，能了無牽掛、亦不歉疚地走。然而她也是用這三年做賭注，堵她以后的一輩子。她要用三年的時間去淡化、去忘記她和夏侯沐之間短暫卻深刻入心的一年，等一切都淡了之后，她才有勇氣踏足南夏回到京城去。她相信，三年的時間足夠她來忘記夏侯沐。

    如錦足足床上躺了大半月才能活動，葉輕翔一直陪她身邊照顧著，凡事親力親為不假人手。如錦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他是個什么意思，一開始的時候還顯得拘謹(jǐn)、羞澀，一段時間之后倒也習(xí)慣了，看向葉輕翔的眼神也漸漸變得柔和。

    這樣一來倒是讓詩畫沒了事情做，免不了地又是和他斗嘴。如錦總是不做聲地看著她們兩人笑，卻是讓詩畫氣結(jié)，吵吵嚷嚷地向易無憂告狀，說是遇人不淑誤交了如錦這個損友。

    看著葉輕翔自己身上也帶著傷，卻依舊小心翼翼、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如錦，易無憂的心里倒很安慰。想著如果如錦真能嫁給葉輕翔也很不錯，雖然也是沙子林那個流寇窩子里出來的，不過身上倒是一身正氣。年紀(jì)輕輕地做了少將，怎么說也是個有前途有展，又有情有義的大好青年。要是真能讓如錦嫁給了他，兩個人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日子，倒是讓她省了不少心，以后也不用跟著她東奔西跑地居無定所了。

    自被易無憂打過之后，葉薇那個大小姐是真的收斂了不少，為人處世都成熟了許多，不再那么地囂張跋扈。而且自那次之后，她和葉輕翔之間總算是像一對真正的兄妹了。讓人出乎意料的是，傷好了之后她居然主動提出要搬去葉輕翔那里住，說是想明白了，不管怎么說侯府里她都是個外人，府里的人對她的稱呼也都是表小姐，而葉輕翔那里才是她的家，那里的下人們會很自然地叫她小姐。

    對于她這樣的要求楚汶昊雖是驚訝，倒也不曾阻攔。從葉薇的眼睛里，他能看得出這個丫頭和他疏離了許多，看他的眸子里也不再是那種毫不掩飾的歡喜，反而是掩藏進(jìn)了眸底深深的失望和心傷。

    聽到這樣的事情，易無憂雖驚訝又歉疚卻也不曾后悔。如果再讓她選一次，她還是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拿起那條長鞭。兩個丫頭跟她身邊受苦受累，已經(jīng)讓她覺得過意不去，怎么還能讓她們受到傷害呢？

    自葉薇搬離了侯府之后，易無憂才算是真地過上了安穩(wěn)太平的日子。老夫人自是討厭透了她，就是府里碰見她也黑著臉轉(zhuǎn)向一邊跟沒看見一樣。易無憂卻也不意，她的任務(wù)是照顧憶兒，倒也沒什么事情能惹到老夫人的。

    而那個二爺楚汶煜，易無憂卻現(xiàn)他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了些許的變化，雖然還是那么地陰柔邪魅，可他那雙桃花眼，卻總是不經(jīng)意現(xiàn)一閃而過的寒意。心里雖然疑惑，易無憂倒也不曾多想，她沒做虧心事，自然是不怕。

    日子一天天地過，如錦和葉輕翔的感情也緩步穩(wěn)定地展著，讓人欣慰。而憶兒那孩子識的字也越來越多?？粗坪趺刻於奸L大，易無憂的心里是真的高興，有的時候真把他就是自己的兒子。

    每隔一段時間，黎皇后就會派人召她進(jìn)宮住上一兩日，到了后來都成了易無憂的習(xí)慣，不用傳召自己便去宮里，有的時候也會帶著憶兒一起去。一來二去宮里的人到有好些認(rèn)識了她，然而可對于她的身份很多人都不是很清楚。黎皇后的妹妹、遠(yuǎn)督侯的妾、小世子的奶娘，有人說她是借機(jī)接近皇上，想飛上枝頭變鳳凰?？傊裁礃拥恼f法都有，易無憂也不去理會各種各樣的謠言，黎皇后自也不替她澄清。一人一張口，哪能說得清？知道她不想讓別人曉得她真正的身份；不想讓人知道她的過去，人前人后也一直都叫她無憂，那個易字卻是從來都不曾都提到過。而對于夏侯這個姓，兩個人是有著同樣的顧忌，誰也不會主動地提起。

