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暄知道自己是在做夢，但夢中的他又似乎不是自己。
他在飄渺云海中翱翔，北冥鯤鵬在爪下顫抖，極天之上能割裂人身軀的罡風在眉梢輕輕撓癢。一個擺尾，便是九萬九千里，五湖四海轉(zhuǎn)瞬即至；心念閃過，剎那間破碎虛空，人間、仙界、佛國三十三天任他遨游。
時光對他已幾乎失去意義，人世間千萬年滄海桑田，于他不過視瞑一瞬。法術(shù)也不記得多久沒有使用，他擁有強悍如遠古魔神的肉身，儼然已成力量的最高主宰。
他萬壽無疆，從心所欲，有一種天地初開時冥冥茫茫的逍遙。
直到某個時刻，一個聲音破開這冥茫，傳遞到他耳邊：“等一下，前面那條金龍——”
神君、龍神、尊神、龍皇、萬龍之主……他擁有許多敬稱，也接受過無數(shù)膜拜，卻從沒有任何一個生靈，像這樣看破虛華、直擊本質(zhì)地叫他：“那條金龍”。
因這一點與眾不同，他放慢了速度。
“可否打個商量？我需要三根龍須、一小截龍角和十一片龍鱗，海域之中群龍雖多，卻都不合我心意，即便是四海龍王，也只勉強堪用。我一見你，才發(fā)現(xiàn)原來最稱意的在這里，那些小龍們我就不去叨擾了，就找你借可好？換也行，你可有什么需要的天材地寶、靈符仙器？我去取來與你交換?！蹦锹曇糇吩谒砗蟮?。
他先是怔然，而后懸怒，同時感到匪夷所思：龍角如骨、龍鱗如皮、龍須如發(fā)，居然有人要他斷骨拆皮割發(fā)，還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堂而皇之？
對方能御風而行，當是修道之輩，莫非是活得不耐煩了，想自投他口腹，神魂俱滅？
“金龍，你意下如何？”
我意下想生吞了你！他轉(zhuǎn)動龐大的龍首，望向后方——
龍息撼雷，神威如嶽，只一個勃然轉(zhuǎn)頭，便已引發(fā)地動天搖！
地動天搖，一聲轟然巨響！
被驚醒的紫衣衛(wèi)連外衣也來不及披，紛紛從寢室里沖出來，赫然見皇帝所居住整棟軒房全部倒塌，徹底成為一片殘垣廢墟，煙塵漫天飛舞。
“皇上！”“快救駕！”一大群紫衣衛(wèi)驚叫著沖進廢墟，在磚瓦椽木間焦急翻找，只扒拉出幾名檐下輪值的宿衛(wèi)，卻不見皇帝的身影……
“慌什么！朕在這里。”印暄道。
親衛(wèi)們聞聲回頭，見皇帝一身明黃中衣，負手立在院子一角，臉色漠然。
“皇上龍體可無礙？”花霖臉色蒼白、衣冠不整地上前行禮。
“無礙。在房倒屋塌之前朕便已經(jīng)出來了?！?br/>
一名機靈的校尉當即跑去取披風，欲為只著薄衫的皇帝披上。印暄卻拂了拂手指，示意不用。
“這房屋嶄新，看著堅固，也不知怎么就塌了，險些傷了龍體，臣等救駕不及，罪該萬死！”花霖帶頭謝罪，身后宿衛(wèi)黑壓壓跪成一片。
印暄淡淡道：“一場意外，怪不得爾等，明日再換個住處便是?！?br/>
“微臣即刻去安排新居——”
“三更半夜，不必鬧得人心惶惶，朕就在皇叔房中將就一宿。你們也各自回屋，明日天亮再說?！?br/>
花霖還想勸，皇帝卻轉(zhuǎn)身走了。他急忙跟上，望著皇帝挺拔的背影，衣衫單薄卻毫無瑟縮之意，心中有些納悶：北地嚴寒，滴水成冰，連我們這些長年習武的都凍得夠嗆，皇上內(nèi)功只是平平，此時為何竟不怕冷？
印暄走到印云墨住處的房門前，又揚聲道：“都去吧，朕不用人伺候！”
花霖知道皇帝是不耐煩了，忙揮揮手，領(lǐng)著一干宿衛(wèi)退下。
印暄推門而入，走到內(nèi)室，見印云墨高床軟枕，睡得真酣，方才地震似的那么大動靜，竟沒能將他吵醒。
他坐在床沿，凝視印云墨沉靜的睡顏，嘴角扯出一點笑意：“小六叔，你還真是不知愁苦、逍遙自在?！彼p手輕腳地將印云墨往內(nèi)挪了挪，挨著身側(cè)躺下來。
