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焰爍并不如凌無雙的劍拔弩張，反倒是輕輕一笑。

    “想要保住他們性命的是貴妃娘娘，難不成如今貴妃娘娘打算棄了他們？讓他們返回去做一縷為國捐軀的英魂？”

    “本宮是想保住他們的性命，可是翱王不想?！绷锜o雙壓下心底的火氣，淡然一笑，翻身下馬，將莫邪扶起。

    莫邪向旁一側(cè)，躲開她伸來的手。

    “莫邪受不起娘娘如此抬愛，還請娘娘下令，讓末將去迎敵?！?br/>
    凌無雙有些尷尬地收回手，正了正臉色，向前一步，面對著眼前的士兵，忽然高聲道：“家中不是獨(dú)子，沒有妻兒的出列。”

    凌無雙的聲音一落下，立刻有傳信兵將，將她的問話遠(yuǎn)遠(yuǎn)地傳了出去。

    下一刻，數(shù)百名士兵遲疑著出列。

    “本宮現(xiàn)在要帶著你們殺回去，保護(hù)其他人安全撤離，保持我拓跋的實(shí)力。你們可愿意為拓跋的將來，為我們的子女過上好日子拼一拼？”凌無雙的聲音頓了頓，“本宮愿意與你們共存亡?！?br/>
    “公主！”素月大驚，噗通跪了下去，“公主三思啊！”

    莫邪一怔，當(dāng)即道：“娘娘的鳳體尊貴，請讓末將帶兵殺回去?！?br/>
    “大哥，本宮必須與他們共存亡，本宮不能讓任何人覺得，本宮遺棄了他們。”凌無雙的視線一掃旁邊的拓跋焰爍，“他們都是本宮的子民，本宮永遠(yuǎn)不會拿他們的生命冒險(xiǎn)?！?br/>
    拓跋焰爍的用意，她怎么會不懂？

    他們退到翾國的城前，翾國必然不會為了他們大開城門。糧食供給是問題不說，這上萬拓跋的士兵會不會忽然奪城就更是問題。

    翾國若不開城門，拓跋就必然要與顯國在城外廝殺。拓跋將士必然會恨翾國見死不救。拓跋飏和翾國之間也只得明著撕破臉。

    這樣的道理，將士們想不到，她不信拓跋焰爍想不到。

    有此一提，不過是希望她失了拓跋的民心。

    拓跋焰爍驚愕地看著凌無雙，未想到她會想出如此玉石俱焚的辦法。

    上萬士兵一起迎戰(zhàn)，尚且沒有勝算，若以數(shù)百士兵敵顯國軍隊(duì)，只怕必死無疑……

    “娘娘，請讓末將追隨?！贝居谀凹钡馈?br/>
    凌無雙看著莫邪，好一會兒都沒有出聲，她太過了解莫邪，讓他忍辱偷生，不如為國捐軀?？墒牵幌肽俺鍪?，這樣一個(gè)英雄應(yīng)該為國繼續(xù)效力。

    “大哥，我不能答應(yīng)你的要求?！绷锜o雙認(rèn)真地看著他，“如果你都出事了，我和這些將士做的犧牲就沒有意義了?！?br/>
    “公主！”莫邪剛欲再開口，凌無雙驀地抬手，打斷他的話，“不必說了，軍令如山。你只要答應(yīng)本宮，一會兒不要難為那些沒有跟來的將士，誰都有選擇自己生死的權(quán)利?！?br/>
    這話雖然會亂了軍心，讓很多人動搖不來。但凌無雙卻始終堅(jiān)持，人心是可以捂暖的。

    說著，凌無雙對所有將士命令道：“所有將官下馬?！?br/>
    將官們不解地看了看凌無雙，隨即都下了馬。

    凌無雙這才看向拓跋焰爍：“王爺，無論如何，無雙一定會讓這些將士們安全離開?！?br/>
    她眼中堅(jiān)定不移的神色，讓拓跋焰爍汗顏，他的唇瓣微動，一向尖酸刻薄的他，忽然說不出話來。

    凌無雙連苛責(zé)都不愿再苛責(zé)他，收回視線，看向未出列的將士，“撤離的將士就地脫下里衣。”

    所有將士聞言嘩然，有將領(lǐng)看向莫邪用眼神詢問。

    莫邪點(diǎn)點(diǎn)頭，高聲吩咐：“所有人都聽娘娘的，快點(diǎn)脫。”

    將士們雖覺得這舉動荒謬，卻還是很快按著凌無雙的命令把里衣都脫了下來。

    “所有出列的將士，將這些衣物和軍中所剩的油都帶上，與本宮上馬?！绷锜o雙一聲令下，第一個(gè)翻身上馬，揚(yáng)鞭打馬，向來時(shí)路奔去。素月隨后打馬，跟上。

    “素月，這次怕是要你和本宮一起死了?！绷锜o雙看向一旁追上來的素月，迎著呼呼風(fēng)聲，大聲道。

    素月是她的人，翾國的人，她不能當(dāng)著那些陪她去送死的將士的面讓素月留下。

    “能追隨公主，是素月一生的榮耀?！彼卦?lián)P起唇角，是凌無雙讓她的生命變得鮮活。死又何妨？她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

    凌無雙對她感激一笑，抬頭看向天上的明月，身后是跟來將士的滾滾馬蹄聲。

    凌無雙策馬加鞭，大約跑出了幾里路，在素月的示意下，凌無雙忽然抬手，命令所有將士停下，隨即翻身下馬。

    她這時(shí)才看到，那些出列的將士都一臉堅(jiān)決地站在她的身后。

    她忽然有了信心，或許他們也可以不必死。

    “大家把衣物分散開，好好地綁在馬的身上。”她說著，自己也動作起來。

    將士們雖然懵懵懂懂，但還是按著凌無雙的意思做了。

    “素月，你去查看下，對方的隊(duì)伍還有多遠(yuǎn)。”