    近年末的時候，楚汶昊又忙了起來，陪憶兒身邊的時間也少了，成日的不見蹤影。有的時候是失蹤幾日，待宮里商議要事。見他如此的忙碌，易無憂心里卻有了深深的懷疑。莫非是又要打仗了？如果不是的話，他又哪會這么忙呢？

    心里就這么焦躁不安地疑惑著，易無憂又一次照例進(jìn)宮去見黎皇后。然而這一次卻被她無意之間聽到了景帝和黎皇后之間的爭執(zhí)，明了了景帝一直派兵攻打南夏的原因?？赡莻€原因卻讓易無憂覺得是那么地荒唐，但也叫她心里難受得堵地慌。

    看著夜色，月光照耀下的枯瘦枝椏，如魔一般風(fēng)搖曳舞動著，易無憂又想起了那一年翻天覆地的變化。因為那一場戰(zhàn)爭，改變了多少的人、多少的事情?。靠墒乾F(xiàn)，又要打仗了，心里是真的堵著一口氣散不出來。走出朝鳳宮的偏殿，易無憂走院子里，想讓冬日的涼風(fēng)把滿心的煩惱和壓抑都帶走。

    可走著走著卻聽見些許人聲，似乎有人爭執(zhí)著些什么。循聲走去，易無憂的心里卻很是疑惑，是誰不想要命了，這么大的膽子敢朝鳳宮里吵架？可緩緩靠近了之后，易無憂卻驚訝地現(xiàn)，月色下，居然是景帝和黎皇后正激烈地爭執(zhí)這些什么。

    急忙隱了身子躲暗處，易無憂偷偷地想聽聽他們吵些什么，雖然知道是不道德而且若是被現(xiàn)了還有掉腦袋的可能，可依舊敵不過心里的好奇。

    “臣妾求您了，不要再打了好不好？”聲音里帶著滿滿的哭腔，黎皇后已經(jīng)是祈求景帝，“您就是恨我，也勿需要用兩國姓的生命做代價來懲罰我，臣妾身上承受不住如此深重的罪孽。也懇請皇上，為您自己也積些德！”

    “你心里痛了？難受了？”惡劣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從景帝的口里蹦出一句話，“我就是要這么折磨你，讓你背上滿身的罪孽，我要你親眼看著他夏侯家的天下，被我段羲堯一點點地吞食。我要他夏侯家的人后悔，后悔送了你這樣一個滿心只裝了他夏侯家人的女人來和親，卻斷送了他夏侯家的江山。我要讓你和那個夏侯沂一起，一輩子都背上亡國的罪名。”

    隱暗處的易無憂已是震驚地說不出一句話來，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著甩手而去的景帝，和忽然之間癱坐地上失聲痛哭的黎皇后。這，就是景帝一直死咬著南夏不放手的原因？可這又是個什么理由？因為黎清荷和夏侯沂之前的情，他心里嫉了、恨了？所以他就心無一絲善念地犧牲那么多無辜的人命，而原因只是為了折磨黎皇后？居然只是因為這么荒唐的原因，他就弄的兩國姓每年飽受戰(zhàn)火的折磨，弄得民不聊生、流離失所，這也未免太兒戲了？

    “娘娘！”等到景帝走遠(yuǎn)之后，易無憂才緩緩地走到黎皇后身邊蹲了下去，抬手輕輕地搭她的肩上。

    “為什么他不肯信我？為什么？”依舊那么軟癱著身子不停地流著淚，黎皇后也不看易無憂似是喃喃自問一般，“為什么他非要死抓著過去的事情不放？我都已經(jīng)忘記了，為什么他還記得這么清楚？十年了呀，我和他做了十年的夫妻，他卻依舊還是不信我！”