印云墨一貫畏冷，把厚棉被裹得像團大繭子。印暄安靜地躺了一會兒，拉開他的被子鉆進去。
印云墨在睡夢中以為有人要搶他被子，哼哼唧唧地伸手去卷，卻忽然感覺被中有個大暖爐，立刻手腳并用巴上去，滿足地嘆了口氣。
印暄任由他緊抱，魂不守舍地想著什么，片刻后也嘆了口氣：“小六叔，朕有點不大好?！?br/>
“不大好……”印云墨重復道，含含糊糊像在夢囈。
“這幾日朕總是在做夢，夢到自己變成了一條龍?！?br/>
“一條龍……”
“是一條五爪金龍，法力高強，龐大無比?！?br/>
“大無比……”
印暄失笑，在印云墨光潔的前額上用力親了一口：“小六叔，你連說夢話都不著調(diào)！”
“不著調(diào)……”
“算了，朕還是一口氣說完吧。那夢又不全像夢，感覺太清晰，一如莊子不知自己是莊周還是蝴蝶，朕也不知自己是皇帝還是金龍了。每次當朕醒來，總覺得身體又發(fā)生了什么變化，像一股潛藏已久的巨力不停蠢蠢欲動。這讓朕想起在昶州，你從城樓上掉下來的時候，朕感覺到的眉心那股噴薄欲出的威能。這威能太過磅礴，令朕產(chǎn)生了滅頂?shù)摹只?。朕懷疑這不是凡人身軀所能承受的，倘若有一日，這股威能失控，朕不知自己會變成什么模樣……小六叔，朕知你頗有些神神叨叨的本事，你能幫朕解開迷惑嗎？”
印云墨霍然睜開雙眼，險些把印暄嚇一跳。沒過幾息，他又繼續(xù)閉上，手腳繼續(xù)盤纏著人形暖爐，嘴里咕噥道：“睡覺……”
印暄無奈地笑了笑，在他唇邊又輕吻了一下，“好吧，睡覺?！?br/>
“你從未幻化為人形？”
“我生而為龍，一須一鱗無不蘊含先天靈氣，大小自如，可上天入地，為何要化作人形？”他擺動著威風凜凜的身軀，傲然道。
“你看那些草木走獸，靈智初開修煉小成后，首要的就是化成人形，為何？人為萬靈之首嘛，血脈經(jīng)絡暗合天地五行、陰陽循環(huán)；以人身為爐鼎養(yǎng)生，最容易感觸大道。且人世間萬象森羅、圣賢輩出，混跡在紅塵，尋找隱含其中的道之真義，于妖類也是一種重要修行?！?br/>
他聽了很有些不快，但對方風流蘊藉、言笑晏晏的模樣，卻莫名地令他發(fā)不出火來，冷哼一聲道：“我乃龍神，豈是那些小小妖修可比！”
“呵呵，說得對，是我失言了。但也不妨化成人形試試呀，這樣我們還能一同下下棋、喝喝茶什么的。你看這玄妙方廣世界如此渺茫無邊，眾仙要么閉關(guān)修行，要么遠游悟道，我這臨央洞天三五十年也不見得有人來拜訪一次，清凈之余，也頗有點孤寂呢?！?br/>
孤寂……是什么？千百萬年來他獨自悠游，偶有雌龍來追逐，便順應本能結(jié)為伴侶，誕下后嗣，最終也是緣來則聚，緣去則散。宇宙無窮，大道獨行，有何孤寂可言？想來想去，他覺得對方口中孤寂的意思，大約與天地未開時的混沌差不多吧。
“你想看我化為人形？”他問。
“當然，試試看？你可以照著我的樣子……不，不是叫你幻化得與我毫無二致?！睂Ψ揭恢竸濋_云霧，引他窺視人間繁華，“你看世間蕓蕓眾生，沒有哪兩個人容貌一模一樣，正如森林里沒有兩片一模一樣的樹葉，這也是道，你不妨感悟一番?！?br/>
他看了許久，逐漸縮小了龍身，生出肩背腰身、頭顱手腳，化作一個獨一無二的人形。又見世間人人穿衣踏履，一身黃金般的鱗甲便化為純金色長袍，裹在高大健美的身軀之外。
“哈哈哈……這服色、這品味……難道你要給自己另取個法號叫‘金閃閃’？”對方笑得前仰后合，在他惱羞成怒前，袖風帶著一縷寒香撫過他胸前。金燦燦的衣袍如風過花海，層層卷動，頃刻變?yōu)檎咳坏挠赀^天青色，對方滿意地點點頭：“這樣就好看多了。不愧是萬龍之主，化成人形也是英偉超邁，頗有帝王之相?！?br/>
