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離歌，其實比起我，你要幸運得多，就算你跟父母的關(guān)系再不好，你想見到他們的時候，還是能見到的，而我，跟你不一樣.........
我現(xiàn)在后悔，沒有在她還活著的時候，對她好一些。所以，我不希望你因此疏遠了他們，將來，會有著跟我一樣的遺憾，知道嗎？”
他這樣語重心長的安慰，并沒有能讓我心頭的難過減輕幾分，我明白為什么張槐序選擇回到他父親身邊生活，他是不想重蹈覆轍。
“對了，你為什么會在這里?還穿著校服?”畢竟家丑不可外揚，再多說下去也是徒增煩惱，我便選擇轉(zhuǎn)移話題。
“我嗎？也沒什么，就是想跟你一起參加高考。不過，語文我交了白卷，嘿嘿?！?br/>
我面前的少年痞痞地笑了笑，仿佛什么蓄謀已久的陰謀終于得逞了似的，帶著點兒輕狂的韻味。
“你說語文這東西，背了那么多課文還不一定能恰好考到你背的那幾句，至于閱讀理解啥的，誰還不是天天吧唧中文呢，不也沒什么進步，綜上所述，學(xué)語文，會占用大量的學(xué)習(xí)時間，不利于學(xué)習(xí)的綜合發(fā)展.........”
之前我給他抽背課文的時候，他總是拿這些話正兒八經(jīng)地來搪塞我。
“那恭喜你咯，終于完成了一直以來的夢想。”我擦了擦眼淚，裝出一副輕松的樣子，笑著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我總覺得，他這次回來，變得和以往不一樣了，但又說不上來哪兒不一樣了，或許是因為他將那頭微長的黑發(fā)幾乎剪成了寸頭，留了薄薄一層劉海，又側(cè)著臉靠在墻邊看夕陽，便覺得，他淡褪了那層清冷自傲的氣質(zhì)，多了些只屬于少年人的輕狂。
不過，這個少年，和我是同一類人，我們善于隱藏自己的悲傷，甚是可以毫不留痕，讓別人以為，我們已經(jīng)不在意了，但心中究竟有幾分薄涼，只有我們自己才明白。
他見我望著他，便低下頭來沖我笑了一下，這一笑讓我不敢去直視他的眼睛。我將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那身藍白校服已經(jīng)很舊了（畢竟穿了三年了），袖口隱隱地印出一些筆墨的印子。
好像是個圖案啊.........
“張槐序，你的袖子沒洗干凈嗎？”我伸出手去想撣一撣上頭的墨汁，誰知他像是躲瘟疫一般迅速地跳到了一旁，護住了自己的袖口。
什么東西啊，神神秘秘的.........不過既然他不愿意示人，我也不好意思去追問。
那天，我的人生成了一趟過山車，從大起，到大落，經(jīng)歷了一晚上的情緒沉淀，仿佛又回歸了平穩(wěn)的軌道。
或許是這兩年來，受了太多從未有過的關(guān)懷，竟連這一點小事兒，都無法自我排解了..........好在，我是個沒心沒肺的悲觀主義者。眾生皆苦，只是我的苦難，來得比常人早了些，多了些罷了，也沒什么值得壓在心上的.........
高考忽的一下，就考完了，我甚至來不及去細(xì)細(xì)回味每一道題，來不及為做錯的題懊悔，也來不及為蒙對題目而感到慶幸，我的高中生涯，就隨著最后的那一聲考試鈴響，結(jié)束了。
“啊，解放了！我們解放了！”一時間，教學(xué)樓內(nèi)傳來一聲長嘯，甚至有人跑到操場上，將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脑嚲硭核?，往空中一扔，開心地脫下校服外套開始吹口哨，狂歡。
“操場上那幾個人哪個班的！給我滾到教導(dǎo)處來！”
哎，我估計這是他們第一次這么猖狂地跑到教導(dǎo)處去狠狠地?fù)肀Я四莻€平時兇巴巴的噴壺。
“你們這群小兔崽子，真讓人操碎了心。我呢，愿你們哪怕歷盡滄桑，內(nèi)心仍宛如少年，仍然記得最初的夢想，記得對美好價值的堅守，記得那些曾為之熱淚盈眶的事物，永遠追求真理，心系蒼生.........”
我站在教導(dǎo)處門口，挺噴壺擦了擦眼淚，半開玩笑地教導(dǎo)他們。
“拿去，這本扣分單上啊，都是你們的名字，今天本老師特許了，讓你們把自己的名字劃掉，張紹，你來，你之前還來我辦公室偷這玩意兒，結(jié)果被我鎖在辦公室一晚上還在我辦公桌下撒了泡尿.......”