    聽著她的話語透出的凄涼，易無憂微微皺了眉頭，卻也不知道安慰她些什么。她似乎真的把過去的事情留了過去，可景帝卻不肯相信她，依舊覺得她心里裝著的還是夏侯沂。

    “當(dāng)年，我只是想燒了那條辮，燒了過去的一切而和他好好過日子。誰知道他卻只看見我拿著辮流淚，以為我一直忘不了阿沂，自那之后年年派兵攻打南夏，一直那么折磨著我。究竟是不是我上輩子欠了他太多？所以這一世讓他如此懲罰我？”輕輕地說著，黎皇后轉(zhuǎn)過濕濡一片的臉，淚眼朦朧地看著易無憂，似是想從她的身上尋求一個答案。

    看著她悲傷欲絕的樣子，易無憂的心里緩緩爬上一陣黯然，眸子里也漸漸滲出淚來：“娘娘，和尚曾經(jīng)和我說，我的心里被我打了一個結(jié)，若是解不開就會成為劫難。我想大概是皇上心里的結(jié)沒有解開，所以變成了如今的劫。只要能讓他打開心結(ji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當(dāng)真如此？”蹙眉疑惑地看著她，黎皇后的眸子里似是流出些許希望。

    “嗯！”堅定地看著她點點頭，易無憂心里忽然想起來一個禪理，若是說給景帝聽，或許他能明白。

    “你剛剛說的那個和尚，是他？”忽然轉(zhuǎn)換了問題，黎皇后看著又是一點頭的易無憂，忽然無奈地一笑，“他脫離紅塵俗世都成高僧了，我卻依舊還這苦海里找不到邊。早知如此，當(dāng)初也該像他一樣，舍了這滿頭青絲，也少了甚多的煩惱?！?br/>
    “娘娘。”心里卻是一驚，易無憂忽然緊緊地盯著她茫然無神的眸，“給我些時日，也給皇上一些時日。我想和皇上說個故事，皇上是個聰明人，我想他若是聽了這個故事，應(yīng)該能打開心里的結(jié)！”

    靜靜地躺床上，易無憂的心里卻不平靜。忘記了！黎清荷終究還是忘記了過去的所有。她忘記了；了塵看破了，兩個人是真的放下了過去的所有，過上了真正屬于自己的生活?？梢谉o憂的心里卻是悵然若失，曾經(jīng)那么相愛的兩個人，那么深的情，居然說過去就過去了，未免讓人覺得惆悵，不愿去相信。

    重重地嘆了口氣易無憂心里卻是一愣，既然她會這么想，難說景帝會不會這么想！黎清荷和夏侯沂兩人都放下了過去，可他們這些個外人卻不曾放下過，莫說景帝心里不信，就是她心里也不愿去信?？墒且部偛荒茏尵暗圻@么誤會著，折磨著黎皇后，苦了天下的姓??！

    第二日見到黎皇后的時候，易無憂覺她整個人都是那么的黯然憔悴，讓人覺得心痛。有多少年了？她是不是一直就這么過來的？雖然高高上、衣食無憂，可心里怕也是空洞地只剩下一具空殼了？但即便如此，景帝卻還是折磨著她，用戰(zhàn)爭、用那些無辜人的性命折磨著她的心魂，若不是還有個女兒身邊，怕是黎皇后早就受不住了！

    “母后，咱們?nèi)ッ吩房珊?？”陪著黎皇后朝鳳宮的院子里散著步，長公主段思南忽然抬起頭笑看著她，“那里的臘梅花兒開了，又香又漂亮，父皇說今天要陪我去看的，母后和姨也一起去。”

    無力地牽出一抹笑，黎皇后輕輕拍了她的小手：“思南自己去，母后就不去了，要不讓姨陪你一起去！”

    聽了她的話，長公主那滿是興奮的小臉忽然黯了下去，撅起小嘴低了頭滿臉不悅地絞著自己的手指。

    俯下身笑看著段思南，易無憂牽了她的手：“思南，姨陪你去好不好？母后今天身子不舒服，讓她休息休息！等過兩天，再讓母后陪你去賞臘梅花兒可好？”

    顯然還是不高興，小嘴依舊是撅著的，隔了片刻才抬起頭看看易無憂又看看似是真的異常疲累的黎皇后，長公主終于點了頭：“好，母后您要好好休息，等過幾日再陪南兒去賞花可好？”

    “好！”輕輕撫了她的小臉，黎皇后努力讓自己的臉上保持著微笑。

    牽著段思南的手一路走著，還沒到到梅苑的時候易無憂聞見了臘梅花獨有的淡淡馨香，頓時之間覺得身心暢然。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那隱花樹間的角小亭人影晃動，定眼一看正是景帝，身邊只帶了一個已經(jīng)上了年紀(jì)的太監(jiān)。

