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辭冰見林寂倚在門框上的模樣兒,莫名想起蕭離來。若是蕭離,定然不會這般行止無狀。又想起前兒聽見蘇太太和蘇老爺所說的,林寂做的那些荒唐事,心中就好沒意思的??吹搅旨判χ此仓皇俏⑽炝藗€笑在臉上點點頭,和林寂一同坐下用飯。知秋壓著心中的苦澀強自裝著鎮(zhèn)定做好下人應做的一應事體,如:給林、蘇二人盛飯、布菜、遞茶、遞面巾,心中分明是不樂意的,面上倒還要裝出三分笑來,委實苦不堪言。
林寂對這蘇辭冰笑道:“在外邊兒喝了些酒,我現下已餓得了不得,勞煩夫人陪我些微用些膳食罷?!彼怯洅爝@蘇辭冰一天都不曾吃東西,怕她餓著傷了脾胃,故而才有此一說。
這廂蘇辭冰微微點頭道:“也好,雖說繁枝偷偷與了我些點心果子吃,到底不曾吃得清凈,再用些也無妨。”她這般說出來,無異于打林寂的臉。
繁枝在一旁也未蘇辭冰暗暗擔憂:“姑娘也太實誠了些,怎能這般將已經吃過東西的事大喇喇地告訴姑爺?”
畫屏在旁侍立并不說話兒,知秋的眉暗暗皺了一回,牙也暗暗得咬得死緊,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不快之色。
林寂倒是沒有生怒,反倒笑道:“好在你此前墊了些,不然一天都不曾吃多少東西,到底有傷脾胃?!?br/>
蘇辭冰見他好言好語的模樣,有道是“伸手難打笑臉人”,反倒不好再給他臉色看,只得微微笑道:“再用些兒罷。”說完見林寂抬箸,她才慢慢兒地小口小口地進食。許是知道她的身子骨兒不好吃多了油膩的難以消化,桌上的佳肴便是有葷腥兒也必是去了油的,油而不膩的軟爛,倒是合了蘇辭冰的胃口。蘇辭冰用了半碗,林寂那邊兒說餓了,卻沒動什么飯菜。
蘇辭冰也知道是他體貼自己,倒更不好擺臉色與人家瞧了。是以在漱口罷搽凈了嘴角又盥了手后,她便自己在一旁同樣大紅的榻上坐下。下人們在二人用完膳后也知情識趣退出房門去,竹里館其余的下人并繁枝畫屏等看到幾個身著錦衣華服綾羅綢緞的爺們兒奶奶們過來,就知道是要鬧洞房的,也樂得留下湊熱鬧,其時外邊兒的煙花在夜間沖天,絢爛成無數的流星隕落!各種花樣、各種的歡喜熱鬧盡在那震天的煙花盛放聲中,在這繁華的定國公府、曾經的蕭王府中,繪就了一副貴家子取琴繁華盛宴圖。
在這般的熱鬧喜慶中,知秋在外邊兒并不愿湊近房門,也無意和眾人鬧洞房,只是對著滿目的熱鬧歡喜暗自咬牙憤恨。
有人歡喜又人愁。
里邊兒林寂知道外邊兒人多,就和蘇辭冰道:“外邊兒他們鬧得慌,咱們將他們打發(fā)了罷?”
蘇辭冰點頭道:“人生難得逢此一遭,如此良夜不聯一回句倒是可惜了的?!?br/>
外邊兒聽見這話兒,都道:“這兩個人倒是有些兒情趣的。”說完便聽見里邊的人限韻,蘇辭冰的聲音又響起:“非但要限韻,每一句都要對仗不說,至少要含有一個典故?!?br/>
世子夫人安氏拍手笑道:“這二人今晚竟不是在成親,倒像是在辦兩人詩會一般?!?br/>
世子林安--即林寂之長兄笑道:“罷了罷了,這有甚好頑的,咱們還是去罷!”
說完打了個手勢讓眾人噤聲,只要里邊當做他們已經走了一般,誰知蘇辭冰的話兒又傳了出來:“若要聯句,沒有絲竹之悅耳,倒也不雅。素聞林三公子頗有才情,于詩詞上亦頗有造詣,莫若林三公子一人以今晚之景聯出三十五韻來。我雖然無才,琴音“嘔啞嘲哳難為聽”,但也可勉力彈奏。不知林三公子意下如何?”