    “是，公主。”

    看著素月離開，凌無雙才看向那些被綁了衣服的馬匹，眼中閃過愧疚。

    她在心里對這些馬匹輕聲道：“對不起，今夜本宮只能先犧牲你們了。要不然想以幾百人擋住顯國的大軍，斷然不可能。”

    凌無雙想起了逍遙和玲瓏，它們?yōu)榱司人屯匕巷r而死。很多時(shí)候，畜生比人更有情。

    素月很快趕了回來，稟報(bào)道：“公主，不出半刻鐘，他們就會追上來?！?br/>
    凌無雙點(diǎn)點(diǎn)頭，對身后的將士吩咐道：“將帶來的油都滴到馬背的衣物上。一會兒本宮下令，第一排的將士就點(diǎn)燃馬身上的衣物。等到第一排的將士撤開，第二排的將士再點(diǎn)燃衣物放馬。你們動作都要快。聽到了嗎？”

    “是?！睂⑹總兇舐曨I(lǐng)命，忽然看到了希望。

    “公主，他們靠近了?！彼卦聫呐蕴嵝?。

    凌無雙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看向遠(yuǎn)處黑壓壓的一片。

    “放馬！”凌無雙大聲命令道。

    “是?！睂⑹總兊昧睢５谝慌诺膶⑹匡w快的點(diǎn)燃馬匹身上的衣物，用力一掄馬鞭。第一排的馬匹嘶鳴一聲，飛奔了出去。隨后，第一排的將士們飛快撤開。第二排、第三排以此往后，所有人都沒有出一點(diǎn)差錯(cuò)。因?yàn)樗麄儽日l都清楚，他們?nèi)羰窍牖蠲?，只能靠這一拼。

    霍無垢身著鎧甲，嚴(yán)陣以待地端坐于駿馬之上，臉色沉沉。

    拓跋的劣勢顯而易見，為國他決不能讓凌無雙撤離。

    剛剛他派出的探子來報(bào)，凌無雙已經(jīng)領(lǐng)著幾百人又折了回來。

    他很清楚，凌無雙是想以卵擊石，保全拓跋的實(shí)力。而他不知道的是，凌無雙在他的探子離開后，下令為馬綁上衣物。

    忽然，霍無垢的眼前火光一閃。只見，幾團(tuán)火影向他的軍隊(duì)飛速沖了過來。

    “將軍！”副官驚呼。

    “糟糕！”霍無垢懊惱地低呼一聲，他太小看凌無雙了。

    “大家向兩旁讓開?！被魺o垢急忙下令，自己也向一旁躲了去。只是，事情發(fā)生的太急太快，隊(duì)伍又太長，后邊的將士根本來不及聽到霍無垢的話，就只看到主將向一旁閃去，火團(tuán)頃刻沖入整齊排列的大軍中，將毫無防備的顯軍撞倒，踐踏于馬蹄子之下。挨上馬匹身上火種的，身上的軍服頃刻被點(diǎn)燃，又撞倒旁邊的人，一個(gè)連上一個(gè)，一時(shí)間哀嚎聲四起，素來軍紀(jì)甚嚴(yán)的顯軍頓時(shí)亂了。而這一波還沒有過去，又一波接一波帶火的馬匹沖了過來。

    “讓開！所有人都向兩旁讓開！”霍無垢一時(shí)間紅了眼，用力拉著身下受了驚嚇的駿馬。只是，顯軍這會兒已經(jīng)大亂，士兵一個(gè)踩踏一個(gè)，哪里還聽得到命令？

    “凌無雙！”

    霍無垢看著哀嚎不斷的顯國士兵，咬牙念出凌無雙的名字。他還曾想，若能活捉凌無雙，便饒她一命。如今她居然用計(jì)火燒他的軍隊(duì)。他若不報(bào)此仇，怎么對得起顯國上下，怎么對得起三軍將士？

    飛奔而來的火馬終于不再奔來，顯軍卻亂作一團(tuán)，哀嚎不斷。

    “留下三百人在原地救火，其他人跟本將軍來?！被魺o垢一聲令下，揚(yáng)鞭向凌無雙的方向沖去。

    凌無雙靜靜地站在原地，聽著哀嚎聲伴著馬蹄聲，臉色慘白一片。

    今日欠下的，終究是罪孽。

    霍無垢在距離凌無雙幾仗遠(yuǎn)的地方拉住馬的韁繩，狠狠地盯著她。

    “凌無雙！”他咬牙念著她的名字。

    “真是沒想到，多年后再見，會是在這樣的情景下，”凌無雙淡淡地笑了，仿若在一個(gè)風(fēng)和日麗的日子，與一個(gè)老朋友見面。

    “你怎么變得如此心狠手辣！”霍無垢失望的脫口質(zhì)問。

    雖說戰(zhàn)爭是殘酷的，但他無法接受凌無雙如此淡然地面對一切。他無法想象，這個(gè)女孩就是那年亙城毫無心機(jī)，勵志要闖蕩江湖的俠女。

    “若是無雙一心向善，霍將軍可會放棄我拓跋的一萬將士？”凌無雙的聲音輕輕的，始終不如霍無垢的那般激動。

    罪孽，不會因?yàn)樽载?zé)就會被寬恕。

    霍無垢被凌無雙的問題哽住，她說的沒錯(cuò)，不管她是否還是亙城的凌無雙，他都不能放過她。

    霍無垢緩緩閉上眼，驀地抬手：“殺！”

    凌無雙的唇角始終掛著那抹淡淡的笑，她想，她大概逃不過這一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