    走進(jìn)梅苑踏上花樹間小徑的時候，易無憂忽然用力握緊了段思南的小手，惹得小丫頭“哎呦”一聲吃痛地叫了起來。然而似是不曾聽見她的叫喚，易無憂依舊雙眼直愣地看著前方，手上卻也是加地用上了力氣。

    “姨，疼，疼！”眸子里已經(jīng)蓄滿了淚，段思南連叫幾聲，奮力地甩著膀子想要把手抽出來。

    聽見小丫頭帶著濃濃哭腔的聲音，易無憂似是才突然緩過神來，趕忙松了手蹲下來揉著小丫頭已經(jīng)被她捏地通紅的手，看著她滿是淚水的大眼睛：“姨不好，姨剛剛想事情想地入了神，弄疼你了。姨不是故意的，思南原來姨好不好？”

    顯然是剛剛易無憂的手勁兒太大，的確是把小丫頭弄疼了，眨巴了幾下淚汪汪的大眼睛，吸了吸鼻子，段思南剛點了頭“嗯”了一聲，景帝急切的聲音就響了起來：“怎么了？怎么回事？你們幾個是怎么照顧公主的？”

    聽見景帝的聲音，本是跟易無憂和段思南身后的幾個宮女嚇地一齊跪了下去，垂了頭一聲也敢吭?？粗汛┻^小徑，饒過花樹走到近來微微怒著臉的景帝，易無憂一禮福了下去：“民女見過皇上。不關(guān)她們幾個的事情，剛剛是民女想事情想地入了神，不曾注意到手上使大了勁兒，弄疼了公主的手，還請皇上恕罪?！?br/>
    看見是她，景帝倒是一怔，剛要說話就見段思南已經(jīng)跑了過來，拉著他的衣袖抬高了頭：“父皇，姨不是故意的，您原諒了她好不好？”

    寵溺地伸手揉揉她的頭頂心，景帝笑笑轉(zhuǎn)眼看著易無憂，收了臉上的笑淡淡地來了句：“起來。無心之失，也便罷了。以后注意著點就是。”

    “謝皇上。”謝了恩，幾個人一起站了起來，跟景帝和段思南的身后。

    見了這么漂亮的景，小丫頭花樹之間竄來繞去，笑得好不開心，讓易無憂想起了二十一世紀(jì)她家鄉(xiāng)的梅花山。小的時候，每年梅花山上開滿了梅花的時候，父親總是會帶著她去賞梅?？墒亲愿赣H因公殉職之后，她便再也不曾去過。想到父親，易無憂又忽然想起了易相，也不知他現(xiàn)怎么樣了？過得還好不好。

    “又想事情想得入了神？”

    忽然響起的聲音讓易無憂嚇了一跳，轉(zhuǎn)頭看著不知何時已經(jīng)來到什么的景帝：“想……想起我爹了?！?br/>
    “哼！”輕輕的一聲，也不知是冷哼還是冷笑，景帝背負(fù)雙手看著正自玩笑的長公主，“怎么樣？我西寧皇宮梅苑里的臘梅還算是賞心悅目？”

    微微一愣，易無憂的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亦是笑著臉看向段思南：“皇上要聽真話？”

    “嗯？”緩緩收回目光轉(zhuǎn)頭看著她，景帝蹙了眉，“說?！?br/>
    “此時此景，長公主看來，的確可以說的上是賞心悅目，可民女看來卻不然。此時此景，讓民女想起了遠(yuǎn)千里之外的父母，思鄉(xiāng)之情油然而生，看了這滿園的臘梅花只覺得滿心惆悵?！甭卣f著，易無憂轉(zhuǎn)過頭看了景帝一眼又福了下去，“而皇上此時的感覺，民女不敢妄側(cè)。”

    “不敢妄側(cè)？”俯瞰著她，景帝從鼻息里溢出一聲冷笑，“怕是你已經(jīng)妄側(cè)了？倒是說出來讓朕聽聽，你側(cè)地對否?！?br/>
    “皇上真要民女說？”垂著頭，易無憂不敢隨便說話。妄側(cè)君心，這罪名可大可小。弄得不好，又是掉腦袋的。