他聽了，不知為何心生歡悅，有點生硬地展開雙臂，自我打量，“這副樣子，你喜歡？”
“不錯?；顒右幌率浮m應得真快。來，與我下盤棋吧。”對方拉著他，在一棵云松靈樹下的白玉凳落座，托起棋奩問他：“天地、陰陽、晝夜、黑白，道亦在這方寸棋盤之間，你選個顏色？”
他挑了黑子。
仙風拂來，青絲如浪，對方拈起一粒白子，在靈樹簌簌飄落的、幽藍月光般的花瓣中朝他微笑：“偶來松樹下，高枕石頭眠。”
他從未讀過凡人典籍，不知如何應對。回去后，他花了三通沙漏的時間，將浩如煙海的人間典籍熟讀成誦，懷著隱秘的得意又去了位于紫微山的臨央洞天，搖醒云松靈樹下枕石高眠的金仙，認真答道：“山中無歲月，寒盡不知年?！?br/>
印云墨忽然轉(zhuǎn)醒，發(fā)現(xiàn)被窩里竟多了個人。“……暄兒？什么時候鉆進來的……”他想了想，又笑了笑，“罷了，反正冬夜多個暖床的也不錯?！?br/>
印暄睡顏恬然，仿佛夢中正悠然，閉闔的雙目勾勒出直而長的睫毛，日間冷峭老成的神色褪去，終于顯出了一些與弱冠出頭的真實年齡相符的青春氣息。
“做什么美夢呢。”印云墨忍不住探出手，指尖輕觸他的眉心，卻在頃刻后神色微變：“我竟入不了他的夢境了？”怎么回事？是自身神魂之傷日重，以至于唯剩的入夢神通也失了靈？還是對方身為凡人的魂魄出了什么變故……莫非龍神封印真的開始松動了？
印云墨蹙眉，將指尖更用力地摁在印暄眉心，卻見對方原本恬靜的神色逐漸變得凌厲，牙關(guān)緊咬，兩腮肌肉扭曲抽動著，是一副憤怒到極點的模樣——又不全然是憤怒，其中夾雜著迷惑、痛楚、悲愴等等難以言喻的情緒，仿佛一座劇烈爆發(fā)的火山，威能合著地心深處的熾熱血淚一同迸射出來——
印暄猛地睜開眼，一雙赤金色豎瞳冷酷而兇暴地盯著近在咫尺的印云墨，恍如一頭怒不可遏的洪荒猛獸，要伸出尖牙利爪將眼前之人撕成粉碎！
他翻身騎在印云墨身上，一把扼住了對方的咽喉，力道大得令喉骨格格作響，指甲劃開后頸皮肉，鮮血頓時流出，迅速將床褥染紅。
印云墨痛苦地摳住他的手掌，極力向外扯，卻如同與磐石山巒相抗拒，分毫撼動不得。
印暄咬牙切齒，面色猙獰，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嘶叫，竟是要將同床之人活活掐死。
印云墨嗚嗚地發(fā)不出聲音，只覺耳鳴如鼓，氣血涌上頭臉，喉痛欲裂。窒息的感覺痛苦無比，他忍不住雙腳亂蹬，十指在印暄身上胡亂抓撓。
危急關(guān)頭，他抓住床頭一尊瓷枕，舉起來猛拍在印暄頭上。
“砰”的一聲碎響，瓷枕四分五裂，印暄晃了晃，閉眼軟倒，趴在他身上。
門外有宿衛(wèi)揚聲問道：“皇上？王爺？可有何吩咐？”
印云墨喘息著緩過氣來，張口欲答，卻發(fā)現(xiàn)咽喉已嘶啞，幾乎發(fā)不出聲音。
幾名宿衛(wèi)見勢不妙，推門闖了進來。
印云墨撩開床帷，聲若游絲地道：“無事，做了個噩夢。”
“王爺，您的聲音？”
“上火了，聲音啞……出去吧?！?br/>
宿衛(wèi)們略為猶豫，見床上兩人側(cè)臥，周圍也沒什么動靜，便低頭告退。
印云墨深深吸口氣，喉嚨里像有把炭火在燒，撥開身上碎落的瓷片，起身去桌旁倒茶。
床上的印暄翻了翻身，手臂掃過被褥，被鋒利瓷片扎個正著，悶哼一聲，徹底醒了。他睜眼看到滿床瓷枕碎片，忙掀開帷簾，微帶茫然的目光落在面青唇白、衣領(lǐng)血跡斑斑的印云墨身上，驚道：“小六叔，你怎么了？”
印云墨艱難地啜了口冷茶，感覺喉嚨里火燒火燎的痛楚稍微消退了些，聲音沙啞道：“去了趟鬼門關(guān)。鬼卒說我陽壽未盡，又給趕回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