“噴........主任咱不是說好不提這事兒嗎！”
那幾個嘻嘻哈哈的男孩子圍在一起，相互指著扣分單上的扣分項，嘲笑彼此，還比誰的戰(zhàn)績更加輝煌。
不知是誰，說著說著，率先哽咽了喉嚨。
青春就是這樣，犯了再多的錯，有了再多的遺憾，之后的回憶都是充滿了感恩與感動。青春味道很好聞，可惜再也聞不到了，畢業(yè)了才知道當(dāng)年小百合說的那句：你們現(xiàn)在就是最幸福的，以后你們一定會懷念現(xiàn)在這個時候。
那天，沒有什么瘋狂的舉動。同學(xué)之間，老師之間坐在座位上聊天，聊過去三年所發(fā)生的事情。把這三天的高考全部拋到了腦后。
原本我們計劃好，等到高考結(jié)束后，要把所有的書全都撕碎，給他下一場洋洋灑灑的紙片雨，喊一句：去你的高考！那場面，一定能發(fā)泄我們高中三年來所有的壓力。但其實到最后，看著手里沉甸甸的課本，看看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墓P記，忽然一下子就舍不得了，重新把它們放回書包里，對自己說一句：
就留著吧，就當(dāng)留個紀(jì)念.........
放學(xué)的時候，其實心里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多的感動和不舍，仿佛這一聲放學(xué)鈴，與以往的鈴聲并沒有什么區(qū)別，仿佛高考只是我們的一場夢，仿佛明天，我們依舊會早早地背著書包來到這里，埋入題海，所以，大部分人，也就那么平淡地跟朋友們告別了。
不過，也還是有人，將這聲鈴，當(dāng)成了走向成人社會的解放鈴。訂了KTV的包房，網(wǎng)吧通宵，理發(fā)店的錫紙燙約起來，打算好好放縱一把。
“喂?小鴿子?考得怎么樣啊?！庇鹎鸷鋈淮騺砹穗娫挕Ｎ矣∠罄?，自從上次她留下電話分別后，我們就再也沒聯(lián)系過了，她們的畫室是全封閉式學(xué)習(xí)，根本連拿手機的機會都沒有。
她做什么，都是三分鐘熱度，只有喜歡沐熙這件事，她堅持了那么久，也難怪，她會和我整整冷戰(zhàn)了半年。聽她的語氣輕松自如，同從前一樣，我想，她或許真的原諒我了。
于是，我的語氣也變得輕快起來。
“還能怎么樣，就那樣唄。”
“哦？聽你的語氣......考得不錯的樣子啊?！?br/>
“是啊，心情不錯?！蔽彝﹃枺斐鍪秩ゲ蹲侥俏⒚畹臏囟?，微笑了一下。
因為你終于給我打電話了........
“那咱們過兩天再聚唄，我今晚要和畫室的人去喝酒狂歡呢！”她似乎很期待，不過以她的性格，應(yīng)該在哪都能交到要好的朋友。
“好，那你注意安全........”
電話就此終了。
這時，張槐序背了書包，站在門口回望，望著清風(fēng)路過又一年的綠色銀杏葉，看著藍色窗簾輕拂刻有印記的桌面，慢慢地，掩上了門，仿佛同過去的一切道別了一般。
“譚離歌，我們走吧?！彼剡^頭來，對我說。他的眼睛飛快地眨了好幾下，心里應(yīng)該是有幾分不舍的，但不了解他的人，一定捕捉不到他細(xì)微的情緒變化。
“我們?nèi)ツ?”
“不知道........但跟你呆一起就行?！?br/>
“嗨！你們兩個書呆子！站在這里做什么啊！高考完了哎！徹底解放了哎！從今天起老子一定要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郝健仁從背后忽然箍住我和張槐序，像猴子一樣高升尖叫地狂歡著。
他倒好，不僅把書扔了，就連書包也一起扔了。
“你要想談戀愛，倒不如先想想怎么把這一身贅肉減掉吧。”張槐序?qū)⑺麖谋成纤ο聛?，毫不客氣地回懟道?br/>
“行了行了，今天爺心情好，不跟張懟懟你計較，來跟爺走，爺帶你們?nèi)ヌ綄こ扇松鐣膴W妙！”
我和張槐序相互看了一眼。
“你想去嗎？”他擠眉弄眼地暗示我一下。
我對于郝健仁口中的成人社會產(chǎn)生些好奇，于是，我點點頭。
“好，去哪？”張槐序轉(zhuǎn)頭問郝健仁。
“嘿嘿嘿，絕對是男人的天堂........”
看他一臉猥瑣的表情，我忽然有些后悔方才是不是不應(yīng)該點頭。
事實證明，我的直覺，從來沒有錯過........
郝健仁帶著我們在小巷里彎彎繞繞，走到了一個又小又破舊的理發(fā)店里。
這里看著和一般的理發(fā)店沒有什么區(qū)別，但我透過那黑色的遮光簾，瞄到了后頭晃眼的彩色霓虹燈。
一個女人聞聲從簾子后走了出來，瓜子臉上鋪著一層厚重的妝容，深紅色的眼影，水水的紅唇性感而妖媚；低胸的黑色緊身衣將她那一對酥胸暴露在外，黑色網(wǎng)絲襪，踩著紅色高跟鞋，目光如含著秋波一般嫵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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