    “恕你無罪，放心大膽的說便是?！币娝尤皇侨绱说闹?jǐn)小慎微，景帝倒是一笑，以前可是大膽的很呢！

    “只身高處，不勝寒?！陛p輕地吐出幾個字后，易無憂心里卻怦怦地直跳，僵硬了身子動也不動。等了半天聽不見景帝的話，是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

    聽見那幾個字，景帝緩緩瞪大了眼睛，心口像是突然被人擂了一拳，心里一窒一口氣差點沒有喘過來，只愣愣地盯著易無憂的頭頂心。忽然明白了為什么黎皇后每隔一段時間會召她進(jìn)宮說說話，卻原來是她心里有太多的明了，原來她居然看透了這么多的東西。只身高處？這個丫頭居然看出來了他的身邊沒有一個真心的人；不勝寒？也看出了他心里的孤寒。隔了半晌，景帝才緩緩地似是花了很大的力氣一般說道：“起……起來！”

    直到聽到這句話，易無憂才長長地吁出一口氣，緩緩站了起來沖著景帝微微一笑：“皇上，這滿園的臘梅花還讓民女想起了一個故事。不知皇上有沒有興趣聽？”

    掩了眸的震驚，景帝又恢復(fù)如常，淡了眸子又看向花樹見穿梭嬉笑的長公主：“說來聽聽。”

    唇角爬上一絲難掩的笑意，易無憂心也是一喜?？烧f話的聲音卻是淡淡地不漏痕跡：“民女以前聽過一個故事。說是有間香火鼎盛的寺廟很是有名，可它的名氣卻有一半是因為寺周滿山的臘梅花。每到臘梅盛開的時候，便會有很多的香客前來祈福，是為了一賞那名滿天下的臘梅。有一天，就來了一個官家小姐，因不喜有家丁丫鬟跟著，就悄悄地自己溜了出去賞花。山里小徑本就不甚好走，還恰巧被她遇見了一個她一步跨不過去的小水洼。小姐心里就急了，若是踩了水里，鞋子就濕了臟了，這樣一來肯定被家人知曉，少不了的又是一頓訓(xùn)罵。心里正著急著，就見兩個和尚正好過來了。小姐心里一喜，就跟和尚說明原委，想讓和尚背她過了那個水洼?！?br/>
    “這個小姐也真是，居然想得出來讓不近女色的出家人背她過去?！甭牭竭@里，景帝忽然搖搖頭說了一句。

    “是啊，年紀(jì)輕的那個和尚心里也是這么想的?！苯舆^景帝的話，易無憂繼續(xù)說她的故事，“可那個年紀(jì)稍長一點的和尚卻毫不猶豫地蹲了下去，把那個小姐背過了那個水洼。一路上，那個年紀(jì)輕的和尚心里就總是有個疙瘩，覺得他師兄違背了佛家戒律。到了晚上的時候，他實是忍不住了就問他師兄：‘白天的時候，你為什么要背那位小姐過水洼？’可他的師兄不僅不覺得有錯，還很驚訝地看著他?？粗菨M臉的氣憤，師兄卻是搖搖頭無奈的說：‘我背她過水洼，只是聆聽佛祖教誨，日行一善。此時我都放下那個姑娘很久了，為何你還耿耿于懷放不下她？’”

    話說到這里，易無憂停了下來，隔了片刻忽然深深嘆了口氣：“唉！有的時候呀，人就是這樣。明明人家當(dāng)事人已經(jīng)把過去的事情放下了，偏偏是外人總是記得那么清楚，還非要死抓著不放手。殊不知，到頭來苦了別人，是苦了他自己?！?br/>
    腦子里一瞬間有些嗡嗡作響，景帝僵了臉，凝了臉上本還對這個故事有些不屑的笑意。這真的是她因為看見了滿園的臘梅花，而突然間想起的一個故事嗎？思緒慢慢被易無憂的這個故事攪和地亂了起來，景帝的眼前似乎閃現(xiàn)出很多支離破碎的畫面。那些被他刻意埋藏進(jìn)了心里多年，讓他含恨至今而不能忘卻的往事終于再一次地躍然于眼前。