林寂聞言只得應下。他待蘇辭冰坐在琴桌前抬手彈出一個調,才跟著琴音吟起詩來。外邊兒鬧洞房的人雖說大多都能作幾首詩寫幾句詞,然都不是愛讀書的,身上的學問也都是老子用鞭子抽著、教書先生強灌進去的,在聽到林寂吟詩蘇辭冰當真鼓琴時,有些人撐不住打瞌睡回去了。也有懷疑彈琴作詩只是幌子的人,等了許久,見里邊兒依舊彈琴談詩論道,也都去了。
這時,林寂和蘇辭冰才無奈地停將下來。
林寂微微笑著對著蘇辭冰行了個禮道:“還不知道夫人的小字是什么。”
蘇辭冰點頭,淡淡回道:“長安?!碧K太太和蘇老爺給蘇辭冰取字長安,就是希望蘇辭冰能一世長安。
林寂笑著贊了一回這個字,又笑道:“阿冰,時候不早了,咱們就寢罷。”
蘇辭冰看著林寂再慢慢兒地寬衣,抿了抿唇,并不起身,也不動。阿冰,這兩個字算來,也只在一百多年前有人這樣喚過,毫無疑問,那人正是蕭離。如今再由林寂喚來,實在多了些物是人非的感概。這宅子,還是當初的蕭王府吶。
蘇辭冰常常在想,對蕭離,她還是怨的。在成全了他之后很久,她才想到,成全了他她又由誰來成全?為什么蕭離在沒有她之后還能坐擁佳人笑傲江山?而她卻到了他的百年之后,便是她想做些甚叫他難受叫他心疼也都是不能的了。甚至她連當面問他“你所得到的,當真就重過我么?你當真就不悔么?”都不能辦到。
蘇辭冰看著林寂,越想,前世心口被毒箭貫穿的那處就疼得越發(fā)厲害。好像有甚東西在捉著她的心在猛烈地擠壓,又或者前世所中之箭在她的胸腔內劇烈地搗動著,叫她愈來愈疼,直至難以呼吸。就像是進的氣兒少,里邊兒的氣出不來。當蘇辭冰卸掉脂粉的臉愈發(fā)慘白,直至如紙一般時,林寂雖搶身上前將蘇辭冰抱進懷中,卻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何事,只是將手貼著蘇辭冰的后背灌輸內力給蘇辭冰。
過了好一會子,蘇辭冰的面色才稍緩。
林寂沉著臉問道:“怎會如此?”
蘇辭冰推開林寂強自扎掙著站直了身冷笑道:“你在娶了之前,就該知道,蘇家的蘇辭冰是個病秧子?!?br/>
林寂皺眉,面色沉凝。蘇辭冰繼續(xù)笑道:“知道什么是病秧子么?就是身纏惡疾,總也治不好的惡疾,指不定哪天就能要了人命的惡疾。”
林寂眸色深深,看著蘇辭冰,爾后才輕笑道:“惡疾么?我自然知道的。”若不是知道蘇辭冰天生宿疾,可能活不過十七歲,林家上下又怎會任由他娶她?他身后的人,怎會任由他娶她?
蘇辭冰看著林寂,并不愿言語。
林寂笑道:“阿冰不要妄自菲薄。不過是一個宿疾,你會輸給一個宿疾么?”
蘇辭冰不愿再說話,林寂復又笑道:“從今日起,你凡事都別管,只管放開了心將養(yǎng)身子,定然能好的。若是有人惹你生氣,你只管和我說,我定然不饒了他們的?!?br/>
蘇辭冰看到林寂真摯的微笑,擺不出冷臉,于是推開他攬著自己的手,長嘆了一聲,道:“還是睡覺罷?!毙闹邪档溃骸八降撞皇鞘掚x,我何必,何必遷怒他?我已多次遷怒于他,說到底,我對著他冷臉,當真是好無厘頭的。而他竟然還能笑臉相對,實在難得。若說是他之前為著別人做了些混帳事,但我的心并不在他身上,又有何等面目去在意指責他?”
林寂聞言為蘇辭冰寬衣,蘇辭冰在家是繁枝等服侍慣了的,加上脫衣時她神情恍惚,未曾驚覺與她寬衣的是林寂。待她躺在床上蓋了繡著鴛鴦的錦被枕在鴛鴦枕上時,才略微清醒了些。
林寂在外側躺下后便伸手要擁住蘇辭冰,蘇辭冰不愿叫林寂碰她,就佯裝翻了個身,自家往里邊兒睡去。林寂見蘇辭冰不愿搭理他的模樣,非但不惱,反倒還揚起唇角,在無人能看到的夜里勾出個好看的笑來。他將才見蘇辭冰那般犯了一回病,任是再禽獸也不會想著罔顧蘇辭冰的身子骨兒和她行夫妻之事,然他看到蘇辭冰遠著他時,他就莫名地高興,愈發(fā)想逗一逗她。
林寂輕笑,身子往里邊兒蘇辭冰的所在挪了一挪。蘇辭冰又往里邊兒挪了一挪,于是林寂再次挪了一挪,直到蘇辭冰挪無可挪之事,他才要出聲兒:“娘子……”他本想說,天色已晚,龍鳳燭都燃了大半兒了,咱們閉眼就寢罷。只是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便被蘇辭冰翻身使內勁兒一掌劈開滾到地上。所幸的是蘇辭冰勁兒小,不疼。
林寂在地上兀自笑了半天,方才爬起來換了身兒里衣里褲上床躺下睡了。只是蘇辭冰那邊兒的馨香總是似有若無一般縈繞在他鼻尖兒,叫他和他的兄弟兩個心神不寧,很是燥動了大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