    記得那一年、那一天，正是長公主段思南周歲的日子?？粗畠阂呀?jīng)開始咿呀學(xué)語，腳步不穩(wěn)地學(xué)起了走路，他就滿心的歡喜。一直很寶貝這個女兒，并不曾因為她是丫頭而覺得不高興。因為這個孩子，是他所心愛的女人為他生的。

    那一日，他大赦了天下——只是為了給女兒多積些德。擁著身邊抱著女兒的黎后站皇宮高處，他笑眼天下。江山美人同懷，他以為自己擁有了這世上的一切。從早到晚，宮里擺了整整一日的流水席，滿朝武攜子帶眷都來參加了長公主的周歲宴席。

    酒后微醺的他滿心愉悅地步進(jìn)朝鳳宮，然而眼前看到的一幕，卻一瞬間將他滿身心的幸福感撕地粉碎，不曾留下丁點的溫暖。

    妝臺前，紅燭搖曳，對鏡而坐的是他深愛著的女子。女兒周歲，本該是歡歡喜喜的她，此時卻默默流淚。鏡子里的她雙目緊閉、滿面凄楚，單手撫臉上輕輕摩挲，手心里的赫然是一段用紅線綁結(jié)的辮。

    那一刻，突然從腳底竄上一陣涼意直沖頭頂心，將他從春光明媚的艷陽天里直打下了萬丈冰窟里一般。猝然轉(zhuǎn)身卻打翻了身邊的宮燈，也驚了對鏡垂淚的人?？粗@慌失措的臉，他拂袖而去不愿多做片刻的停留。她上前死死拉住他的衣袖欲解釋些什么，而他卻是一個字也聽不下去。末了，忍不住她的糾纏，他憤然抬起手打出了至今都讓他印象深刻的一巴掌?！芭尽钡匾宦?，終結(jié)了他的喜和愛，開始了他的恨和報復(fù)。

    他本是以為她已經(jīng)忘記了過去，然而終究還是敵不過那個人她心里的位置。自那以后，他開始了他的南征計劃。他就是要屠戮她們南夏的姓，讓她心里歉疚難安；他是要奪了夏侯家的天下，要讓她親眼看到她心里的那個人伏他腳邊稱臣。誰讓她心里的那個人有著那么一個姓？誰讓夏侯家的人選了她這么一個滿心了只裝了夏侯家人的女人來和親？和親！政治婚姻，不是成功就是失敗，哪里又能有份感情的存？自那之后，他收了他的心、他的情，用那如寒冰一般不變的臉面對一切。

    “父皇！”忽然之間一個軟軟的童音響了起來，拉回了他已走遠(yuǎn)的思緒。

    轉(zhuǎn)瞬笑了起來，景帝一把抱起飛奔著撲進(jìn)了他懷里的段思南，笑著那她那已經(jīng)通紅的小臉：“累嗎？”

    “不累。”雖然說著不累，可小丫頭卻已經(jīng)有些氣喘吁吁，忽然又裝大人一般重重地嘆了口氣，“要是母后能來就好了?！?br/>
    看著她低了頭撅了小嘴的樣子，易無憂一笑：“等母后病好了，她一定會陪思南來的。”

    “哦？皇后病了嗎？”淡淡的問了一句，景帝也不看易無憂，依然看著懷里抱著的段思南。

    “嗯！”易無憂還不曾回話，小丫頭已經(jīng)點點頭一本正經(jīng)地看著景帝，“病了，病地可重了。玉太醫(yī)說：‘非一般藥石可治也?！?br/>
    聽了她這么一句話，易無憂差點一個忍不住笑出聲來?？磥磉@個小丫頭也知道父母的關(guān)系不好，想方設(shè)法地要讓父母和好呢！就也順著她的話說了下去：“公主說的不錯，玉太醫(yī)說過娘娘的病是：‘心病當(dāng)需心藥醫(yī)，非一般藥石可治?！?br/>
    “哼！”冷哼一聲，景帝露出一絲冷笑，眸子里瞬間閃過一抹寒光，“她需的這味藥，怕是難尋。”

    “是??！”拖長了尾音，嘆息一般地吐出兩個字，易無憂瞬間黯淡了神色看著滿園的臘梅花，“玉太醫(yī)也說了難尋，說是遠(yuǎn)天邊呢！娘娘的病呀，怕是難好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